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局的训练馆里，白炽灯将场地照得通亮，从一一刚刚完成一组多球练习，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她撑着膝盖微微喘气。
心跳有些异常，不是运动后的那种规律加速，而是一种没来由的慌乱，她直起身，捏了捏鼻梁，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不安，可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佳言，我有点儿不舒服，先休息下。”
正在旁边整理球拍的孙佳言立刻抬头：“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头有点晕，心口也闷闷的。”从一一接过孙佳言递来的保温杯，仰头灌了几口温水，她背靠着墙壁，目光无意识地移向天花板那排晃眼的吊灯，灯光在视线里晕开模糊的光斑。
就在这一刻，江让的脸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她几乎是立刻掏出手机，找到那个置顶的名字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而标准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这个时间？他很少会关机。
从一一蹙起眉，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电话怎么关机了？在忙吗？看到给我回个电话哦。】
信息发送成功，可却没能带来丝毫安心，她撑着墙站起身：“走吧，继续训练。”
话音未落，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的一切，蓝色的地胶、白色的球网、队友的身影，都开始天旋地转。
“诶诶诶！一一！”孙佳言惊叫一声，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把扶住她软倒的身体。
原本在旁边聊天的冯运辉闻声一个箭步冲过来，大手紧紧抓住徒弟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这是？脸色怎么这么白！”
两人合力把几乎失去重心的从一一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在附近练球的朴凡也扔下球拍跑了过来，看到从一一紧闭着眼、眉头紧锁的样子，立刻说：“我去叫队医！”
从一一只觉得意识像漂浮在惊涛骇浪里，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被扭曲旋转的色彩填满。
迷蒙间，她仿佛看见一只色泽幽蓝的蝴蝶，拖着磷光般的尾迹，从虚空中倏然划过，又消失不见。
这幻觉般的一瞥，却让那股心慌攀升到了顶点。
“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冯运辉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
“冯指，直接送医务室吧？她这状态不对。”孙佳言急声道。
“朴凡，你先给医务室打个电话，让他们准备好！”冯运辉当机立断，朝旁边喊了一嗓子：“过来两个人，稳当点！”
男队两个高大的队员立刻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从一一背起。
她伏在队员坚实的背上，视野随着步伐起伏晃动，那只幽蓝蝴蝶的幻影却深深印在了脑海里，与心口那股揪紧的恐慌缠绕在一起，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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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孟律师在车站旁的便利店门口，已经抽完了第三支烟，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跳到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早已过了他和江让约定的碰头时间。
他再次拨打江让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句冰冷而规律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不对劲。
江让做事严谨，就算情况有变，也一定会想办法通知他，这种完全失联的状态，让孟律师心底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不再犹豫，立刻拨通了刑警队老同学赵队的电话。
“老赵，江让失踪了。”电话接通，孟律师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的赵队显然没预料到这个情况：“失踪？可我手下撤回来的人都说，亲眼看见他的车开走了。”
“是，车是开走了，但他人没按约定来找我。”孟律师语速加快：“而且现在他手机一直关机，完全联系不上。”
“你现在人在哪儿？”赵队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还在约定的车站。”
“待着别动，我马上让人过去接你，直接来队里说。”
挂了电话，赵队立刻叫来负责外围布控的队员，迅速联系交管局，调取目标车辆离开后的所有路面监控。
监控画面很快传回，显示江让的SUV于下午三点三十五分驶离城西老居民区，随后一路疾驰，在三点五十五分便已通过高速入口收费站，驶入了南向主干道。
然而，令人不安的是，自那以后，沿途的摄像头再未捕捉到它驶出任何一个收费站的记录。
赵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从进去到现在，时间还不算太长，立刻组织人手，沿这段高速路仔细搜寻，重点查看沿途的服务区、临时停车带和所有可能驶离的未监控岔道，车应该还在附近，必须尽快找到！”
“是！”
命令迅速下达，搜寻工作紧张展开。
孟律师被接到刑警队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刚踏进赵队的办公室，就看到了对方凝重的脸色。
“车找到了。”赵队没有寒暄，直入主题：“在高速路一个临时停车岔口，位置很偏，车门是开着的。”
孟律师的心猛地一沉：“车里呢？人有没有…”
赵队摇摇头：“车里是空的，技术队的同事已经初步检查过，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被人为取走了，而且整辆车里，除了江让本人的指纹和一些掉落的头发，没有提取到任何其他人的有效生物样本或指纹，连手套印痕都没有，对方处理得非常专业，也非常彻底。”
“那现在怎么办？”孟律师追问。
“已经加派人手，以车辆遗弃点为中心，向周边辐射搜索了。”赵队吐出一口烟：“现在最麻烦的情况是，如果他们中途换了车…那追踪的难度就太大了。”
孟律师眼神一紧：“你的意思是…”
“几乎可以确定，江让是被绑架了。”赵队弹了弹烟灰，语气沉重：“对方的手法太利落、太专业，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冲动犯罪。”
孟律师的心狠狠一坠，一股强烈的懊悔涌上心头，中午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再次浮现：“我真该跟他一起去的。”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赵队看出他的自责，摆摆手：“不是你的问题，是对方太狡猾，别忘了，经侦那边布了两次局都被他溜了，这说明他背后有高人指点，或者他自己就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
孟律师稳了稳心神，提出一个猜测：“会不会是齐宇或者他的人，提前发现了外围有布控，所以根本没在仓库露面，反而一路尾随江让上了高速，然后在僻静处动了手？”
“不排除这个可能。”赵队沉吟道：“已经去调江让的通话记录了，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另外，江让的家人，是否了解他现在面临的危险？”如果情况真到了最坏的地步，他们有义务通知家属。
孟律师眼前立刻浮现出江让恳切的嘱托：“孟律师，请你一定帮我保密，当初举报齐家的那个视频，一一并不知道是我提供的，她甚至不知道那份视频的存在…如果可以，我希望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纷乱，对老同学道：“再找找看，如果…如果到了明天早上还是没有确切消息，我亲自去通知他的家人。”
搜寻仍在紧急进行着，孟律师等在赵队的办公室，两个人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推了十几个烟头，针对齐宇的全面信息调取已经与经侦部门协同展开，鉴于案件性质的升级和潜在的人身威胁，两部门当即决定成立联合办案组，所有信息渠道彻底打通。
墙上的时钟刚划过零点，一名年轻刑警就端了两个一次性饭盒进来，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炒面：“赵队，孟律，先垫垫肚子吧。”
孟律师罢罢手，根本没心情吃饭，江让这事，和当年扎西那起性质完全不同，那次是维权，是抗争；而这次，是实打实的性命之危。他觉得自己和江让，或许从一开始就过于乐观，过于轻敌了。
“我出去透口气，你先吃。”孟律师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他沿着空旷的楼道走到尽头的阳台，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部分窒闷感，他摸出烟盒，又点上一支，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快十二点半了，一一应该睡了吧？
点开了对话框，发过去一条信息：【一一，怎么样，头上的伤恢复得还好吗？】
他原本没指望立刻得到回复，没想到几乎是下一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从一一：【还行，别担心。】
孟律师眉头微蹙：【这么晚还没休息？】
屏幕那头的从一一，此刻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下午在训练馆突如其来的眩晕和昏厥，让队里上下都紧张不已，将她紧急送医。一系列检查做下来，指标又都正常，医生的诊断倾向于轻微脑震荡后遗症，建议住院观察两天。
从一一老实回复：【在医院呢，下午睡太久，现在反倒睡不着了。】
孟律师夹着烟的手指一顿，心立刻提了起来：【怎么去医院了？】他掐灭了刚点燃的烟。
从一一：【下午脑袋有点晕乎乎的，队里不放心，就给送过来了。】
【是不是额头上那伤导致的？】孟律师追问，他太了解这姑娘的性子，说三分痛，那实际至少有七分，能让她晕倒并需要住院观察，情况恐怕比她轻描淡写的要严重得多。
想到这里，一股混杂着担忧和愤怒的火焰猛地蹿起，齐宇这个畜生！
【检查过了，倒是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医生就说观察两天看看。】
孟律师盯着屏幕，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好，早点休息，好好配合医生。】
他退出聊天框，点开了一个平时很少用的应用，屏幕上，是一张城市地图，一个醒目的红色光点，正在地图的某个位置稳定地闪烁。
位置显示：城西老居民区，距离废弃化肥厂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眸，是老赵。
赵队凑过来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定位信号。”孟律师说：“江让的。”
“你给他装了定位？”赵队惊讶。
孟律师摇摇头，眼神有些复杂：“不是装的，是…放的。今天中午，我去江让家找他，心里总不踏实，临走的时候，悄悄把一个微型定位器放进了他外套的内侧口袋，磁吸式的，很小，不容易发现。我当时想的是，万一…万一他去了信号不好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意外，至少能知道他最后的大致位置。”
赵队盯着那个纹丝不动的红点，又想起高速路入口的监控画面，脑中飞快地推演着。
“定位器现在还在城西老居民区？”赵队确认。
“对，从下午到现在，位置几乎没有移动过，信号很稳定，我估计是掉那儿了。”
“如果没掉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猜测。
“除非，”孟律师缓缓说道：“开车离开的，根本不是江让，他人还在城西，那辆车，只是个幌子。”
赵队立刻拨打电话：“技术组，重新调一下高速路口的监控，放大看下驾驶位上的人，确认一下是不是江让，然后重新核查今天下午城西老居民区及化肥厂周边所有监控！重点是下午三点半到四点之间，有没有可疑人员或车辆活动！”
下达完指令，两个人返回办公室。
赵队：“如果齐宇的人发现了定位器，他们更可能把它直接损毁，或者仍在别的地方，所以，现在有两种可能，一，定位器或者衣服掉在了城西；二，江让人还在城西。”
很快，技术组就来请了他们俩到会议室，投影屏亮起，画面是高速口的交通监控。
“放大驾驶座。”
画面局部放大，但像素有限，加上驾驶座上的人戴着深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还戴着口罩，完全看不清脸。
“其他监控路口的画面呢？”孟律师急切地问。
技术员小刘：“正在通过系统比对所有能够捕捉到面部特征的监控画面。”
技术员小陈：“我这边正在调居民区和化肥厂附近的监控，搜寻可疑车辆。”
五分钟后，小刘那边终于有了新突破：“有了，这里摘下了墨镜，数据比对，不是江让！”
赵队吐出一口烟雾，眯起眼睛：“那就只剩一个解释，江让人没有离开过城西，被控制住了，无法移动；而开车离开的，是齐宇的人，目的就是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江已经被带离了那片区域，好一招金蝉脱壳。”
“那我们…”
“搜！立刻组织人手，围着定位点搜，要隐秘！重点是出租屋或者废弃房屋，既然定位器给了我们方向，就不能再让他溜了！”
夜色中，新一轮的搜捕正悄然展开，而那个在手机上固执闪烁的红点，成了撕裂黑暗的唯一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