他犹豫了,手里机械地搓着T恤,视线却不受控地移向那两片小小的布料。
洗,还是不洗?
不过是顺手的事…可她明早看到,会不会生气?
难怪刚刚要问自己要外套,那就更该洗了,不洗她明早穿什么,总不能让她就这么回去。
呼~
找到了理由,他将那小小的衣物从水中捞出,小得几乎称不上“顺手”,因为还没有他手掌大。
他抹上洗衣液,指尖轻轻一揉,就化开绵密的泡沫,布料很软,软得让人不得不放轻力道,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揉碎。
他仔细地、几乎是轻柔地搓洗着。
回房后,他将它们晾在窗边,这天气,用不了多久就会干透。
他又在窗边坐下,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过脖颈最后隐入胸膛。
那一晚,江让没有丝毫睡意,他想着她,想着自己尚未可知的未来,想着或许还存在的转机。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远处低矮的楼群轮廓逐渐清晰,褪去夜色的庇护,显露出这个异国小县城粗糙而真实的面貌,街角传来零星的摩托声响,窗外,一棵不知名的阔叶树在晨光中静立,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
江让收回目光,不舍地望向床上熟睡的人。
好乖,要是还在兰卡村就好了,要是在兰卡村,他现在该床生火,为她烧茶泡糌粑,看她睡眼惺忪地捧着碗吹气。
他将准备好的面包牛奶轻轻放进她的背包,又将窗外已经干透的衣物收回,仔细叠好放在床尾。
“十一…该起床了。”
从一一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两声。
江让痴痴看着,连这无意识的呢喃在他耳中都成了动人的音节。
“乖,得起来了。”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又过了半晌才慵懒地伸展身体,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睡意的鼻音:“嗯~~~~”
“待会儿车上再睡。”
“几点了?”
“五点半了。”
从一一坐起身,揉了揉凌乱的头发,打了个哈欠,意识逐渐苏醒,想起自己是在哪里,然后抬手捂住了脸。
江让被她的反应惹得心头一软,背过身去:“你先洗漱,我就在门口。”
等关门声响起,她才放下手,可下一秒却更加窘迫,因为床尾整整齐齐叠放着的,正是她昨晚换下的衣物。
他洗了,连内衣也一并洗了。
天呢,好尴尬,她昨晚是说等吃了面就洗的,后来躺床上就忘了!
从一一脸颊发烫,匆匆穿好衣服,清爽柔软的布料贴着肌肤,带着淡淡洗衣液的香气,将昨日的黏腻与疲惫一扫而空。
等她洗漱完拉开门,江让正半倚在墙边等她。
“我好了。”
他推门进屋,拿起她的背包,从一一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上了那辆旧车。
“包里有面包牛奶,你想再睡会儿,或者先吃点东西,都行。”
“江让,会不会耽误你今天的工作?”
“不会。”
天色渐渐明亮,她也没有了睡意,从车子启动到分别,只剩三个半小时,
她时不时就偷瞄他一眼,江让问她,她又支支吾吾转到其他话题上,一会儿问她这里的特色美食,一会儿问他有没有去过海边,一会儿问他路边开紫花的树叫什么名字;
但多数时候,两人只是并肩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沉默里藏着比言语更满的心事。
江让算好了时间,送她回到酒店时,正好九点一刻,他将车停进停车场:“我就不送你进去了,免得被你队友看见。”
从一一低头捏着手指,这趟匆匆赶来,除了很想他,想要见他,其实还有一件事没做。
她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了?”
她收回目光,咬着嘴唇犹豫片刻,忽然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他俯靠过去——
她想吻他,想用这个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的困境,但我愿意陪你一起面对。
可江让几乎在她倾身的同时就察觉了,电光石火间,他竟下意识向后一仰,避开了那个本该落下的吻。
而她因为忘了解开安全带,被牢牢固定在距离他咫尺之处,再也无法靠近半分。
“江让!”她看着他躲开的动作,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他明明读懂了她的心,明明也给了她那么多温柔的线索,就因为现在身陷低谷,就要推开她吗?
“江让,你真是个胆小鬼!”
“对不起,我…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除了破碎的重复,再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脸颊滚烫,羞恼与委屈灼烧着眼眶,她用力解开安全带,抓起背包摔门下车。
驾驶座上的男人随即也下了车,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终究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跑进酒店大厅。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旋转门后,他才抬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十一说得对,他就是个胆小鬼。
那句话反复撕扯着耳膜,他颓然坐回车里,久久未动,直到看见她和队友们说笑着坐上前往机场的车,直到目送那架载着她的航班冲破云层,最终消失在蔚蓝尽头,才终于发动引擎,掉头驶向那条他必须独自走下去的路。
晨光彻底铺满街道,却照不进车窗内那双晦暗的眼睛,昨夜短暂的温存像一场奢侈的梦,梦醒后只剩掌心残留的、她衣料的柔软触感,与喉间咽不下的苦涩。
车子汇入嘈杂的车流,朝着与机场相反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酒店大楼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埃之中。
她走后的许多个夜晚,江让都在失眠。
黑暗里他反复问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优柔寡断,这么患得患失?
从一一说得对,他就是个胆小鬼。
心底那点可笑的自尊心作祟,总觉得要等自己重新站稳了、体面了,才有资格朝她伸手。可偏偏又控制不住,推开她的手还在半空,眼神却已经追了过去。
真够混账的。
像是突然被自己扇了个耳光,那些翻涌的烦躁忽然沉静下来,他扯了扯嘴角,装什么深情男主,演什么苦情戏码?想爱就去争,想要就去抢,这才像他江让。
他必须更快地从这片泥沼里挣出来,然后堂堂正正地,走到她面前去。
想通之后,他看了眼时间,她那边该是清晨。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发了最寻常的一句:【醒了没?】
食堂里,从一一正咬着吸管喝豆浆,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动作一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忽然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上周的尴尬还堵在心口,后来她实在憋不住,匿名发了帖,把那些忽冷忽热的细节全倒了出来。最高赞的回复一针见血:“姐妹,这典型推拉战术,一边后撤一边撒饵,欲拒还迎的戏码,你被牵着鼻子走了。”
她当时对着屏幕,气得耳朵发烫。
现在?她慢吞吞吃完早饭,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口袋。
午睡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茫茫的白,雪下得很安静。她趴在窗边看了会儿,忽然想起兰卡村的六月飞雪,她和江让上山找牛,也就是那天,江让知道了自己是谁。
鬼使神差地,她摸出手机,敲下回复:【下雪了,你那边天气好不好?】
江让刚从器械区下来,浑身汗湿,在浴室里冲澡冲到一半,听见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一声。
他动作比脑子快,关水,擦手,一把抓起手机。
屏幕亮着,是她。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忽然低笑出声,湿漉漉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你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话框上方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失。
隔几秒,又出现,又消失。
江让赤着上身靠在洗手台边,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胸膛,他看着那行反复横跳的提示,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他的小十一,还是这么可爱。
而从一一想起评论区排第二的回复:天蝎座的典型把戏,先递颗糖,再静静看你反应,若即若离,收放自如。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倒了杯热水,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窗外的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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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扎西去了青岛见黄俞晓的妈妈,临行前,达瓦卓玛往他行李箱里塞满了风干牦牛肉和一条她亲手织的羊毛围巾,反复叮嘱:“礼数要足,心要诚。”
而从一一因一场大雪困在成都,错过了除夕夜,直到大年初一傍晚,她才风尘仆仆赶回村里。
央吉和村长重新摆起长桌,炖上牛肉,在大年初一的夜里,为她补上了一顿滚烫的“年夜饭”。
饭桌上,达瓦卓玛话不多,只是不住给孙女夹菜,等夜深人散,老太太才拉着从一一的手,轻声问:“你哥哥在外面,是不是很难?”
从一一愣了一下,才明白阿依说的是江让,看来她也知道江让的事情了。
“您别担心,他会好的。”
老人点点头:“心里装着石头走路,要摔跤的,明朝我们去萨迦寺给你哥哥打一挂。”
第二天清早,达瓦卓玛换上最庄重的藏袍,坚持要磕长头到萨迦寺,从一一劝了好久,老太太才终于答应坐车到县城,剩下的路要一步一叩首的完成。
雪后初晴,高原的阳光刺眼而清冽,从一一陪在身侧,看着阿依花白的头发在每一次俯仰间沾上雪渣和尘土,呼吸声越来越重,心里揪得发疼。
快到寺门时,老太太撑着膝盖喘气,却还笑着念叨:“老咯老咯,这才走几步哦,年轻的时候还徒步去过拉萨勒。”
“嗯,”从一一扶住她手臂,轻声接话:“知道就好,没了江让在,我可不会夸您像个小姑娘。”
“你个娃娃,去那么远的地方看你哥哥,也不跟我说一声,好歹给他带点东西去嘛。”
“江让跟您讲的?”
“电话里提过两句,”老太太拍拍袍子上的雪尘:“走,进去给你哥哥打个卦。”
从一一脚步顿了顿,摇头:“您去吧。”不是不想,是不敢,怕那串念珠、那对骰子落下的结果,连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都不肯给她。
达瓦卓玛捏了捏孙女冰凉的手心,没再劝,只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关心你哥哥勒嘛。”
大殿内灯火幽微,酥油灯的气味萦绕在经幡垂影之间,达瓦卓玛跪坐在老僧面前,双手合十,用藏语缓缓问到:“请为我的孩子江让看一看,一看他眼前事业的难关;二看他和我家十一今生有没有并肩走路的缘分。”
老僧颔首,取出一串深褐色的菩提念珠,指腹缓缓摩挲过每一颗珠子,双目微阖,唇间念诵低徊,良久,他取出一对骰子,置于掌心,合十默祷后轻轻掷于木盘。
骰子转动、停稳。
老僧凝视片刻,收起法器,对达瓦卓玛缓缓说道:“业风虽厉,不摧磐石。孩子命里有道坎,但不是绝路,他现在觉得痛,是因为这把刀正在把他锻成更亮的铁。”
“至于缘分…经幡挂在同一个风口,才会往同一方向飘,他们俩的绳子,早就缠在一起了,现在看着松,是因为各自肩上都有重担要扛,等各自走完该走的一小段路,绳结自然会收紧。”
达瓦卓玛听完,双手合十躬身,眼底
的忧虑渐渐化开一层暖光,她笑着走出殿门,看见从一一靠在经筒旁发呆。
老太太走过去,握住孙女的手,把那双微凉的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走,回家,你哥哥的路会通的。”她没有复述那些玄妙的偈语,只是轻轻拍了拍从一一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