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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松左京 当前章节:11928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01:50

《嫁给宇宙+面对死神+野性之口》作者:小松左京

节选:

《嫁给宇宙》作者:小松左京

“会有那样的事!”夫人像受了刺激似的叫嚷起来,“那种事,不行啊!你把我的……我的宝贝女儿……”

“妈妈!”女儿轻声劝阻着。

“为什么不行?”青年平静地说道,“小姐已经答应要和我结婚。您也已经同意了。我们各自都爱着对方。我希望您的小姐成为我的终生伴侣,伴我走完人生……可是,为什么不能按照我们那个社会的做法举行结婚仪式呢?”

青年身材颀长、壮实,长着一张沉稳的面容。可是,他的目光非常犀利,令夫人怎么也放心不下。宇宙殖民者的年轻人,大概都是这样的德性吧?……唉!女儿挑选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不能让她独自去什么火星之类的星球旅行。

“在举行结婚仪式之前,我女儿还处在我这个母亲的庇护之下啊。为了我女儿——也为了我们的家族,我希望按照我们的做法,举行十分隆重的结婚仪式,为她出嫁祝福。”

《嫁给宇宙》作者:小松左京

“会有那样的事!”夫人像受了刺激似的叫嚷起来,“那种事,不行啊!你把我的……我的宝贝女儿……”

“妈妈!”女儿轻声劝阻着。

“为什么不行?”青年平静地说道,“小姐已经答应要和我结婚。您也已经同意了。我们各自都爱着对方。我希望您的小姐成为我的终生伴侣,伴我走完人生……可是,为什么不能按照我们那个社会的做法举行结婚仪式呢?”

青年身材颀长、壮实,长着一张沉稳的面容。可是,他的目光非常犀利,令夫人怎么也放心不下。宇宙殖民者的年轻人,大概都是这样的德性吧?……唉!女儿挑选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不能让她独自去什么火星之类的星球旅行。

“在举行结婚仪式之前,我女儿还处在我这个母亲的庇护之下啊。为了我女儿——也为了我们的家族,我希望按照我们的做法,举行十分隆重的结婚仪式,为她出嫁祝福。”

“您的心事,我理解,”青年连连摇头,“可是,这对我们来说是不行的。就是说,如果按地球上城市里流行的做法举行了结婚仪式,那么以后就不能再举行仪式了。对我们两人来说,以后的仪式更重要。结婚仪式这个程序,对两个当事人来说是最重要的,它代表着‘起程’,其意义远远胜于‘送走’。我说的对吧?该怎么说呢,对我们来说,‘隆重而豪华的仪式’,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很无聊的。”

“那么,你说按你们那里的方式进行,那是什么样的方式?”夫人终于让步了。

“这……这是秘密。我们的仪式很神圣,即使对新娘,也要到那个时候才能告诉她。”

“有那种事!?”

夫人再次失声问道,便缄然了——对这位青年,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她被青年那锐利的目光和全身散发出来的摄人的气势所压倒了。犯错的根源在于她一开始就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女儿已经铁了心,执意要和青年一起去宇宙的尽头。

“我明白了。我女儿如果没意见……”夫人不悦地呢喃道,“我知道啊!那么,什么时候举行仪式,你们定下来。因为我还要让女儿住院……”

“关于这一点,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必须告诉您,”青年由衷地说道,“我希望您不要让小姐献身给‘童贞博士’。我想让小姐保持处女的状态去参加我们那里的结婚仪式。我们有与这地球截然不同的接新娘的方式。”

“你说什么?那种事,那种事……”夫人终于脸色苍白,从椅子上倏地站起来,“你竟然说不让她接受……‘花的歌剧’!这是多么野蛮!多么残酷!……把我的女儿……这一点,我不同意!”夫人因为激动,嘴唇不停地颤抖着。她仿佛已经看见这样的情景:自己最心爱的女儿还没有经历婚前阶段必不可少的程序,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就被扔在这个青年粗暴的肉体面前。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怖拥上夫人的心头。她仿佛已经听到没有接受过任何预备程序训练的女儿,在那一瞬间发出的恐怖和痛苦的叫喊。

“花的歌剧”(意大利语“OperadeFlore”)——这是用俏皮话来说的。这个词语原本就是“手术”(德语“operation”)和“破瓜”(英语“defloration”)两个词组合起来的。它已经深深地渗透在21世纪都市女性的文化生活中。对啊!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是一种社会性预防医学吧,就像整形医学、美容医学那样。或是一种习惯性的医疗手段,即,女性破瓜——初次经历性体验时肉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刺激或不谙性事的自卑情结——“初夜心结”,会久远地留在女性的内心深处。它的影响在有闲社会中被无限地夸大,为预防这种“初夜心结”,医疗手段便应用而生。这源自于一种奇怪的想法:与其由拙笨的年轻男性粗暴地夺去“处女膜”,还不如在设备齐全的医院里,由手法熟练的医生,在女孩父母的监视下除去“处女膜”。这样的做法很快就像摘除扁桃体手术那样变得十分普遍——姑娘们受到社会中遗留的、对“处女情节”的旧观念的影响,把丧失童贞当做天大的事。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师们在手术前后会渐渐消除姑娘们心理上的伤害,使姑娘们能顺利而安全地越过处女向非处女转变并消除第一次性体验经历在心理上和肉体上的障碍。而且,人们普遍认为,施行这个“花的歌剧”的手术,可以证明姑娘们身体上的贞洁。母亲们让女儿婚前接受这种手术,也有减轻未婚夫心理负担的意思,甚至将此当做是一种“礼仪”——有的母亲因为女儿婚前犯下愚蠢的过错而失去了贞洁,便早早地就让女儿接受了这样的手术。

总之,“处女”象征着一种文明,是一种很容易受到伤害的文明。“花的歌剧”是一种保护“文明”的周到服务——现在,就连那种服务,青年都一口回绝。如此说来,简直就像是不打预防针就进入传染病蔓延的地区,难道不是吗?——多么野蛮的……

“去吧……”见女儿紧紧地靠着青年,夫人双手捂着脸,用嘶哑的嗓音说道,“按你们喜欢的去……”

“从这里开始,你一个人去。”宇宙殖民集团的长老说道,“我把指南针和小型收音机给你。粮食是三天的宇宙食品,新郎也要花一个星期的时间独自赶到汇合地点,那个地点离这里有三天的路程。”

女儿接过行李,朝着火红的太阳照射着的、辽阔的森林和山脉望去。她从小在城市里长大,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地球上会留有如此杳无人迹的大荒原——一望无际的草原,地平线的尽头有森林,森林背后有河流,河的对岸是散落着岩石的荒原。她独自一人要花三天时间走过那片荒凉的土地。这是多么奇特的结婚仪式!

“去吧……”长老说道,拍了拍她的肩膀,便坐进了小型气垫船里,“也许会感到寂寞,但没有危险。为预防万一,巡逻队从影子中担任着警戒。经过这个‘结婚仪式’,你一定会有所收获的。”

说完,长老消失在天空的另一方。

于是,她出发了。在漫无边际的旷野里,姑娘独自走着。

不久太阳西斜,草原上笼罩着雾气,黑夜降临。姑娘从口袋里取出睡袋,钻进睡袋里睡觉。森林在婆娑作响,大地十分寒冷。直到天亮,姑娘都没有合过眼。

翌日,她淌过齐胸深的河水,继续向前走。她越过死亡世界似的岩场,穿过齐胸高的草原……在草原的尽头,有个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留下的古墓。走到那里时,太阳又下山了,她在黑暗的森林里度过黑夜。风在咆哮,森林在咕咕地鸣响着,尖啸的鬼魂叫喊似的声音在黑暗的夜空里盘旋着。半夜里下起了暴风雨,姑娘浑身湿透,恐惧紧紧地压迫着她。她感到自己要死了,用力地踩着被暴风雨浸湿的岩脊,翻过云雾笼罩的岩山。她全身关节疼痛,腿脚肿胀,面颊和手上都出现了擦伤的痕迹,流着血。

第三天夜里,她已经站在平缓的山丘上。风吹散了云雾,她孤零零地披着满天洒落的星光——于是,她仿佛觉得,在辽阔的大地那黑黝黝的尽头,能感受到这颗星球是圆形的。这颗圆圆的、坚实而孤独的行星,浮现在星辰闪烁的、黑暗的宇宙空间。在这颗行星的山丘上,唯独自己一个人抱着膝盖蹲着。风停了。她仿佛觉得,不仅仅是星星们,还有悬浮着无数星星的、辽阔而虚无的、黑暗的空间,正对着她轻声地说话——她感觉到自己是坚强的、清醒着的。自己是一个越过可怕的黑暗、恐怖的森林、咆哮的暴风雨、峻峭的山岩,穿越这颗地球的历史,接着又穿越黑暗的虚无,独自一人勇敢地向前走去的存在……

“你在吗?……在哪里?”这时,小型收音机里传出青年轻轻的呼唤。

姑娘按下送话按钮,百感交集,只说了一句话:在这里呀!……在山丘上……一个修长的黑影从山丘下慢慢地靠近。姑娘站在山丘顶上,一动不动地等着他。夫人到宇宙空港送女儿夫妇去遥远的行星旅行,她感觉到女儿在这几天里突然变了,连骨子里都改变了——说是她自己的女儿,还不如说她已经离开母亲,变成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女人”。夫人很陌生地望着女儿。

“是啊!妈妈。”女儿好像知道母亲的心事,微微地笑着说道,“幸好是那个仪式,我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与‘花的歌剧’相比,我经历了一次对我人生来说更加有意义的体验啊!我真的很幸运。经历过那样的仪式,我知道我最宝贵的就是,在那个仪式之前,我是处女。”

女儿这么说着,挥动着手,和新郎一起,朝着巨大的移民火箭走去。

《面对死神》作者:小松左京

气象台预测今年夏天气温较低,但在梅雨季节结束前后,天气却突然酷热气来,连续数日气温超过35摄氏度,异常闷热。

M大学地质学副教授山城俊夫和未婚妻阿部玲子正坐在伊豆半岛附近的海边谈天。俊夫说起前不久一座无名小岛突然沉没的事。

两天前,山城俊夫到八丈岛进行一项调查,听说附近有座小岛突然沉没了,3位渔民死里逃生。俊夫找到了那3个皮肤黝黑、散发着鱼腥和机油味的渔民。他们告诉俊夫,几天前,他们出海打渔,留宿在一个无名小岛的洞穴里。半夜,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人把另外两人叫醒,他们发现水已漫进洞来,外面黑森森的一片,传来阵阵涛声。小舟早已不知去向,他们慌忙逃到岛的最高处。不久,海水涌上来,最后,身边的石块也被冲走,脚下已踩不到陆地了。他们只好在茫茫夜海里游着,直到东方发白、看到远处驶来一艘轮船,才大声呼救那个无名的小岛再也没有浮上来,根据测探仪确定的位置,岛向海底下沉了160米山城俊夫说到这里,心中笼罩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布满了如血的彤云。

突然,地下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狂风扑面而来,海水的飞沫溅到他们身上,滚石冲过山崖上茂密的草丛,呼啸而来,彤云密布的天空,划过几道线型的闪电。接着,海边的山顶上闪烁起金黄色的光,通红的火柱直冲云霄,天空中传来如同滚雷和连珠炮般的声音“快跑,火山喷发了!”俊夫拉起玲子飞奔起来。

海啸、地震和火山喷发造成大量房屋倒塌,流离失所者达几千户,到处溢流的熔岩使铁路、公路和旅游设施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总共损失金额达到几千亿日元地震发生的4天后,内阁成员和学者举行座谈会。会上,山城俊夫作了引人注目的发言。

“根据地震仪记载,地震活动指数最近几年明显上升。在正常情况下,每年平均地震7500次,而目前已经到了13000次,而且,陆地震源有增大的趋势。前不久,八丈岛附近有个小岛一夜之间下沉了160米,也就是说,海底地壳在一夜之间下沉了这么多。我坐着探海潜艇,在海沟下面,亲眼看到了密度非常高的海底浊泥流。今后日本列岛有必要对海底的动向加以注意。综合以上情况分析,光靠过去积累下来的观测实例,很可能已无法预测新现象。我的意思是,地壳运动的变化速度大大加快了,因此,我提请内阁注意,把日本可能会沉没也预计在内比较好些”屋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说山城俊夫危言耸听,更多的人将信将疑10天后,山城俊夫接到M大学校长的电话,要他去皇宫饭店会见一位要人。

山城俊夫在约会地点见到了有神秘传闻的渡老人。他虽说已经100多岁了,但仍然精神矍铄,思维敏捷。早年他曾是一位风云人物,后来归隐家园,不问政治,但实际上在日本的政界和经济界仍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渡老人告诉俊夫,以往每年燕子都到他家房檐下筑窝,已经有20多年的光景了。去年燕子也来筑了窝,可不知为什么,7月份就飞走了,刚下的蛋也丢下不管。今年呢,燕子始终没有再飞来。左邻右舍的屋檐下也不见燕子的影子。老人的心头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希望能弄明白。

山城俊夫告诉渡老人自己那朦胧的预感,他预感日本可能要沉没,可是这却没有得到内阁的重视。

最后,老人问俊夫:“您认为,科学家最重要的是什么?”

俊夫答道:“我认为是敏锐的直觉。”

老人用力点了点头。

山城俊夫万没想到,和渡老人会晤以后,以他为核心的深海调查和地震预测小组迅速成立,工作异常顺利地开展起来,可见那位老人有着巨大背景。

那天,所有的工作人员正在开会,山城俊夫说:“我的脑海里,隐隐约约一直有日本列岛可能发生地质大变动的想法,希望大家通力合作,通过研究,证实有没有这种可能”稍停片刻,他又继续说,“这种可能一旦成为事实,日本将遭受巨大打击,最坏的可能是,日本列岛的大部分将沉到海底去。

所以,越早得出结果越好。”

室内鸦雀无声。

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推门进来,他神色紧张,手中的纸在微微颤抖。根据关东地区发来的电报,距东京湾30公里的海面上发生了8.5级地震,东京湾地区地震达6至7级,东京湾、相模湾遭到海啸袭击,损失严重众人听了毛骨悚然,难道日本真的快要沉没了吗?

东京湾的地震、海啸损失日元十数兆以上,将近国家预算一半的财富毁于一旦,死亡、失踪的人数达250万人。

面对严峻的现实,以山城俊夫为首的工作小组刻不容缓地加快了调查研究的速度,设在防卫厅总部的立体显示器日夜不停地处理来自日本列岛的大量信息。幸长、真下、中田等人经过模拟试验,终于从显示器所描绘出来的日本列岛的数学模型上得出了令人震惊的结论:日本列岛不仅要彻底下沉,下沉前还要发生断裂,而且下沉的日期也计算出来了,从现在算起,还有312.54日,也就是说,留给日本政府处理棘手问题的时间只有10个月了。

日本政府立刻拟订避难方案和应变措施,同时向世界各国请求移民。日本面临着史无前例的困难关头。

几个月来,在国际救护队的支援下,救出人数达7000万人,18个国家同意接纳日本难民。可是,在不断震动、崩溃和下沉的岛屿上,伤亡和失踪的总人数已超过1200万人,还有3000万以上的人,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救援人员的到来。由政府机构、军方和民间共同组成的援救组织的300万工作人员,正在废寝忘食地进行最后的努力。不过,在剩下的人中,有许多70岁以上的老人是不忍离开故土而自愿留下的。

渡老人躺在树木繁茂的宽敞邸宅的客厅里。这座用钢筋水泥建成的房屋,经过无数次地震仍然完整无恙,只是走廊和室内到处都蒙上了灰尘。他早已遣走了家人和平人,屋里空荡荡的,只听到屋外不时传来房屋的倒塌声,人们惊恐的哭喊声和警报声。

不知什么时候,山城俊夫走到满是灰尘的走廊上坐了下来。

“山城你是单身汉吧?”老人边咳嗽边问他。

“是的。”山城眼前浮现出玲子甜蜜的笑容,如今她已远在瑞士了。

“我明白啦,原来你也是爱恋着日本列岛哩。”

“是这样的。”山城用力点点头,泪水已溢满眼眶。

“当人们发现自己最心爱的恋人有了不治之症的征兆时,在悲恸之余”“就决定和它同归于荆”山城接着老人的话往下说。

这时,他发现渡老人已经永远合上了眼睛。

《野性之口》作者: 小松左京

完全没有理由。

为什么需要一个理由呢?人们总想要为每一件事都找出理由,可真理是永远无法解释的。所有的存在为什么是现存的样态?为什么是以这样的方式而不是别的方式存在?

那个理由,还灭有任何人可以解答。

他望着窗外磨牙,胸中怒火熊熊。有时候,这种愤怒突然之间就把他淹没了,在他躯体的中心弥漫着一种剧烈的无理性得宠动,一种无法对任何人解释的毁灭的冲动。他猛地拉上窗帘,用力吸气,收紧肩膀,然后回到里屋。

我们生活的世界是毫无价值、荒谬可笑的。活着是一件荒唐无益的事情。首先,这个毫无价值的玩意儿——我自己——就荒谬得让人无法忍受。

为什么这样荒谬?

“为什么?”——还是这个问题。

毫无价值,荒谬可笑,仅仅因为它就是这样。每件事——财产、科学、爱情、性、生活,老于世故的人——自然、地球、宇宙——所有令人作呕的污秽,让人沮丧的愚蠢。所以——

不。根本不是所以,而是无论如何,我真的要去做那件事。

我要去做。他无声地喊:我确实要。

当然,这将和别的事一样愚蠢——事实上,在一切各式各样的蠢事中间,也许是最愚蠢的?但至少这件事有那么一点刺激——一种锐利的感觉。也许这个详细周全的计划的核心就是一种疯狂的尝试?也许是这样,但至少——

我就要开始做的这件事是任何人在头脑正常的时候从未尝试过的。

毁灭世界?历史上有千千万万人有过这样的狂想,而他这个想法不是那么陈旧的。不可能有更荒谬的想法了,只有它才能扑灭他心头的怒火。我内心的火眼被一种高贵的绝望扇起来了……

进入内室,他锁上门,打开灯。现在——这想法使他两眼放光——现在开始了。

清冷的光线照亮了房间。一个角落里摆着一台家用烤箱、一组煤气灶、一部切片机、大大小小的平底锅、一套刀具、一个装满各种调味料和蔬菜的壁橱。旁边是一个自动工作台,设置了全套长呢工序,可以进行人类有史以来对身体进行过的任何外科手术——不管是难度多大、多么复杂的手术,即使是最大的医院里才能做的,这里也都能完成。手术台旁边,是一些假肢:手、脚,任何一种最先进的人造器官。

万事具备。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去策划细节,又花了一个月时间准备工具。据他推算,作好全部准备至少又多花了一个月的时间。

好,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他脱下裤子,爬上手术台,把控制器的许多电极接在身上,扭开摄象机。

开始了——

他用一种戏剧化的姿势拿起手术台支架上的注射器,检查压力刻度,调整设置——调高了一点,因为这是第一次注射——然后把禁用的麻醉剂注射进他右大腿。

大约过了五分钟,这条腿完全失去了知觉,他扭开了自动手术机。机器运作时吱吱呜呜的声音,自动指示灯熄熄亮亮,他的身体不由自主被向后猛拉,同时黑色的机械手延伸出多个分支。

桌上突出的夹子固定住腿的胫部和足踝,一只钢爪握着一个消毒纱布包往下滑到大腿和骨盆的连接处。

电子解剖刀如丝一般细细地切过皮肤,所过之处非常炽热,几乎没有鲜血流出。切开肌肉组织……露出大动脉……用钳子把肉夹下来……包扎……切除并处理感染的肌肉表面……嗡嗡叫着的轮转机锯条旋转着切向股骨。锯条切中了骨头,那一刹那他闭上了眼睛。

几乎没有什么震动感。当内置钻石头的超高速锯条切过骨头时,只发出了清脆的摩擦声,同时给骨头切面敷上混合的强力酵素。在精确的6分钟内,他的右腿干净利落地同躯干分离了开来。

机器用纱布擦拭他浸透汗水的脸,然后递给他一杯药水。他把药水一口饮尽,深吸了口气。他的脉搏在飞快地上升,更多汗水如雨般涌出,但几乎没有失血,也没有什么近似疼痛的感觉。神经治疗很管用,不需要输血。他吸了一些氧气,以缓解头昏眼花的症状。

他那条和身体分离的右腿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透过透明塑料的绷带,可以看到一圈外围包着黄色脂肪的收缩的粉红色肌肉组织,白色的骨骼中心可见黑红色的骨髓,几乎没有流血。他望着这条膝盖骨突出的毛茸茸的玩意,几乎忍不住要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但是此刻没有笑的时间,还有更多的事需要做。

他休息了片刻以恢复体力,然后发出下一步工作的指令。

机器伸出一条机械手,抓起一条人造腿,把它安在刚才的切割面上。没有扎绷带的肌肉上药以后已经恢复了,人工突出中心的信息终端被与从切割处拉出来的神经叶鞘连在一起。终于,躯干的义肢被用呆子和特殊医疗器械牢牢安在参与的大腿骨上,完成了。他试着小心地弯曲这条新腿。

到现在为止一切顺利。他极其小心地站起来,变化使他头昏,摇摇晃晃,但不管怎么说他可以战栗也能慢慢走路了。假腿是用某种运动时声音很席位的轻金属制成的。没问题——够好的了——反正大部分时间他都会坐轮椅的。

他举起自己的右腿从桌子上放下去。腿太沉,几乎使他蹒跚了一下。他又一次在心里爆发了一阵野蛮的狂笑。我整个一生中一直拖着这些分量来来去去,切下这个肢体使他减轻了多少公斤的体重呢?

“好吧,”他咕哝着说,还在咯咯笑,“够了。现在该把血排干净了。”

他把这一大块肉扛上操作台,剥掉塑料包装,系住脚踝倒吊在天花板上,用他的双手挤压,从切口处放血。

后来,在洗涤槽里冲洗它的时候,上面的毛被水濡湿了,在所有动物的肢体中,它看上去最像一只巨大的蛙腿。他瞪着以古怪的姿势伸出不锈钢洗涤槽里的那只脚的脚底心。

我的腿。凸出的膝盖,很难找到合脚鞋子的高脚背,一只运动员的脚上生的脚趾——这是我的腿!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恶毒的狂笑,在笑声中痉挛地折起腰。最后,这只见鬼的坚韧的运动员的脚终于完蛋了……

是准备烹调的时候了。

他用大切片刀把这条腿从膝部切成两截,然后开始用一把锋利的猪肉刀剥皮。大腿骨裹着看上去很可口的肉,很是粗壮。当然,这是火腿。筋腱很有韧性,他用硬切片刀切得大汗淋漓,很跨再审边垒起了厚厚的带着肌肉膜的肉块。他把大块胫骨处的肉放进装满滚水的大罐子,加上桂皮、丁香、芹菜、洋葱、茴香、藏红花、胡椒粒和其他辛辣的调料与蔬菜一起炖。脚被他丢掉了,只从足踝处刮了些肉下来。他把腿肉中用来做肉排的都切了片,擦了盐和胡椒,并拍打肉片使它们变软。

我会有勇气吃它吗?他突然问自己。结实的肉团总会梗在他咽喉的某处,他真的能够把它咽下去吗?

他咬紧牙关,油一般的汗水流了下来。我会吃的。这和人类一直以来烹制并享用其它有智慧的晡乳动物没有什么不同:母牛和绵羊,那些温和的,无辜的,有着悲伤眼睛的食草动物。原始人甚至吃自己的同类,有些种族直到现代还延续着吃人的习俗。为了吃而杀掉动物——也许这中间有正当的理由。其它食肉动物也不得不靠杀戮生存,但是人类……

从他们存在的那一天起,贯穿人类历史,有多少亿万人被杀掉而连吃也没有吃?和那个相比,这样绝对是清白无罪的。我将不屈杀任何别的人,也不会去屠杀可怜的动物。通过这种方法,我自己吃的是我自己的肉,还有哪种别的肉能像这种一样毫无罪过?

煎锅里的油开始劈啪作响。他用颤抖的手抓起一大块肉排,犹豫片刻,把它丢进锅里。劈啪作响的脂肪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喷喷的味道。他仍在发抖,他把轮椅把手握得太紧,几乎要把它折断了。

好吧。我是一只猪。或者,人类比猪要糟糕得多:卑鄙,污秽。早我体内有个部分比猪还不如,还有个“高贵”的部分为比猪还不如感到无尽的愤怒,那个高贵的部分将把那比猪还不如的部分吃掉。这件事里有什么让人害怕的东西么?

被烤得金黄松脆的肉排在盘子上滋滋作响,他往上面抹了芥末,配上柠檬和奶油,浇上肉汁。他拿起餐刀的时候,手在打颤,餐刀敲在盘子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汗如雨下,用尽全力握住餐刀,切割,用叉子戳起来,然后提心吊胆地把它送进嘴里。

第三天,他截下了左腿。这一只,胫骨和全部表面都被抹上了大量的奶油,用烤肉叉叉起来,架在旋转型烤肉架上烤了。至此他已不再恐惧。他发现自己惊人的可口:这个发现使一种混合着愤怒和疯狂的情绪在他心底牢牢扎下了根。

第一周以后,事情越来越艰难了,他不得不切断了自己的下半身。

在轮椅的方便马桶上,他最后依次享受了排泄的乐趣。当他喷射的时候,他大笑了。

看看这肮脏的货色!我排泄的是我自己,在我自己的内脏中储存然后变成粪便!也许这是自我蔑视的最高形式了——或者是自我颂扬的最高形式?

当他失掉了髋骨以下的部分,两条假腿就基本没用了,但他还让它们留在老地方。现在是换下内部器官的时候了,他向机器的电脑咨询:“当我把肠子吃掉之后,还会有食欲么?”

“它不会受什么影响。”这就是回答。

他抛掉了大肠,把小肠和蔬菜一起炖,把十二指肠做成腊肠。他用人造器官换下了肝脏和肾脏,然后把这两个器官做了小炒。肚子他先放在一边,放在装着营养液的塑料容器中保存。

在第三周末尾,他换下了他的心和肺,最后,他把自己跳动的心切成细丝油煎:这是连阿兹塔克(16世纪——西班牙人入侵时期——生活在墨西哥中部的印第安人)主持献祭的祭师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当他开始把自己的腹部做成餐点时,他开始清醒地意识到:人类是可以在毫无食欲的情况下机械进食的。腹部用酱油浸泡着,加上了大蒜和红辣椒。

在无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被当作食物的产品中,有多少完全与饥饿无关,纯粹是由于好奇而被开发的?即使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人类还是会吃最不可思议的东西,如果他感到饥饿。吃自己同类的肉时,那种愤怒的感觉就像是用牙齿咬碎玻璃杯一样。

食欲的源泉来自于原始的侵略冲动:杀戮和吃食,践踏和粉碎,吞咽和吸收——那就是野性之口。

到现在,他的咽喉只能寓意根管子相连。直接输送到血液的营养来自一个装满营养液的容器。内分泌活动由人造器官完成。在这张嘴的尽头,双臂都被吃完;惟一保留的是颈部以上的部分,而在第五十天头上,面部所有的肌肉几乎都被吃光了;剩下两片嘴唇在安装的弹簧支持下咀嚼;眼球只剩一只,另一只被吞进嘴里嚼掉了。

现在坐在轮椅上的,是和错综复杂的大大小小的管子堆在一块儿的一副骨架,在这副骨架上,惟一留存的是大脑和一张嘴巴。

不……

即使是现在,一只机械手臂正在剥去头皮,用锯条把头盖骨的顶部干净利落地切了下来。

在暴露的小脑上撒上盐巴、胡椒粉和柠檬汁,舀起满满一大勺——我的脑子,想到这是我的小脑,我怎么能尝这个东西呢?难道一个活人能够品尝自己脑浆的滋味嘛?

勺子毁坏了灰色的大脑,没有痛苦——大脑皮层没有感觉。但到了这时,机械手舀出一勺勺灰色糊状的东西放到骷髅的嘴里,嘴巴贪婪地吞咽下去时,“味道”已经无法辨别了。

“是杀人案。”警官从屋里走出来时,面对挤满出口处的记者们说,“此外,这是一起残忍、野蛮得难以想象的罪行。罪犯无疑是一个严重的精神病患者。看上去像是某种变态的实验——身体被一块块卸下来,然后装上人工器官……”

警官处理好每体方面的问题,进了屋,擦去脸上疲惫的汗水。

从焚化炉过来的侦探疑问地看着他。“录象带已经烧毁了,”他说,“但是,你为什么要说这是一次谋杀呢?”

“为了维持社会的美好与和平。”警官做了个深呼吸,“把它宣布为谋杀——指挥一次官方的调查——然后让它成为我的秘密。这次案件——抹去案件中的证据——它们完全是不合常理的。你不能让一个正常的市民看到在一些人心灵深处的疯狂和自我毁灭的欲望。如果我们做了这样一件事情,如果我们不小心让人们看到了内心积聚的原始的野兽——好吧,你可以肯定会有人学这个人的样。这一种人——你没办法知道他们能够做出什么……

“如果广大民众突然了解了这样的东西,人们将对自己的行为失去自信——他们会开始钻入自己灵魂深处的黑暗中。他们会彻底无法理解自己——完全失去控制!

“你看,人类存在的根源是疯狂——所有动物心底的那种盲目的侵略性的冲动。如果人们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有大批人用存在解放或自己管自己之类的口号来表达这种疯狂——那就是人类文明的终结。不管我们用什么样的法律、武力或规章来约束,一切将完全失控!”

“人们把别的人撕碎,互相残杀,破坏,毁灭,这些征兆已经开始显现——这个人吞下融化的炸药自杀——那个人倒上汽油自焚而死——另一个光天化日之下在城市中心性交。当再没有什么理智的行为可以作为攻击对象,笼中的野兽就开始毁灭自己的心智——”

“啊呀——”

年轻的侦探从正在腐烂的骨架旁跳开。刚才,正当他想把仍然塞在骷髅嘴里的恶臭的勺子取出来时,那骷髅的牙齿扣下来,咬住了他的食指,咬掉了指尖的一小块肉。

“小心呀,”警官疲惫地说,“一切动物生命的根基就是那张带着如饥似渴的吞噬欲望的嘴巴,巨大的野性之口……”

在那具裸露着大脑的骷髅上,残留的一只眼球开始变松,有力的弹簧替代了消失的肌肉,正在用肿胀的舌头和坚硬的牙齿咯吱咯吱地咀嚼着那块小小的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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