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 尔
作者/【美】罗伯特·里德
翻译/丸可可
1
她本该生来就有更完整、更富有寓意的名字—— 一个由宠溺的父母赐给的可爱名字——她本应在他们的爱中开心、自在地成长。天赐的本事和家族财富,能给予她无限美好的未来。生活年复一年地带来切实的快乐,平淡的冒险和偶尔的浪漫点缀其间;又像市井间常见的那样,女儿最终会让她家庭的崇高抱负落空。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一个令人愉快的普通人,养育自己的小家庭,或许还能子孙满堂;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幸福的生物会达到典型的不朽者的天国:持续了数个世纪的生命将悄悄地从她的指尖溜走,她的精神达到了自然的极限,她这舒适、平凡、罕有大起大落的生命,传递给了那一张张神似她的面孔,融进那一个个如她一样永恒和平淡的故事。
一块黑冰,让这样的命运戛然而止。她的命运。她本该是另一个人,或者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不过,若你是那为数不多的、能理解和相信提拉人所理解和相信的人,那么你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你宝贵的存在是一根线,无实质到几近虚幻;每一根线都被一个充满阴影和可能性的宇宙编织在了一起,深埋在所有这些被无限遗忘的女人当中的,是一根奇异而非凡、由痛苦和金子做成的绳索,名字叫作弥尔。
弥尔的父母是某个遥远的殖民地世界里最富有的公民。他们的那片宇宙并不像某些宇宙那样发达,可用的链式飞船也很小,而且航程比较短。然而大船以及它那漫长的银河系之旅,实在太过诱惑了,他俩如何能不参与到这历史当中去呢?夫妻二人买下了五艘最好的船,又将它们拆开,取出最精华的部分,拼凑出人类所建造的最为强大的船只。新的条纹船有高效的引擎和冗余的生命支持系统,有自我修复的能力,船舱空间刚好够容纳两个人以及二十三个兴高采烈的随从。船头前方骑着一块高等级超纤板,一些激光发射器紧贴着装甲,随时准备攻击一切危险。但那时大船几乎已经脱离了射程。速度是关键需求,必须做出艰难的决定。这对夫妇研究了一段时间的风险预测,处理着各种数字,直到数字终于变得令人欣慰起来,然后他们自嘲道:“我们只能再带上点甜蜜的运气了,而运气的质量是多少?零,就这样了。”
加速到略微超过光速之后,他们摇摇晃晃地接近了一个休眠的黑洞,人工智能驾驶员找到了完美的航线,按飞船时间来算的话,再过九百年他们就能拦截到大船。足量的燃料被储存起来,他们那可怕的动能消除了一半,以便能够匹配目标的速度以及登船。虽然没有什么机动的余地,但在接下来的六百年里,机动并不重要。兢兢业业的人工智能不断地更新着它的星图,然后某一天早上,它用一种始终冷静又细小的声音宣布,他们很快就会穿过一片四下弥散、罕有信息记录的奥尔特云的外围。
到了那会,所有女人和两个男人都怀孕了。这是殖民者的传统:生命的开始是对未来的承诺,而每一个胚胎都保持在发育停滞的状态,等待着绝世大船上面更为宽敞的住所。在冒着种种风险的情况下,他们的船潜入了云层。冲击很少,持续性伤害也不多;装甲被打得破破烂烂的,但结构尚且完整。然后,他们从云层中出来,切入了一片更为锋利的真空地带。飞船开始修补孔洞,修整耗尽的激光发射器。
事情来得毫无征兆。话语尚在飘荡,美梦正待继续,生命却随着等离子体的闪烁和突兀、无尽的沉默终结了。
一块黑色的彗星冰从预警系统的临时盲点溜了进来,以百分之六十八的光速穿过装甲,插进了毫无保护的舰体。
现代人有着坚韧、耐久的身体,可某些种类的混乱永远是致命的。乘客们全被打碎、煮熟,死了。只有这艘船还活着,也仅仅是在最有限的意义上活着。人工智能勉强恢复了自己的身份和一些关于其最终目的的提示。在资源不足的情况下,它成功识别出了一块尚可生存的组织。一个简陋的隔舱在匆忙间用超纤维碎片和钻石窗格打造出来,封住了这块小小的部分,并在其中充满了可以呼吸的空气。然后,仅存的这台残破的自动体检仪才发现,它所保存的是一位曾经的富婆烧焦的胸腹和左上腿。其他的一切都被剥离了,包括她的头颅和骄傲的意志,遗体的子宫内留有唯一完整的神经系统:一袋子闪闪发光的全能细胞和不比眼泪大多少的咸水。
由于没有明确的指示,人工智尽了自己不完美的全力。在诱导胚胎成长之前,它对隔舱进行了改造。母体剩下的部分被护理成无意识的健康状态——部分是为了让未出生的孩子有一个功能正常的子宫,部分也因为孩子若是能活下来,活体将提供一个可食用的有机物仓库。至于飞船的其他部分,每一处的通信系统都被击碎或剥离,无处可以乞求帮助,也没有能听到它的请求的耳朵,无人回应。引擎和油箱幸存了下来,但控制系统全毁了。没有办法改变航向,遑论驶向任何安全的港口。维修工作能够执行,但速度很慢,而且由于保护胚胎是核心需求,激光阵列和破损的装甲必须先于任何其他系统进行重建。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利用它那残破、非常有限的智力,人工智能设想出了一条箭一般直的轨迹,离开本地的恒星和文明之臂,经过更接近银河系核心的地方,然后再爬上下一个大臂——那是一片明亮的荒野,按照一份非常不确定的飞行计划来看,许多万年后,大船将从那里经过。
弥尔出生于一个温暖、滋润的夜晚。她的身体被赋予了大量的遗传物质——旧式地球上的DNA,再加上数据储存器,大大提高了持久性和适应性。微弱的蓝移星光是唯一的照明。她唯一的同伴是心脏大小的自动体、冰冷的钻石墙、肮脏的食物和几个小小的废物口。她的成长速度慢得让人心疼,飞船再循环的物质只够让她勉强苟活。偶尔,人工智能会试着和孩子说话,用暗示的方式移动自动生化仪,或者排出陈旧的空气来模仿人类的声音。但女孩没有任何注意到的迹象,它又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工作。关键系统已经被破坏,为了让飞船和圣洁的货物都活着,剩下的系统每隔几分钟就会重新配置一次。不懈的工作和不断的灵感维持着这种边缘化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乘客被包裹在了一个纯粹不存在的浩瀚空间里面。她就不应该出生。如果一粒弹片的轨迹稍有不同,她就会死去。她能在任何一天活下来,都是一个小小的奇迹。这艘饱受摧残的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受到冲击,当这些小打击没有杀死乘客时,它们又造成了新的伤害,稳定地侵蚀着一个深深的、可怜可悲的选择。
幸福是不太能指望了。
女孩的生活被披上了伦理的丑陋的外衣。在令人窒息的黑夜里,除了慢慢变化的星星,她什么也看不见,除了空气的呼啸和她自己悲惨的哀号,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怪物或者一些病态的乐观主义者才会让任何生物体忍受这样无情的痛苦。也许这两种特质都在人工智能的本性中起了作用。但它的动机主要是出于无奈:它只是个由一节节简单的、不可抗逆的指令所控制的受伤机器,它别无选择,只能想尽一切办法,不择手段地执行它的唯一目的。
弥尔本就孤零零出生,又这样生活了很久。哪怕你是一位坚忍不拔的小小不朽者,一万年零十一年的时间也会让你觉得像是永恒。
2
双生太阳亲吻着,围绕共同的重心跳着舞。
它们之间有着一种不寻常的天文学关系,但并非完全罕见。许多恒星在出生时彼此相隔很近,随着轨道的衰降,它们的大气层开始接触,而这昭示着另一种更亲密的拥抱。
离太阳远远的四颗行星属于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黄绿色的土地和棕色的陆地,还有部分被云层笼罩的柔蓝色海洋。经过几个世纪的不懈准备,人工智能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了:滑过双子太阳,它就能活下来。但它唯一的乘客—— 那小小的,反应迟钝、大多数时间沉默的一缕组织和骨骼——会迅速消亡。临时设置的再循环系统正在放出有机物和空气。冰屑随时有可能会击碎关键的钻石窗格,一小块不可替代的机械也许下一秒就会失效。最好的选择就是在这里完成航行,不管用什么办法;说不定船上有足够的运气,最终能拯救这最后的乘客。
借助临时控制,人工智能成功启动并点燃了旧引擎,耗尽了它的燃料,耗去了它的大部分速度。但要想消除剩下的纠缠动量,还需要第二次刹车。飞行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已经苦苦钻研了一千年,而它所取得的成果,已经自行展示在了眼前:用一部分超纤维装甲费尽心思地重新编织而创造的一块低质量、大过大多数天体、近乎完美的镜面,被两颗恒星的光芒给拉得紧紧的。
一天后,光帆被放了下来,附属的船舱也被抛弃了。
运气和计算提供了近乎完美的轨道。乘客和她的小家在上层大气中俯冲——匆匆的一记空中刹车,让她的速度再度减慢——然后她荡了起来,又落回了下去,着陆在了这个世界最大的大陆上。
在冲过双生太阳之前的那一瞬间,人工智能向自己保证,它已经尽到了绝对的责任。回望这一生,它感到了一种冷静而有分寸的骄傲;最后的最后,它猜想着现在这个小女人会怎么样。一个桎梏于无奈新生躯体中的万年灵魂,一个没有名字和历史的人类生物,缺乏工具和最简单的训练,被困在距离每一个人类美好家园数千光年之遥的地方。
一只巨大的雄性玄精翼在燃烧的森林里盘旋,狩猎着受伤的猎物。隔舱的残骸躺在野火的源头处。钻石窗格闪闪发光,吸引着各种生物的目光。玄精翼扑了下来,一只爪子般的脚紧紧抓住破碎的船体,在被余热烧灼到无法忍受后,又换上另一只脚来接替职责。正是因为这样,停留在尸体上方的它总是在缓缓摇晃,玄青色的眼睛研究着烧焦的肉体和奇形怪状的四肢,内心有些好奇,想知道这到底是种什么生物。跟它以前见过的、想象过的生物显然都对不上号。要凑近可需要点勇气,等它鼓足勇气的时候——它摆出了进食的姿势——尸体抽搐了起来,猛然呛出一阵痰音。
它的腿顿住了。尸体更加猛烈地抽搐着,黑乎乎的皮肤纵横交错地裂开,新鲜的伤口下是一条条叫人震惊的鲜艳光滑的新生皮肤。
玄精翼回到自己的栖息地等待着。到了晚上,尸体变成了一具瘦小而明显脆弱的身体。奇怪的窄小脸庞上有着两只大眼睛,眼神忧伤又异样的空洞。没有明显的爪子和长长的牙,让玄精翼很高兴。当这个生物好不容易坐了起来,它翅膀一振跳了起来,踩在那颗光秃秃的脑袋上一把抓住,拍打着旋转自己的身体,灵巧地抖断了那根细长的脖子。然后它落到地上,啄向了大眼睛,期望用美味来回报它的耐心,可尝到的却是些馊掉的东西——湿润的组织中掺杂着奇异的蛋白质和伪蛋白质,让它吃了一嘴毒。它吐出毒物,飞快地离开了。
应急基因继续和受伤的身体一起运作,一边清点着可用的细胞组织,一边又进行着成百项单独的修复。夜晚的时候,她的眼睛又长了回来。眼睛睁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仰望着一片星空——景象似曾相识,却又似是而非。萦绕的烟霞,让星光柔和了起来。万年来缓慢而平和的变化,让她相当不适应这种新奇的感觉。她呼吸着,闻到了烟的味道;她尖叫着,低沉难听的哀号从她身上冒了出来。她抬起手臂,修复了一半的小手伸向隔舱永恒的舱壁,却什么都没摸到。同样奇怪的是,一些压迫性的力量拉扯着她的手掌和那双棍子般粗细的手臂,强迫它们倒在她身上。她一直尖叫到筋疲力尽,片刻后又睡过去了。
再次睁开新的眼睛,她发现有一张巨大的面孔正盯着她。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张脸,甚至没有想象过另一张脸的存在;但她已经无数次触摸过自己的特征,这让她少了几分恐惧。明亮的黑眼睛和一张宽大的嘴巴躺在一个巨大的椭圆形之中。嘴巴张了开来,露出毛茸茸的灰色舌头和许许多多颗橙色的牙齿。她再一次抬起双手,一边对抗着那灌了铅般的沉重感,一边试图触摸那双瞪大的眼睛。手指伸展着,几乎就要摸到了。一根光洁的石棍嵌入了她的脸和脆弱的脖子,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她第三次死去。
她再度复活了。死亡更加甜蜜一些,她觉得。死亡会带走时间、痛苦和恐惧。它们想让她动起来,可她小小的四肢实在是太过沉重。她被危机四伏的丰富感觉所包围。周围有一张张椭圆形的面孔,面孔下连着肌肉发达的身体;有简单的编织家具,有漂白的木墙固定在垂直的岩石墙上;透过一扇一直开着的窗户,她看到一片天空包裹着一双灿烂的太阳,两个火球都拼命地依附着对方。翼虫在唱歌,坚果林也在唱歌,风发出飕飕的声音穿过树枝和敞开的窗户。每一口呼吸,都差点让她被石灶里面烧火做饭的味道和响屁的余味呛到。每一次抽搐,她都会感觉到身下堆满了扎人的灌木,空气从未停止过在她裸露的肉体上的穿梭,整个世界的重力一刻不停地压在她劳累的胸口,试图压碎她素描般的骨骼。
提拉们研究了她,更重要的是,他们研究了她周身闪烁的灰色光环。这灰色能告诉他们的东西,跟这个生物本身一样多。她在宇宙中是渺小的,她也是极不可能的,但她存在的地方,却有着朴素特殊的印记。
沉思良久后,他们开始讨论自己能看到的东西,声音又轻又快,像是口哨声夹杂着阵阵音节。而这些猜测对这个病得特别严重的小神来说毫无意义。
不管她看起来多么弱小,这生物一定是一位神。所有人都看到了填满夜空的镜面帆,而那之后就是她撞入森林,点燃一场大火,烧毁了两个村庄,杀死了数百名提拉。然而她既从大火中幸存,又在被祝福过的棍棒猛击下活了过来,她怎么可能不是神呢?
当地的寻真者很好奇,也很务实。她用一把锋利的黑曜石小刀,切下了神的一根大脚趾,在其他村长的注视下,她研究着新的脚趾如何从新鲜的残端中涌现。然后她又用尽全力,挥舞着坚硬的燧石斧头砍下了左边小腿。她又带着止不住的惊讶,看着那非常奇特的血凝块由红色变成了黑色,然后厚厚的血痂又长出了新的组织,在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这个残废的神明成功地长出了新的胫骨和脚踝,跟旁边地上死掉的那只脚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血肉被偷走,让小神变小了一些。寻真者进行了仔细的测量。她解剖了断腿,又让强壮的人抓着神,切开了活着的右手和重生的腿,研究了复杂的骨头和包裹着它们的湿漉漉的、快速愈合的组织。无论是眼睛还是简单的数学都描述了正在发生的事情:神正在用她的身体残余的部分来重组自己。如果他们继续切割这个生物,她最终就会消亡,或者萎缩到让人看不到她的状态。
有些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曾经,这个实体一定巨大无匹。想到那面浩瀚的光帆,寻真者描述出一个如他们的世界一样庞大、力量无以衡量的生物。但从她可怕的命运来看,她无疑是激怒了其他神灵。这里躺着的只是原初神灵的碎片。然而,也许提拉能让她重新变大。寻真者看到了这种可能性,不顾别人有理有据的担心,她命令将那条断腿喂给神。血淋淋的生肉被塞入那张迷你的嘴里,一口又一口。正如预料的那样,每一次吞咽都会使她的整个身体相应变大——减去了能量的需求和现代代谢的一点低效率。
“拿我们的好东西来喂她,”寻真者下令,“让我们看看能否给这个灵魂堆积一些肌肉。”
但也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困难。原生氨基酸是他们世界独有的。提拉人唯一成功的,是让神明从枯竭变成了剧烈呕吐。但几天后,他们知道了什么食物不会让她呕吐:他们换成了某些水果的汁液和清水,还有少量用嘴咬碎和部分咀嚼过的坚果。然后,他们学会了用旧火的灰烬来调味,让她吮吸橙骨和一种强力的磁石,随着她力量的增加,她可以吃的东西越来越多,来源也越来越广。
几周后,在一片喧闹声中,神享受到了第一次正常的排便。然后,提拉做了对他们来说很自然的事情:他们把小神的排泄物喂给她自己。对素食者来说,这样的二次通过肠道可能是件好事。但对神而言似乎并不是。结果一点也不令人鼓舞,经过长时间的会议和几次重要的神游后,他们决定把神每天的粪便放在神庙里,让公众观察和欣赏。
正如当初预计的,神开始了成长,虽然相当缓慢。提拉人甚至为想象中的未来制定了计划。他们永远不会提供足够的食物让她成长到有一个世界那么大,但也许她可以获得一个险峭山丘的体积。然而这意味着必须从所有的土地上运来食物。考虑到这一点,邻近的村庄和遥远的部落被派遣了使者,外交官和商人获邀前来访问。每一位重要的访客都会带去参观神明。有些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些人则是一脸茫然。有人质疑神的成长速度有多快。寻真者用平静的声音承认,变化是罕见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无论给她吃多少东西,这个特殊的神都固执地拒绝明显变大。
听到这个悲哀的评价,一位外国政要给了提拉相当于耸肩的评价,并用一种听起来再高傲不过的声音宣布:“这就是最为细小的那种神。”
他说道:“真的,她不太值得任何人在意。”
3
她被命名为弥尔,但她花了很多年时间才认识到这个简单的词,或者体会到其中的任何一部分意义。
弥尔的年龄大得难以理解,可她又不过是个孩子。她的成长已经贫乏了千年。她从虚空中掉下来那会儿才只有半米高,现在已经成长了一倍,能够站立了。然而即使是这个纤细的、发育不良的人类,也比除了最巨大的提拉之外的其他人还要大;她还拥有一种异样的结实,那些以前像树枝一样的手臂粗壮了不少,增强的肌肉固定在密实的白骨上,几乎从未断裂。
但头脑远比身体弱。没有足够的营养,湿性神经元和干性神经元、超纤维丝和生物陶瓷装甲组成的复杂格局只完成了一半,更让她虚弱的是此前无休止的无聊带来的影响——在太空中漂流一百个世纪,大脑一直窒息于无边无际、孤单的黑暗中。光是走路就需要多年的苦练。需要数十年的时间和无限的耐心,才能教会弥尔几个字和它们的基本含义。如果不是因为她是不死之身,没有人会去费这个心。她会成为一个新奇的东西,埋在圣地里,她和圣地都会很快被人遗忘。但因为偶尔的成功,也因为寻真者天生的倔强,他们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到了这项非常缓慢的事业中。
一天,弥尔问:“其他人怎么了?”
竟然听到了完整的一句话,寻真者震惊得讲到半截就停住了。“您在说什么,女士?”
弥尔眯着眼睛,想找到一个名字与失踪的面孔相匹配。但她不知道名字,于是描述了那个故意砍掉她的大脚趾和左腿的提拉女人,然后又和其他人一起抱着弥尔不放,砍伤了她的手和新生的腿。“这个女人现在在哪里?”
“死了,”这个小小的男性回道,“死了很久,很久了。”
死者是食物。真正的死亡意味着这些食物再也不会作为生命回来了。为什么这事会发生在一个寻真者的人身上?
“她老了。”他解释道。
“我没有变老。”弥尔说。
“你也永远不会变老。”回复非常迅速、非常坚定。
几年后的另外一天,她问寻真者:“你怎么了?”
“我快死了。”
“好的。我能看看吗?”
“当然,女士。”
弥尔看到的东西很有趣,但随后又令人不安。逐渐死去这种事似乎太容易,也太过简单了。之后她坚持观察尸体,研究它的慢慢腐烂,偶尔用利器或好奇的手指戳戳臃肿的肉体。新来的寻真者同意了这些实验:对提拉来说,死亡只是件细枝末节的小事,只关系到无限的影子界域之一。但一旦遗体变成液体和腐臭,寻真者就恳请神允许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弄走。
“死了。”弥尔一直念着。
“是的,”新的寻真者同意道,“这就是死亡。”
“而我是神?”
“我唯一知道的神。”他说。
她又在这上面纠结了一年。然后有一天早上,当光亮涌入神庙时,弥尔向前走去,明亮的人眼审视着饰有抛光铜镜和宝石玄精翼的巨大房间,小脚走在由祝福过的影子线织成的地毯上,这些影子线从创世神殿向外扩散时,数量倍增。曾是她久远的家的钻石和超纤废墟矗立在房间的中央。旁边被一束反射的阳光照亮金色的基座上放着那只苍白的木乃伊脚趾,那是几个世纪前从她扭动的脚上切下来的。
“为什么修建这里?”她最后一次问道。
“为了向您致敬。”她的寻真者回复道。
“为什么要向我致敬?我不懂。”
“因为您圣洁。”
这样的说法弥尔听过许多次了。
“也因为我们非常爱您,女士。”
“噢。”弥尔惊讶道。从某个深处传来了温暖虚无的记忆,无常而可怕。然后,她想起了在死于坠船,死于玄精翼;之后,她感觉到燧石斧头砍在她裸露的腿上的疼痛感。她脸色惨白道:“我搞错了。我不明白。”
“您有什么不明白的,女士?”
“我一直以为,当一个悲惨的神是件坏事情。”
提拉人的大脑中有着精巧的结构——晶莹的蛋白质包裹着微小的量子井。这样的神经元,无论是天然的还是合成的,都有助于产生快速的思维和无情的直觉。但这些好处也带来了不可避免的困难。比如说,提拉人拥有敏锐的视觉感,但当他们看见任何表面,尤其是沿着边缘看时,看到的是一道薄薄的灰色光环,闪烁着,无休止地改变着形状。这光环也许是量子不精确沉淀下来的无意义噪音,但提拉人认为它代表着更多的意义——这是种对宇宙最深层、最奇怪的运作的真实窥视。他们的存在只是一个狭隘的例子,里面埋藏着无数的其他可能性。每当他们看着陌生人或一生的朋友,甚至是一个愚蠢的神,他们会看到影子界的蛛丝马迹,里面充满了和他们非常相似的朋友、和他们相似的神,还有太多的陌生人,用一万亿辈子都无法衡量。
弥尔有一双漂亮的人类眼睛。但与她的主人家相比,她觉得自己是瞎子。寻真者不断地研究她的灵光,运用了许多代人的经验,他们平静的专家声音报告了他们所看到的一切,以及它想要表达的意思。最接近的领域充满了和她很像的生物。有的更快乐,有的更高大,有的更矮小,阴影中也有比她悲哀不少的神。在这一点上,弥尔是众多生物中的一员,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毫无特色的。但当然,每个灵魂都是以众多的形式存在的。使弥尔变得不同寻常,甚至是无价的,是她存在的狭隘性。每一个寻真者都承认,大部分的界域都不知道她。“对他们来说,你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如果你是真实存在的,你和这个世界也是各行其道的。”
弥尔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样的消息。但因为这样做最简单,所以她相信了别人告诉她的东西。除了想象力,她没有任何工具,她练习用提拉人看待每一件小事的方式,无限地看待这个世界和它的阴影。
4
最初这里只是个颇具规模的村子,后来逐渐发展成了完整的城市。仅仅是弥尔的存在,便帮助这里实现了繁荣和扩张。到访的外交官们签订了贸易协定,商人们从大陆的各个角落带来了货物。好奇心强的人和有钱人都来拜见这位活神仙,他们要么留下了贵重的金属,要么看到了机会,于是留在了这里。提供食物的树木被砍来做木材和房屋,新的土地被开垦出来——满满地长着坚果和甜美果实的金色的大森林,覆盖了温暖的蓝色大海边上的三角洲。但因为要养活的嘴巴太多,这里偶有饥荒出现,城市的领导们于是做出了必要的决定。其他村子在上游,它们拥有着强大的独立性和实力。一支军队被拉起来,又派了出去;漫长的季节过后,士兵们带着战利品回来了。弥尔坐在专门为她那奇特的身躯建造的珠宝平台上,看着胜利者的游行,和其他人一样陶醉其中。军队看起来很壮观,盔甲擦得锃亮,胜利者的脸上涂满了血蓝色的颜料,后面跟着的是俘虏——数千名被征服的提拉捆绑在一起,绳子固定在他们粗壮的脖子上,每个人都在食物和布匹以及其他实用的宝物面前弯着腰。
当前的寻真者坐在相邻的平台上——和弥尔的平台一样,镶嵌着精美的珠宝,高度也完全一样。她笑着对神说:“这些奴隶在每一个界域都吃了败仗,非常伤心。”
弥尔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肯定有敌人在不同的阴影中行进,不过是以征服者的身份迈步,而非以无助的财产的身份蹒跚前行。
“这些生物我能分到最少十二个,最多三分之一,”寻真者说,“明天黎明之前,我会让他们为我们的常驻神建造一座新的神庙。”
“谢谢。”弥尔说,试着像提拉一样笑起来。
其中一个领头的奴隶瘫倒在地,队伍笨拙地停下来。其他财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对同伴的窘境无动于衷。两个守卫只得对着那个弱者拳打脚踢,然而这依然没能让他振作起来;于是他们解开了他,拖到一边,用他们最钝、最痛的长矛刺死了。
提拉人看到的是数百万奴隶在无尽的影界中死去,而弥尔看到的只是一个灵魂的消亡。这一幕既没有带来痛苦,也没有带来真正的不安。不,打动她的是一种奇怪的、出乎意料的想法,即使她免疫死亡,弥尔也体会到了这个生物的感受,他所害怕的东西,临死前他的脑海中转动着的可怕念头,以及在另一边等待的寂静漆黑。
奴隶们建造了新的神庙。然而,永远没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所有的崇拜者,这就是为什么新的奴隶大军很快又被调集起来,用雕刻的石头和金色的阳光竖起了一座更宏伟、完美的庙宇。又过了几代人,在一连串的胜利后,奴隶和志愿者帮助石匠和其他工匠建造了最后的庙宇,是一座在长长的石脊线上用抛光大理石建成的奢华耐用的宏伟建筑,上面镶嵌着宝石和英雄的骨头。
为表示敬意,弥尔被授予了对这座世界最大的建筑的监护权——作为一个家和一个可以向她致以庆祝的地方。因为弥尔,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来到了这座城市。数以百万计的市民也是这么认为的, 就连他们的常驻神也同样如此认为。她是一种祝福,她的存在意味着她的父母,也就是天神,认可了这座城市。在她宽敞家宅最高的那个房间里,她凝视着被人工山脊塞住的混沌河底,高处的地方装点着无尽的公寓、商店和重要的小办公室。下游是一片海洋,越来越多的小船穿过,上游是一个真正的帝国,由良好的道路、军队哨所和装饰着镜子和影线地毯的美丽的小庙宇编织在一起 ——这是处虔诚的空间,一堆石像弥尔站在珐琅碗旁边,异形的手索要着供品,以换取小小的祝福。
神开始旅行,但仅限于最特殊的场合。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家里度过。不过,她阅读着关于帝国的每一个字,包括远方官员写的干巴巴的报告。她用痛苦复杂的城市语言,记录下每一天发生的事情,对那些奇怪的、别人会随手抛在脑后的小事进行观察。
“河变窄了。”某天她说。
眼下的寻真者是一个年轻男子,在某些方面非常聪慧。他认同了她的观察,并在下一秒补充道:“然而它仍旧是条壮丽的河流。”
“天气也更干了,”她说,“更干,也更热。”
寻真者已经把他们的橙色牙齿涂白,又用丝质织物编织复杂假发,把头发换为了近似于神的棕色长发。他们将自己身体扭到了极点,以便像神灵一样行走。他们束缚住手臂上多余的关节,还通过切割自己的喉咙,让自己发出更深沉、更像神的声音。他们都把这些举措当作是与弥尔说话的辅助。但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关于气候观察的话语,似乎彻底把寻真者搞糊涂了。这个神刚才对他说了什么?
“我研究了自己的日记,”弥尔继续道,“现在的冬天总是很温暖,而我也没找到任何关于山上下雪的记载或者备忘,最近两百年里都没有。”
“我们的河流汹涌依旧,”寻真者回答。但他的语气带着些许反对,像是某种形式的警告。然后他带着一丝好奇,问道:“您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我们的两个太阳在变化。”她说。
“您怎么知道的?”
直到她在旧日记里面发现之后才想起来的,是她早期亲手画的一幅画。双生太阳正贴着远处的山峦落下,有充盈的霞光罩在太阳身上,连弱小的人眼也能辨别出连接的圆盘。太阳处在“凝视 ”的位置,也就是说,它们与她的视线是垂直的,而它们的外缘已经亲吻到了两座曾经洁白的山峰。然而,就在昨天晚上,太阳再次出现在这个位置时,她注意到山峰和“凝视”之间有空隙 ——仿佛两个太阳相互落下了一点。
寻真者已经准备好了睿智的答案:“太阳绕着我们的世界移动时,它们会离开一小段距离,之后又会再回来。我们很早就知道这一点了。我们的月亮也在尝试同样的把戏,但生活在天空中的东西总会回到我们的咒语之下。包括神。”
这算是解释吗?弥尔有疑问,但她又不懂数学。所以她以神的决心决定,在熬死这个愚不可及的寻真者之前,她不会再多说半句。
无论原因为何,他们的旱情是真的;自从引起关注之后,气候变得愈发酷热难当起来。接下来的几年里,河水日渐缩小。水量依旧可观,城市没受到太严重的影响,但帝国的上游却变成了尘埃。属国臣民们一个接一个饿死,而幸存的市民们却把自己稀少的收成紧紧抓在手里。同样不可避免的是,军队被派去施以惩戒,他们赢得了一连串丑陋的战斗,然后整个编制失去了对那座遥远城市及其僵硬、无情的领导人的忠诚。
新的军队出现了,叛军和抗议者顺流而下。孤独的神研究了无穷无尽的急报,报告中除了记载叛军在现实界域被杀、大概也在其他数百万个影域被杀之外,其他什么信息都没有。然而,每一次胜利之后,紧接着的都是莫名其妙的撤退。很显然,所谓的胜利是虚构的。弥尔开始询问那些来到大庙的朝拜者。她想知道每一句流言,休假的士兵所讲的每一个故事,以及人们用自己锐利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她无情的怀疑让所有人都感到尴尬、困惑。
之后,朝拜者再也没来过。没有脚步声在大理石上歌唱,也没有人念叨他们的虔诚和敬畏。盯着愤怒的神,已垂垂老矣的求真者承认道:“这里不再欢迎访客了。”
“谁定的?”
回答是冰冷的沉默和不屑的手势。
“这是我的庙宇,”弥尔说,“无论现在或是将来,这些朝拜者都是我的客人。”
“然而每一条路都属于我们。”老人回答,“如果我们恰好堵住了这些道路,那么他们就谁也别想再来朝拜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纯粹、清醒的怒火占据了弥尔的心头。时间总是有的,她提醒自己。最好的办法是保持沉默,等待寻真者的死亡。而这事并没让她等上多久;尸骨尚未寒透,她就见到了他的替代者:一个年轻的女人,牙齿灿烂洁白,戴着一顶闪亮的新假发。新的寻真者是由领导者和少数几个寻真者组成的委员会选出来的,他们每个人都仔细地解读了紧贴着她的影子灵魂。比其他所有的候选人都要好——比她自己的几百万个影子自己都要好——这个灵魂明智而强大,他们认为。也可能是评委们在这个小女人的性格中没有看到任何让他们担心的东西。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小女人都为占据了最伟大的职位而激动不已,弥尔明白,至少在这一小段时间里,这位寻真者可能会试着倾听一个烦人的神的话语。弥尔用练习有素的声音,向她解释了自己所了解到的季节情况,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以及自己认为现在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她们一块儿去拜访了城市的领导人。她们的听众大多是些老年人。当然,有一点点胖,也有一点点堕落。但他们都是聪明的市民,每个人都需要保护他们的儿孙。
寻真者对自己的智慧充满信心,她解释了显而易见的事情:太阳的变化带来了高温和干旱,导致了这场毁灭性的战争,如果变化之箭继续沿着目前的路线前进,这座城市肯定会被摧毁。
“我们要如何折弯这支箭?”老人们问。
寻真者呈上了一个简单而务实的计划。弥尔的计划。
后来在回忆自己的表现时,这位寻真者表示:“我们将寻求与叛军谈和。我很肯定这一点。”
两位盟友又坐在庙宇内,享受着其中一个小房间。寻真者表现出一种完美尊重的姿态,说道:“城市赢不了。所以我们当然得割开国库,收买最坏的敌人。”
这能换来短暂的和平,弥尔明白。不过这个世界里,又有什么不短暂呢?
一道柔和的嗓音传来:“您愿意接受一位朝拜者吗,女士?我很想见您。”
弥尔起身道:“愿意。一直都愿意。”
她的客人穿着寻真者的礼服,但他的牙齿是橙色的,宽大的脑袋上没有假发。他手里拿着一张古色古香的青铜片,上面装饰着古老的文字。弥尔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方言。那是她刚从天上掉下来那会儿的东西,那张青铜片的上沿有着原初寻真者的官印。在印记下面,有人写道:“如果有必要,无论是明天或者时间终结之时,你都可以这样杀掉神。”
跟在新来者身后的是二十名士兵,手持利剑和装满烈焰的大桶,紧张地扎堆在了一块。有那么一瞬间,弥尔觉得自己可以说服他们交出武器。但新的寻真者把一枚白金币扔到地上,他说:“在这一即万物的阴影之下,你们将成为富翁。我保证。”
士兵们忘记了恐惧。他们向弥尔发起进攻,将她和那个被削职的寻真者一块儿砍得血肉模糊。然后,他们又把碎块放在燃烧的桶里烧熟;为进一步表忠心,他们还虐待被砍下的头颅,直到新的寻真者命令他们停手。然而当他们转过身来,准备领取财富的时候,却发现还有更多的士兵正在蓄势待发。除了基本的工资外,这些新来的士兵很乐意屠杀那些屠杀他们无助的神的人,寻真者站在铂金币上面,一边看着这场屠杀,一边享受着金属在他脚下散发的寒意。
5
弥尔陷入了保护性的昏迷。
她还活着,但也只是勉强活着。如果她集中精力唤起无氧代谢,就能慢慢地睁开一只眼睛——通常是左眼——光影斑驳地落入她迟钝的脑海。
她感觉到有一只手牵着她的长发,然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被藏在黑暗、狭窄的地方。有时她会闻到土壤的味道,有时会闻到腐烂的木头的味道。然后烈火烧灼的白色疼痛出现,她在痛苦中醒来,无声地张开嘴,舌头和她裸露的嘴唇被烧得一干二净。
光滑的白色头骨里的大脑还活着,现在却什么也看不见,而且深深地、完美地睡着了。弥尔勉强地做着梦,又通过练习学会了如何控制她的梦,小心翼翼地重温她的过往。她看到了别人犯下的错误,也看到了自己亲手犯下的错误。她看到了星星。有时她漂浮在另一个地方—— 一个远离世界的小房间里—— 然后她突然仰面躺着,玄精翼张开大嘴,伸出爪子探向她失去的双眼。
凶猛的烈焰又一次找上她,吞噬了她的骨头和牙齿,而她的灵魂却陷入了完美的黑夜,摆脱了时间和所有的梦。
然后她发现了眼睛。这双眼睛无法闭上,除了暗淡的灰光,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视力逐渐在变好,一个时代过去,又或者只是一天过去,她看到一张提拉的脸在注视着她;在那张脸的周围,有什么乳白色、稀稀薄薄的东西,真实到无以复加:那是无数人在阴暗的高处盯着她的幽光。
有人唤道:“弥尔。”
我又有耳朵了,她想。确实没错,然而她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
“弥尔。弥尔。弥尔。”她一直念着。
一只温暖的手掌盖在了新生的嘴唇和舌头上。
“我们认识你,”陌生人的声音说道,“请先安静下来。恳求你,老妇人,静静地躺着。”
主人家一个接一个地描述着过去一千三百年的历史。为了和她说话,每一个提拉都必须掌握一种已灭绝的语言,所有人都成了横跨八十年历史的专家。带着对古老事物的敬畏,再加上天才学生天生的骄傲,每一个提拉人都从无尽的线中编织出一小部分,而这一切的中心,正栖息着重生之神的头颅。
城市在围攻中幸存了下来。看来,它那些胖乎乎的领导人比弥尔更聪明,或者至少更精明。他们战胜了他们的敌人,当旱灾终于过去,他们重新建立了帝国。但新的气候仍然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温暖湿润。山上再也没有下过雪,雨水和无尽的黑暗连绵了许多年。每一条过往的海岸线都被淹没了;冬天的时候,整个山谷也被淹没了,人们在神被杀害的那间屋子里重获了安全。
与此同时,大山之外的自然部落学会了驾驭半驯服的玄精翼。洪水和长期的瘟疫削弱了城市,但杀死它的却是部落。弥尔被割掉的头颅是战争的卓绝奖励。从此,至少有三大宗教因她而生。她是神的使者,她被赐予了神奇的祝福:如果一支军队在行军时,旗帜旁串着弥尔,那这支军队就永远不会输。
可军队总是会打败仗。由于某件不可知的大事,弥尔被带到了遥远的大陆,又因为政治和时间的变幻莫测以及记忆的脆弱,她的重要性被遗忘,她最终的坟墓也被标错了。
“我们挖掘了一座小庙。”最后老师解释道,“很久没有人见过你,你甚至已经成了一个传说。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你只是另一个生锈的老故事,对孩子和简单的头脑来说,很有趣,但对复杂的头脑来说,这事听着很傻很天真,假得可悲。”
老师用的是最新的语言。过去的一年里,他和同事教会了弥尔基础的文法。
“找到你之后,我们就把你带过来了。”
“在哪找到的?”
“恰好就在你的老城附近。不过是在山脚位置,那的风更凉爽、更干燥。”橙色的牙齿闪闪发光。宽大的脸庞光滑而枯燥,显示出它的年龄,“我们已经建立了一所学府。我们自信是世界顶级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