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过于旺盛,与五个月前变化太大,就连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向阳都一时间分不清东南西北。
向阳只能依靠残存的遗迹,慢慢摸索,终于在天黑前回到了自己与外婆的的家,那个已变成小湖泊的院子。
天气还没回暖,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层。
夕阳余晖将冰湖铺成两半,一半是碎金,一半是琉璃。一个少年站在光的断层里,身影被无限拉长,宛如一卷格林童话。
“纪赞?”
向阳的声音很轻,不忍打破这一幕的美好。
听到声音的瞬间,纪赞立刻转头,碧绿的眼眸里藏了几分惊喜。
“你......出来了?”
“那是。”距离有些远,向阳没看清纪赞的眼神,但是从语气中,向阳听出了对方对自己的关心。
向阳张扬一笑,“我这么厉害,别说海境,就算是无量境我都丝毫不带怕的。”
纪赞表情收敛,“后面这一句你下次别在外人面前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这句话的样子很欠扁。”
“很欠扁吗?但我说的是实话啊。”
随着不断走进,向阳看到纪赞的白眼,她哈哈大笑,再又上下打量一翻,“看来这两个月你伙食不错啊,身高上去了,皮肤也白了不少啊。”
现在的纪赞身高有一米五三,比向阳矮半个头。原本皮肤里的黑亮暗淡了不少,可以看出冷白的底子。
为了配上身高,纪赞跟向阳一样将自己的脸调整成初中时候的样子。
向阳在用手比划两人的身高,纪赞往前迈了一大步。
“对了,你不在京市干活,来这里干吗?”向阳问。
纪赞将后脑勺对准向阳,“我休假。”
“你休假不去找女朋友,来这里干吗?”向阳狐疑。
背对向阳的纪赞猛地回头,认真解释:“她是我姐姐不是我女朋友。”
向阳哦了一声,“那你来这里干吗?”
纪赞避开向阳执着的目光,“我以为你要死了,过来祭奠一下你。”
......
向阳有些生气,这人脑子怎么长的,自己还没死呢就跑过来祭奠,祭奠个鬼啊。
不过人家也算有点心,至少大老远跑过来了,这么一想,向阳决定不跟纪赞计较。
随着最后一抹余光消失,天黑了,周边没有任何变化。
向阳表情紧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纪赞莫名有些紧张,转身走回向阳身边。
“你......”
向阳没有理会,纪赞不再多说,默默陪在她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湖泊岸上筑起一座平屋,屋檐下的灯泡亮起黄光。
向阳眼里蓄满泪水,所有情绪在此刻瞬间迸发,她奋力奔向那间屋子,和天下所有归家之子一样,心头被亲人占满。
“外婆!”
赵星月死在灾变前夕却还能成为污染物后,向阳就在心里想,自己的外婆是不是也可以,所以她跟林局请假,第一时间赶回老家。
好在她的期待没有落空,她的外婆真的还在,外婆一直在家里等自己!
向阳推开大门,冲入卧室,再又喊了一声:“外婆。”
炕上绣着红花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靠墙的大红柜以及柜上的物件跟记忆中一模一样,唯独少了外婆。
房子不大,里间加外间总共只有三四十平,藏不了人。
“外婆......”向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呦,哪里来的帅小伙,饭吃了没,我刚做好饭,一起来吃几口。”
熟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向阳立刻冲到外间,被推开的大门口,站着两人。
纪赞正对自己,眼底闪过一抹慌乱,却又很快镇定。另一人背对自己,头发梳头整整齐齐,不过原本乌黑的头发变成白色。
“外婆!”
向阳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一把抱住外婆。
“诶诶诶,我手里端着饭呢!”
外婆似乎不意外向阳的到来,嘴里说着嫌弃的话,却将双手高高举起,只为了让向阳能更好的拥抱自己。
向阳从小就不是爱哭的性子,上学后基本没有在外婆面前哭过鼻子,但这一次她哭的像个幼童,哭的昏天暗地,毫无形象可言。
外婆被哭的动容,碍于手上端的饭无法回抱向阳。这时,纪赞将外婆手里的饭端走,外婆这才空出手。
“乖乖,不哭了哦,外婆不是在这儿嘛。”
等将累积的情绪发泄完后,向阳才慢慢收声,她从外婆的怀里起身,三两下将眼泪擦干净,“外婆,我饿了,我要吃你做的饭。”
外婆爽朗大笑,“我就知道你今天要回来,早给你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菜在厨房呢,去端吧。”
向阳应了一声,蹦蹦跳跳的跑向厨房。
外婆笑着看着向阳的背影,再又喊
了一声,“给这位小朋友也盛碗饭。”
“让他自己来。”
“哪有让客人自己盛饭的。”外婆嘀咕。
“没事,我自己去,您先坐。”纪赞将饭放在餐桌上,走之前他低声飞快的说了一句,“我因为一些原因显小,其实我不小,我跟向阳同龄。”
外婆先是愣了一秒,再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同于其他污染区里奇奇怪怪的食物,外婆做的饭菜货真价实,与现实世界没有任何区别。
“外婆,你这些菜哪来的?”
“自己种的,还能哪里来。”外婆笑道,“我在后院种了一大片,等会你去收了,带回去吃,都是纯天然的,健康。”
“嗯嗯。”
纪赞端着饭,看着吃的狼吞虎咽的向阳,在向阳外婆期待的目光下,吃下第一口饭菜。
他们不是人了又如何,没有消化系统又如何,至少他们能品尝到饭菜的美味,体会这一顿饭带给他们的温暖和满足。
饭后,向阳和外婆一直唠嗑,纪赞安静坐在一旁当听众。
两人什么都聊,从向阳小时候聊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从乡里今年发放的补贴到全球局势,感慨如果没有这场灾变,说不定她们能看到M国内战分裂。
说到这个话题,向阳和外婆争论M国会分裂成几个国家,向阳说两个,外婆说六个。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问纪赞。
纪赞认真思考后回答:“我认为是三个。”
......
再之后,三人来到屋子后头,将所有蔬菜都采摘到一块,足足装了三大麻袋。
外婆将向阳送到屋子门口,“去吧。”
“外婆......”向阳抓住外婆的手,“我不走。”
她才回来多久,她还有很多很多话要跟外婆说,她不走,更舍不得走。
“向阳,去你该去的地方,外婆已经等到你,也该去该去的地方了。”
“什么去该去的地方。”向阳握紧手,“外婆你要去哪,这是我们的家啊,这里是我们才该呆的地方。”
外婆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是温柔坚定,她反手握住向阳,“向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每个阶段做每个阶段该做的事情,外婆已经死了,就该自然离去,但是为了见你最后一面,外婆才强留到现在。”
“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外头有更广袤的天地等着你去闯,不要留恋,不要牵挂,家不是固定场所,家一直在你心里。”
“外婆,你现在是污染物,不是人了,我们不用再局限人的寿命,如果你不想呆在这里,我可以一直把你带在身边,你可以永远活下去,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向阳!”
突如其来的一声,打断向阳的彷徨。
“你要记住,不管我们现在是什么形态,我们始终是人!外婆不想永生,在外婆的思想里,人各有命,我的命数已尽,我们就该坦然接受,不强留。”
“不要将自己困在思想的牢笼中。”
纪赞看着眼前的老人,她一身朴素棉衣,面庞粗糙,眼神却亮的惊人。
纪赞曾在好几个人身上看到类似的眼神,向阳,林局,以及自己的奶奶。
向阳眼中的迷障散去,她深深的望着自己的外婆,“我知道了。”
外婆最后一次将向阳揽入怀中,唱起儿时的童谣。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纪赞抬起头看向夜空,圆月硕大明亮近在咫尺,他好像看到月亮上有一只眼睛,俯视整颗蓝星,盯着这片湖泊这间平房。
“夜空里,银星飞,飞到那东方红啊。小宝宝,睡梦中,飞上了太空,骑上那个月儿,跨上那个星星,宇宙任飞翔哪......”
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将银月吹散。
“夜深人儿静啊,小宝宝快长大,为人类立大功啊。月儿那个明,风儿那个静。摇篮轻摆动啊,娘的宝宝睡在梦中微微地露了笑容。”
一抹晨曦在天际绽放,天亮了。
湖泊依然静谧,只是逝人已去,平房不再。
“走吧。”
向阳拎起麻袋往前走,步伐坚定有力,从今以后她将会踏上新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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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成长的代价怕写的太隐晦,再说一下,外婆选择死去,也就是说污染物可以选择自行消散。
上一章司机说中午12点接改成第二日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