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这是我的工作。”他擦了两根火柴,点燃一支烟,也为她点了一根。
她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类似饥饿的东西。她不应该在这里,他想道,这是个错误。她扑倒在枕头上,头发散成一圈光晕。
“我真名不叫莉莉安。”她说。
“啊?”
睡意渐浓,他想沉浸其中,沉浸在这令人满足的温暖光芒中,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感觉不到。
“是玛丽,”她说,“但我也叫伊芙琳,玛丽曾经是我母亲的名字。”
“曾经?”她语气中的某种东西让他突然清醒,现在轮到他用一只手撑着头看她了。
“她死了。我昨天才知道。是意外。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玛丽,伊芙琳,莉莉安……管她叫什么,他向天花板吹出一口烟。
床上的女孩掐灭了香烟,拉着床单站在那里,任他全身裸露躺在床上。床单在她身上垂下。她像一尊古罗马女神一样盯着他,目不转睛。他不由得感到这辈子的所见所闻都是谎言和作秀,只有她是真实的。她在的地方,电影永生。
“确实是一个简单的意外,对不对?”她眼神锐利。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里仿佛被抽走了空气。他只能看着她,盯着她的嘴角。饥饿着,燃烧着。他抚摸过她,深入过她,但对她依然一无所知。棉花糖甜腻的味道在他的舌头上融化,夹杂着海水的盐味。他转过身去,两腿在床的一侧摆动。
“我叫辆车送你回家。”
“好。”她声音冰冷,让他脊背发凉,“你叫吧。”
好莱坞山,1947年12月
成败在此一举。到这个星期结束的时候,我就会成为明星,比天上最耀眼的星星还要闪亮。自从离开乔治家的平安夜聚会后,我一直没合过眼。我一直醒着,一直抽着烟。
伊丽莎白陪我坐着。她也去了乔治的聚会,所有死去的女孩都去了。她们漂浮在泳池里,站在宾客们端着香槟的手臂上。她们注视着周遭的一切,除了我没有别人能看见她们。
我们同抽一根烟,一起看着日出。我和丽兹、伊莉莎、贝丝、贝蒂。在我们厌倦、疲惫、想要藏起来的时候,我们有许多个名字、许多张面容能用来遮住自己。
凌晨四点左右,天空变得一片蔚蓝。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蓝色:像是天鹅绒,像是愈合之前的瘀伤;像是大峡谷底部的阴影;像是那条我爸爸送给妈妈表达歉意的、她最爱的裙子。那条他用来埋葬她的裙子,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这颜色跟伊莉莎的皮肤十分地般配。
我买了一把枪,这事比我想象的要容易。厨房里有几把刀,就是平常人们用来剔骨的那种。长袜在紧要关头可以当成绞索。我公寓里的任意物件都能造成钝器伤害。只要你是个女孩,能让你死在好莱坞、死在无论哪个地方的方法简直多不胜数。
我应该会害怕,可是我没有。
我从乔治那偷了一台摄像机。源片明早会寄去他的办公室。他是我的头一遭,是头一个接待我、把我放在大屏幕上的人。他也应该成为我的信使,这样似乎再合适不过。他将成为我的零点,成为向全世界散播鬼魂的涟漪的那个点。我必须坚信他会信守承诺。毕竟,如此轰轰烈烈的死亡,他怎么拒绝得了?
我并不害怕。在他看完我的电影之后,是否遵守见面那天给的承诺,让我变成明星,全在他一念之间。
银幕之梦影业,1947年12月
圣诞节的第二天。乔治凝视着放在他桌子中央的包裹,包在牛皮纸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没有寄件地址。从包裹的形状能看出,里面包的是一卷胶片。
还不到上午十点,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没有兑水,直接喝了。喉咙里的酸味让酒难以下咽。放映机刚刚安装好,对着墙壁。他理好带子,关灯,坐下来欣赏只为他而复活的影像。
一个男人躺在一间窄小公寓的床上,看起来很像乔治。他看起来很饿,而且喝多了。他比乔治更穷,更潦倒,更粗野。但越看越觉得,他和这个男人可能是双胞胎。完美的选角。
场景也很真实。他从来没去过玛丽·伊芙琳住的公寓,但他肯定眼前这个就是。床单是丝质的,大概是仿丝绸把。床头灯有串珠装饰。床柱是黄铜的,上面搭着几条丝巾和长筒袜。散乱的衣物让人意识到这里发生过打斗。房间里的一切都令人不安,紧张的情绪拍打着他的皮肤。
床头灯底座能敲烂人的头盖骨,长筒袜很容易勒住人的脖子。这些想法从何而来?他没有暴力倾向,但还是不自觉地在脑海中勾勒出画面。影片继续播放,向着无可避免的结局发展。床头柜上有一把剃须刀,下面的抽屉微微打开,乔治确信他在里面看到了一把枪。
一个女人走进画面,背对着镜头,身形却眼熟得令人心痛。乔治屏住呼吸。女人半透明的睡袍滑落到地上,很可能是《白雀之歌》里,玛丽第一次拍戏时用过的那一件。
乔治倾身向前。就在那一瞬间——仅一次心跳,一帧画面——房间里突然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站在床头灯后面的角落里。是一个女人,眼部淤青。她咧开嘴,笑容从嘴角上一直延伸到脸颊,血从脸颊伤口边缘流出血来。
镜头抖动,唐突地切换场景。一个女人躺在公园里,四肢张开。她的身体被切成了两半,躯干在一处,腿被扔在另一处。肠子流出来,盘绕在她身下。乔治肚子里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窒息。
转场,回到公寓卧室。无数鬼魂簇拥在床周围,占满了房间里每一寸地方。
转场,铁路轨道上,一个女人全身是伤,躺在血泊中。
转场,男人在床上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转场渐渐不再清晰,场景和场景之间渐渐融为一体,最后再也看不清画面里是什么地方,又发生了什么。
一个黑暗逼仄的地方,似乎是塞满腐烂树叶的排水口。在充满噪点的灰暗画面中,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几乎看不见,也不想看。一只胳膊弯成可怕的角度。一条大腿。一条连着膝盖的小腿。一具像折纸一样折叠起来的身体,被塞进了混凝土的洞口。
玛丽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他无法移开目光?
场景拼接。乔治想穿过墙上影像,捅一捅床上男人的肩膀,叫他快跑。女人一步步走到床边,男人眼里闪烁着她的倒影。乔治想起他曾听一个老太婆讲过,一个人临死前看到的影像会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就像一张照片。
场景跳过。风吹开了防水布,吹起灰尘和垃圾。一只手从防水布后面伸出来,苍白的手指像蜘蛛腿一样弯曲着。
不要,乔治默念,拜托了,够了。他看不下去了,但无法闭眼。除了继续观看,他什么都做不了。
玛丽——或者伊芙琳,或者伊娃,或者伊芙——拉开床沿的抽屉,把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乔治的心怦怦直跳。他用手抹了抹脸,胡茬在手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他该刮胡子了。他需要清醒一下,离开这里。他需要关掉放映机,不再看这部电影。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转场,视角变了。这次是雨后湿漉漉的街道,看起来无比眼熟。一个奔跑的女人,一头黑色的卷发在脑后起落跳动。他告诉自己,她可以是任何人。不一定是《白雀之歌》里的玛丽·伊芙琳,即使镜头、步调和拍摄节奏完全一样。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声音像枪响。她呼吸急促,顾不上回头看一眼。她身后有东西——有人在追她。但乔治知道,除了他这个观众之外,这里没有任何人。她径直朝胡同的尽头跑去。
这出戏应该结束才对。《白雀之歌》在这里转到黑屏,没有交代那个渴望成名的女孩是怎么死的,让观众们尽情想象。但这一次,摄像机依然开着,跟着女孩进了小巷。没有灯光,两栋建筑物之间,一些微弱的光芒从高处洒下来。就像真的一样。乔治拼命想在瓢泼大雨中看个究竟。
转场,回到卧室。到处都是死去的女孩。挤满了每一帧之间的缝隙。女人跨在床上的男人身上扭动臀部,头向后仰,黑色卷发扫着她的肩胛骨。但她的脸一直在镜头之外。
小巷里,肉体以另一种方式碰撞。一声刺耳的、湿漉漉的尖叫,令人心碎。
黑屏。墙上的影像颤抖着消失了。胶片在放映机上空转,发出空洞的咔嗒声。
乔治跳了起来。不该在这儿结束的,他必须知道结局。
他抓住卷筒,金属边旋转着划破了他的手。他猛地一拉,放映机轰隆一声倒下,玻璃碎了一地。胶卷末端烧坏了。不管最后的场景是什么,都被毁了。是他造成的,还是本来就是这样?
他任由卷筒落地,胶片噼里啪啦地飘落,散在他的周围。电影依然在那儿,从胶片侵入现实。办公室里挤满了女孩的鬼魂。到处都是空洞凹陷的眼眶,带着瘀伤和割伤的皮肤,被切开的身体,被压出紫色指印的喉咙,被拔出的舌头,被砍掉的手指……
乔治试图后退,但无处可退。脚后跟撞上身后的桌子,他转过身,拉开抽屉。被割伤的手掌在抽屉把手上留下了一点血。他找到了那只专门定做的银色打火机。打火轮嘶嘶一响,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擦出火花。他跪倒在地,把胶片的一头喂给嗷嗷待哺的火焰。
胶片被点燃,房间里很快刺鼻难闻。乔治被烟呛到,他从来没闻过比这更美好的气味。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但他却笑着——一边流泪,一边笑,贪婪呼吸着烟雾,看着玛丽、伊娃、莉莉安、伊芙和她所有的鬼魂熊熊燃烧。
好莱坞山
这里一片蓝色,被漆黑包围着;我下方能看见的只有繁星。没人会在好莱坞睡觉,可他们会入梦。我想知道,如果妈妈选择留下,选择继续逃离而非掉头回家的话,她会怎么想。
这里一片宁静,有风儿带来松树、清泉和沙漠的气息——便是那些我途经的闹鬼之地,让我来到了这里。于那山谷之下,在那万家灯火之中,我也在那里。我出现在银幕中,被千万个相机的闪光灯所捕捉,被钉住、框起来,如我所说一般出名。那散布于黑暗中的,是一整个星座;而我是其中的一颗星。我将永存。你看。你瞧。
作者的话
这个故事的部分灵感来自于我的祖母,这听起来有点怪。她不是演员,但她确实离家出走过一段时间,在好莱坞与她表弟住在一起。这是她人生轨迹中鲜有人注意的一段。另外,我也确实着迷于好莱坞老电影,以及整个电影史。我想让大家看到,一些遭遇不幸的女性角色常常在电影里被浪漫化,甚至一些血腥暴力的镜头也被裹上“红颜薄命”的糖衣。我希望我的主角能扭转这种叙事,讲述真实的故事,即使方式比较离奇。
【责任编辑:钟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