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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罗伯特·里德 当前章节:12016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01:20

提拉的幽光已经消失不见。弥尔的眼睛恢复了完整了,眼球对焦良好,非常清晰。而她身体的其他部分也差不多完成,她可以坐起来了。在不那么费力的日子里,她时不时会试着走动走动。甚至她的声音听起来也越来越像她自己的声音。“谢谢你救了我。”她说。

“不,谢谢您,女士。”老师用他的两只长臂围成一个圆圈,包着他幸福的脸。岁月流逝,但提拉人还是用同样的艺术手势来证明自己的尊重。“我这辈子都在跟您的遗体打交道,一直在笨拙地尝试让您重新活过来。”

弥尔尽全力围了个圆圈,以回应他的尊重。

“正因为您,我们学到了许多关于生命和活生生的皮囊的重要知识。我们对您肉体的了解,跟了解我们自己的肉体程度不相上下。我应该警告您,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

她双手环抱着脸,什么也没说。

“最近几个跨度属于黄金时代。”老师继续说道,“我们生活得很富足,大部分人也过得非常安宁。干旱和冬天都没了。整个世界像是天堂,有了这么多的轻松财富,我们已经知道了什么是世界。”

“世界是什么?”她问。下一刻,她条件反射性地自己给出了答案:“世界是一切的中心,除了世界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围绕着我们旋转。”

那些愚蠢的话得赶紧消散。一个冷静的小声音——几乎是带着尴尬——说道:“女士,不是的。”

弥尔放下了疲惫的手臂。

笑容浮现,眼睛睁大,而嘴巴则形成了一条细细的、不露出一颗牙齿的完美横线。这期待已久的时刻突然摆在他面前,他屏住了呼吸。他必须找到力量。然后,他用比耳语高不了多少的声音说:“我们的世界恰好是一个非常小的地方。女士,我们相信……至少是我们中的一些人……我们相信我们知道您来自哪里,您很可能是什么。”

神是不朽的,神可以有巨大的力量,他们中的一些人能以神秘的方式行事。但神灵的情感和欲望总是显而易见的。难以辨认的神灵究竟有什么好呢?神就像一面镜子,举在有自我意识的灵魂面前。其形象可能是扭曲、奇怪的,但总有一些熟悉的元素——安静的幽默、复仇的愤怒,或者最简单、最正常的无能,一般人一眼就能认出。

但外星人比任何神还要陌生。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人解释了他们的判断。弥尔是另一个世界的孩子。她的身体在每一个细节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她骨骼的形状、器官的堆叠,以及她坚韧的心灵的构成。提拉的生命线中没有地方能够放下她。就连她肉体的细微运作也是独一无二的。他们用精致的镜片,向弥尔展示了她的血液和皮肤,然后他们骄傲地展示了自己的气泡状细胞,专家的眼睛识别出了数百个晦涩的特征,证明了她完整的他者性。他们又强迫她用巨大的镜子和镜片凝视天空。与自己这颗湿润行星共舞的,是十一个绕着双生太阳转动的相邻世界,数以千计的小行星和卫星,以及数百万个遥远的太阳。

古老的故事描述了银色翅膀遮天蔽月的景象,然后就是弥尔被火包裹着落到了世界上。那些翅膀很可能是某种船。三大洲都收集了一些奇特的材料——比任何布料都要精细,而且坚固无比。最近关于重力和轨道的发现表明,她来自他们世界的轨道之外。也许她是从三个巨大的气态世界之一,或是有他们世界大小的卫星上飞来的。虽然外面似乎很冷,而弥尔是如此温暖的生物——这一观察让想象力丰富的人们想到了那些遥远又不可知的恒星。

无论出身何地,弥尔都并非神。她是什么?是跟她的物种以及这个小世界的一切自然联系相脱离的,完全陌生、令人崩溃的孤独。提拉人尊重她,也仍然在较小的程度上崇拜着她,想尽一切办法满足她的需求。但弥尔并非什么身负某种滑稽而崇高使命的神灵,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特权动物园里的唯一居民,日日夜夜都在一种舒缓、窒息的孤独中度过。

她的反应迅速而坚决。她用剃刀刮去了头皮、腋下、腿部和两腿之间的毛发。以前她走起路来步履自如,现在却小心翼翼地模仿主人的走路方式,强迫她的臀部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起舞。她穿着提拉的衣服,这些衣服是为了增强提拉身体的幻觉而剪裁的。脖子上紧紧套着的皮套索让她的声音很好听;弥尔戴着镜片磨得恰到好处的眼镜,让每一个边缘和每一个表面都闪烁着轻微的光环。

过去,弥尔总是在悲伤的时候哭泣。这是表明自己痛苦的一种天然神态。但坚定的练习让她放弃了眼泪和哭泣,换为了提拉的苦恼姿势和沉默的哀恸。

她从来没有过哪怕一个情人。不过,基于现在看来很有必要,于是她勾引了情人,而且不止一位,她勾引了许多,手和软棒学到的诸多经验,现在被应用到了顺从的外星身体上。大多数是男性,但性别并不是问题。她的目标在于,在成为提拉的过程中迈出这重要的下一步。弥尔甚至在正式、公开的仪式上与一个年轻的男性结合——这个小生物既是一位杰出的研究者,据他最放任的同事说,同时也非常古怪。

在他的余生中,他们住在偏远山顶的一个小木屋里。屋子旁边矗立着一座改装了最新型望远镜的老式砖砌天文台。弥尔白天研究双生太阳,晚上观察附近的世界,用尽她有限的能力,证明了一千多年前她所感应到的东西:这对双子正在不可阻挡地逐渐靠近对方。然而她的成功与她丈夫的丰碑相比却相形见绌。作为一个天才和理论家,他靠着孤独和一叠羊皮纸,写出了一连串精心设计的方程式,这些方程式相互作用,从深邃的思想和抽象的标记中建立了启示。在一系列里程碑式的出版物中,他解释了物质如何只是能量的另一种形式。压缩和加热的氢气以一种新的方式燃烧,以热和光的形式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储存,重力可以被描述为扭曲的空间以及光与时间。最后,他从数学上明确了所有提拉人凭本能知道的事情:宇宙是以无数个错综复杂的影子存在的,每一个影子都与其他所有的影子略有不同;每分每秒,这些单独的影子都会毫无阻力地分裂成无数个影子,向着每一个可能的方向流走。

她的丈夫死后,人们追认他为这个特殊影界里面最优秀的头脑。

弥尔走在腐烂的尸体后面,一边努力掩饰自己的悲伤,一边保持着庆祝伴侣时该有的风度。一场温暖的雨降了起来,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双生太阳。透过厚厚的眼镜看去,她看到了连绵不断的人群,长长的手臂挥动起来,围成了一个个崇拜的圆圈。在视线的边缘,她几乎可以看到离她丈夫最近的影界,在那里,她的丈夫同样受到了爱戴。然而,她悲痛的脑海里却充满了更多的东西。她想象着那些无限纠结的世界;自己从未去过、也不可能去得了;而那里的无尽灵魂们,也从未想象过像弥尔这样的生物。

6

那位不老的寡妇从上千位有才华的求婚者中,选择了她的第二位伴侣。然后利用最基本的人工智能,她和她的新丈夫一起工作,试图破解双子太阳的混沌谐波。这个男人起初是一个不知疲倦和无限快乐的灵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性格变了。越来越多的时候,工作带给他的是深深的沉默和难以割舍的悲伤。当他们终于有了自认为确切的结果时,他向同事和公众宣布了一个消息。他用冰冷的悲痛的声音——对于一个较为宿命论的物种来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声音——宣布恒星核心正在加速合并。再过三十个跨度,也就是两千年多一点的时间,太阳就会坍塌成一个超热体,由此产生的光和热的激增会烧干海洋,焚尽陆地,催生出失控的夏天,让他们的小世界死去,而且很可能就此永远死掉。

她的第三任伴侣是她的继子。几乎和她的第一任丈夫一样聪明,精通各种奇怪的高级思想。凭借着卓越的人工智能和最新的数据,他继续着他父亲的工作,为世界末日制定了一个新的、更令人震惊的时间表。

整个文明还剩下最多十八个跨度的时间,按最低限度算的话,则残酷到不足十五个跨度。

弥尔的第四任配偶是一位年长的男性——并非知识分子,而是位精明而坦率的幸运市民,他从生物力学里边捞了一笔丰厚的财富。作为礼物,他为新娘精心制作了一双特殊的眼睛。弥尔自己的眼睛必须被切开,空洞的眼窝用苛性剂处理,以防止再生导致的麻烦。然后,一对机械被植入、与她的视神经融为一体,开启后,弥尔发现自己看着外科医生的时候,不仅在她脸上看到了女人紧闭的笑容和她无底线的黑色目光,还看到了众多低语的存在在近处徘徊,对着她微笑,同样充满了职业自豪感。

这些人并不是简单的幻觉。她的新眼睛有着精巧的量子敏感结构,既模仿了提拉的视觉,也模仿了提拉的感知。弥尔看到的是细小而缥缈的事物的模糊性。这双眼睛给她的是一种感觉,一种深刻而又无情的直觉——她是一个沿着现实的窄线行走的微小生物。

一年不到,弥尔又成了寡妇。经过又一次坚定的寻找,她确定了一位对太空旅行极为感兴趣的年轻女性。她的新伴侣利用弥尔继承的财富,设计并测试了一系列肌肉发达的火箭,在接下来的80年时间里,弥尔得以在小小的提拉月球上建造一座天文台——具有空前威力的光学和射电望远镜,凝视着无边无际的荒天。

第六位伴侣和另外一百万人死于一场巨型龙卷风。她的第七位伴侣带着弥尔观测站的最新数据,重新审视并完善了旧的末日预测。提拉在他们的世界死亡之前还有十二个跨度,但他预见到了这之间艰难而有时又可怕的岁月。不断上升的气温已经在和农作物玩起了适者生存,而无尽的雨水则冲走了工业基础设施的关键部分。时间有限,但资源更加珍贵。弥尔要求和他离婚,然后和一个年轻的科学家结了婚。那位真正的智者看到了三条拯救提拉的路线:他们可以建造巨大的轨道镜来偏转太阳光;或者将巨大的小行星推入新的轨道,又在足够近的距离,通过小行星将世界推入更遥远的轨道;或者用目前难以想象出来的飞船,将部分或全部提拉物种运到外太阳系,在其他地方建造一个精心设计的避难所。

“每条路都有同样本质性的问题。”他向他的外星妻子坦白。一场酣畅淋漓的颠鸾倒凤之后,他筋疲力尽地躺在她身边,平静地说道:“每一种选择几乎都不可能。即便有五十个跨度的时间,我也怀疑我们能否让其中任何一种成功。”

“那么我们的世界已经死了。”失去希望的她喃喃自语着,“也许我们有权保持悲伤的沉默,是的。”

他不由得因为伴侣凄凉的语气笑了起来,“可在其他阴影中,不同的谐波会让我们的太阳再过一千个跨度也汇聚不了。或者,它们在某个遥远、毫无意义的过去合到了一块儿,然后没人能活着在这里抱怨。”

弥尔从狭窄的交配垫上站了起来。在房间适当的角落里,她舒了口气,以这几百年来逐渐养成的轻松,礼节性地啃了一口自己的粪便。大大小小的手术让她的身体和四肢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手臂上多出的关节让她可以做出令人信服的提拉手势。她的头骨被压碎成精巧的线条,又在特殊的容器内愈合,被迫变成了宽大的椭圆形。她不再长出任何种类的头发,她的脚更长更窄,阴道也有了完全不同的架构。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她打算将自己的内脏重新构造一番,她的皮肤要被剥开,下面的血肉组织在经过处理后,会产生同样光洁、在提拉眼里显得完美可爱的白皙皮肤。

“你说‘或许’,”她注意到。然后,她怀着小心翼翼的兴趣猜测道:“你不确定这个世界一定会死。你是这个意思吗?”

“如果我们尝试的不是一件,而是所有这三件不可能的事情,把我们整个世界和物种的精力完全集中起来 —— ”

“作为联动工程,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有注意的话,这三个无望的任务都可以各自帮助到另外两个。如果我们在其中一个气体巨行星附近,大概在冰冷的卫星上建立一个避难所,我们可以把它作为一个中转平台。如果我们要把一颗合适的彗星或小行星推到某个有用的轨道上,那么它也会滑向我们的世界和气体巨行星附近。为什么不让它载客呢?如果我们能在太空中管理这种存在,那么也许我们还可以发明一种简单的方法来制造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反射镜,这些镜子可以由同样的小行星带到这里来,它携带着我们的人民,并给我们的世界偶尔的小推力。" 他的黑眼睛变得很遥远,用同样遥远的声音说:"当然,亲爱的……亲爱的……有一小块知识方面的硬骨头,会对我们有极大的帮助……”

“什么硬骨头?”

挂在附近的墙壁上,如一张珍贵的皮肤一样紧紧地伸展着的,是弥尔的巨大光帆幸存下来的一块碎片。一艘采矿挖掘机在大海的最深处发现了它。尽管它是由严重退化的装甲织成,尽管被辐射和微陨石进一步侵蚀了,尽管它在大气层中迫降时被烧灼,但超纤维的状况还是非常惊人。它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它仍然是面完美的镜子,除了边缘有一些破损外,这一小缕辉煌的不存在之物拥有不可能的力量。

“如果我们能制造出这种神奇的物质就好了。”她丈夫说。然后他小心翼翼、明显地停下了话头。

“我希望自己知道怎么制造它。”她说。

然后,男人看着他的伴侣——用一种冷酷、刻薄的表情盯着她,将隐藏的不信任展露无遗——他用怀疑的声音说:“有人不止一次说过。也许我们的常驻外星人知道的东西比她想和她的小提拉们分享的要多……”

他是弥尔的第八位伴侣,恰好也是最后一位。

7

世界变得更加炎热和潮湿,造成的死亡每年都在不断增加,城市被无休止的风暴席卷。饥荒和投机取巧的瘟疫夺去了数百万人的生命,而肮脏的新工业和铀反应堆则毒害了各大洲的心脏。然而每一次灾难都被忍耐、接受、抛在脑后,然后提拉人完成了奇迹。火箭和轨道炮将大量的货物提升到太空。地面上建造了粗铝镜,又被部署在了有用的轨道上。一颗巨大的镍铁小行星被选为行星推力,质量驱动装置和化学火箭、燃料罐和堆积如山的高氯酸盐等待部署。驶过最近的气态巨行星,小行星就会借用它绕着提拉母星奔跑时分享的动量,让大家离相撞的太阳更远一些。

即使有成群的小行星,这个过程仍然会无比缓慢。而且即使天空中布满了镜子,气候也永远不会稳定在宜居的状态。不过,可以在某个遥远的卫星上建立一个小型的自给自足的殖民地,如果这个殖民地能存活一万个跨度——如果那几个提拉走了一条幸运线——那么他们的后代就能回到一个贫瘠但又适合居住的世界。

弥尔永远不会成为殖民者。这是在工作初期做出的决定;只是在极少数情况下,她才会后悔得咬牙切齿。她的大部分财产和所有物都送给了当权者,而她却一点也不想念。她保留下来的是栖息在雨中山顶上的老家和现在毫无用武之地的天文台。她用最后的资源在周围建了一座小城,让无尽的难民能有一小部分在这里找到原始的生活必需品。

按理说,提拉人不会把资源浪费在注定该死的人身上。不过,当然了,没有哪个无家可归、饥寒交迫的灵魂又是真正注定该死的。创世城是一座宏伟的家园,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找到了非凡的幸运,每一次小小的苦难都证明,在别的地方,在一个更凉爽、更干燥的世界上,这些同样的提拉们生活的甜蜜和完美,是任何心灵都无法想象的。

弥尔时不时的也会收养一两个孤儿。对于提拉来说,这比照顾受刑人还要稀奇,但这能填补她那颗异族心中某种不明需求。她从那些和她没有骨肉联系的新生儿身上汲取力量。像所有母亲一样,她在他们的成功中找到了喜悦,对于失望则不留心间;经过三百年的无私工作,她成为了不老族长,管理着一个一个庞大的家族——生活在她的小城和别的地方的、她的孩子和孩子们的子子孙孙。

母亲不应该有最爱的孩子,而她们却总是这样。弥尔最喜欢的是她最后一个儿子,他的特别之处在于一个最为简单的原因:他看起来好像可以成为她的儿子。他的脸有着她的脸的特征和元素,他掌握了她的奇怪的走路方式;在他的声音里,有着别人从她身上能听到的一种特性和节奏。和弥尔一样,他并没有多出色,但非常执着。他有一种罕见的耐心,可能来自她;他有一种异族的幽默感。他在年轻的时候学会了哭泣,偶尔在俩人的其中一个特别悲伤的时候,他还是会抽泣,就像她一样。

男孩的名字叫始终。始终在年轻的时候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接受了卫星天文台的一个令人垂涎的学生职位。他本来要离开三年,但就在快满一年的时候,在毫无预告的情况下,他骑着金属玄精翼飞出云层,落在了小城的中心。

弥尔以为他出了事,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可始终却声称自己身体健康、热爱学习;更妙的是,他的上级因此认为他不是个呆子。

“你为什么在这儿?”弥尔问。

他微笑看着她的喜极而泣。新雨已经开始了,但他没有注意到。一只手伸进了挎包里,掏出来一块小小的光板,感应到他的触碰,光板被唤醒了。始终微笑着说道:“我们刚刚把你的旧收音机天线给升了级。它们变得更大,更灵敏——”

“我知道。”她打断道。

他犹豫了一下,突然紧张起来。然后,当雨势越来越大,敲打着他们的头顶和四周光秃秃的水浸石时,他说:“我们听到了一些信息,终于。从天上,我们收到了外星人的信号。”

弥尔愣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

“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好奇,母亲?”

“从来都不止一点点而已。”她说。

他的声音里透着满意。“我已经获得了特别许可。”他说,“只要我告诉了你这个消息,官方就会正式公布。”

“快看新闻。”她说。

“你瞧。”

她盯着那块亮着的板子,但她那双花哨的机械眼似乎故障了。为什么她什么都没看见?她对着它们揉了又揉,然后她低头凑近看了看那个像是孩子玩具的东西。那是一个闪闪发光的灰色玻璃球,从球的一侧冒出的是管道或喷口……或者是某种设计奇特的火箭发动机……

“母亲,”他问,“你认识这个物体吗?”

“不认识。”她回道,“为什么我会认识?”

“我们中的一些人,我们少数几个固执的人……我们认为这可能是你的星舰。”

她两手一摊,将这些废话抛到一边。

“我们的假说有漏洞,”他说,“飞船目前的位置和速度表明,它实际上从未穿过我们的太阳系。现在它就在离最近的轨道几百光年的位置。”

“这东西有多大?”她问。

他告诉了她。

她还是完全不相信。“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你怎么能接受这么荒谬的事?”

“这只是图像之一。”始终说,“星舰注意到了我们的信号,给我们发送了数百万张图像。而且我们还收到了整库的文字、长达好多年的演讲稿和听起来很奇怪的歌曲。有一些片段已经被破译,我们研究了这些非常美丽的图片的一部分,可以推测的是,这艘不可思议的船确实比我们的小世界大得多。而它的船员……它的神一样的飞行员……”

她的儿子停了下来,仰着头,雨水流过那张奇形怪状的脸。

他对着云朵道:“船长跟你是一个物种,母亲。关于这一点,大家都很确定。你的兄弟姐妹们正引导着那艘奇迹围绕着太阳之轮旅行。”

单一太阳的谐波是邪恶、复杂的,但两个太阳的合并,对于最傲慢的天文学家来说也是一个不可估量的问题。太阳会以变化不定的速度混合它们的等离子体,双生的磁场可以在摔跤和跳舞之间交替切换,而轰鸣的脉冲声会相互忽略或抵消,直到每一种忙碌的力量决定结合在一起的那一刻到来——这是种没有警告或怜悯的事件。

比两个太阳都要亮的耀斑用无情的辐射和无匹的热量灼烧着太阳系内部。每一面宏大的镜子都溶解成了铝雨。所有绕轨的提拉都被杀死了,卫星上那些没有躲在深层掩体里的居民也都死了。弥尔最爱的儿子在睡梦中死去,而大望远镜则被狂野的能量脉冲轰得残破不堪。这世界向阳的半球吸收了爆炸,辐射被大气层钝化,但热量却冲到了云雾缭绕的海面上,烹制出风暴,将热云带到比以往更高的地方,刺穿了越来越闷热的平流层。

其中一个曾孙女叫醒了这位外星女人,又用最小心的话语描述着正在发生的灾难。弥尔是个敏感的人,她对死讯的接受过程总是比提拉人更艰难。弥尔之所以敏感,是因为她是外星人,也是因为她的不死之身被编织在一个深深的幸运之巢里面。弥尔灵魂中的某些缺陷让她无法把握每个提拉人以本能持有的东西:一个灵魂可能会在这个狭隘的现实中死去,但有万亿个像她一样的其他灵魂必须要生存下来,沿着邻近的线走,而其中少数人注定会获得完美的幸福。

曾孙女提到了这些显而易见的观点。然后,她用听起来算是严厉的声音补充道:“我们大多数人都活下来了,女士。而且大多数幸存者会活过这一年。如果气候恶化,那就这样吧。我们还有选择。少了这些人,我们就可以迁移去极地。然后,在必要的时候乘上空中城市。在下一个跨度内,也许还要不了那么久,我们就会重建轨道工厂,恢复对遥远冰卫的殖民。”

古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提拉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异族的表情。弥尔茫然地盯着她们之间的桌子,盯着一张张大船的老照片。在越来越多的日子里,她独自一人研究着外星文字和那些奇妙的图像。“寻找有用的礼物。”这是她的借口。虽然,事实上是提拉学者做完了所有的关键工作。

“新的反射镜会有很大的改进。”年轻女人说,“您知道吗?我们将用超纤维来制造它们,就像你们的人民,伟大的船长们教我们的那样。而我们接下来的舰船将是以核聚变为动力,迅捷而强大。而且很快,也许只需要三个跨度,我们就会开始把大家运去冰卫的新家。”

“耀斑再次爆发怎么办?”

“耀斑的活跃是概率事件,”曾孙女说到,声音被不耐烦给吊了起来,“若我们的线正好就此终结——”

“还有百万条线会承载着我们向前进。”

“正是如此,女士。”

最后,外星女人看着她的客人。然后她用缓慢的语速和奇怪的口气问道:“你有没有害怕?”

“害怕?”

“被吓坏了。”弥尔说,“你的脑袋里充满了理性的绝望。你的整个生存都受到了威胁,你所关心的每个人都同样受到了威胁。这种想法你有吗?”

年轻女子以一种适合提拉和当下情况的诚实回道:“不,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女士。”

“因为宇宙无穷无尽。”

“毫无疑问。”

“而你是不朽的,在某种程度上。”

“一切因果,女士,皆为永恒。”

“或许吧。”外星女人喃喃道。然后她从臀部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展开了它的镜面刃。那是去年刚刚作为礼物送给她的——用的是大船提供的配方,作为实验品生产的超纤维原型。

“或许吧。”她再度说道。

然后用那把锋利无比的刀,用她那稳定的手,她小心翼翼地切开了自己机械提拉双眼。

山里只剩下了弥尔。她的人类眼睛重新长了出来,人类身体也再度出现。炎热是可怕的,但她的体质却从未衰弱。雨水带来了无尽的蒸汽,但她可以忍受百日的风雨,只为等到那些难得的雨停时分,让她可以走到某个山脊外,俯瞰着河谷。

森林已经没有了。即使是最坚韧的野草也退到了极地和最高的山峰上。生活在水里和水边的,是能忍受近乎沸腾的温度的细菌种类。紫色、淡黄色和病态橙色的微生物群落形成了一张生动的地毯,弥尔会在有利位置用她幸存的一架望远镜观察细菌垫如何以复杂的模式生长——生命线在水流中分支、扭曲,有时突然结束,有时松开,沿着河水去往苟延残喘的大海。

一个声音道:“弥尔?”

她转过身来,或许有些惊愕。这个提拉似乎是个陌生人,虽然很难确定。他穿着降温服,笨重的头盔部分遮住了他的脸。当他说话的时候,头盔压低了他安静而略带紧张的声音。

“是我,有何贵干?”

“我有一块石头。”他分外重视地说,“藏在我的背后。猜猜是哪只手。”

“为什么?”

“快猜。”他坚持道。

她按要求做了,他把手往前伸开,给她看了一小块被侵蚀的黑色石板。

“我的一只脚下,”他继续道,“有一枚硬币。”

“关我什么事?”

“猜猜是哪只脚?”

这个游戏真是蠢透了。但这件事有些耐人寻味,所以她选择了其中一只脚,没有选另一只脚。

陌生人抬起那只脚,一块椭圆形的铂金在云雾缭绕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有两个口袋——”他开始道。没等他说完,弥尔便指了指其中一个口袋。而他取出来的是一个小投影,显示着一个非常奇特的物体。它的喷口和燃料箱互相缠绕在一起,可能还有更多的结构,但转动她手中的图像,她看到了粗糙的边缘——结构碎片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撕开的地方。

“这是什么东西?”她问。

陌生人一言不发。

她也用沉默相对。

然后他说:“望远镜在一个高度偏心的轨道上发现了一颗微弱的光电,我们以为那是一颗彗星。但很显然它不是,我们现在猜想的是,这艘船经过了靠近太阳的地方,又因为运动速度很慢,所以被引力捕捉到,开始了十分漫长的绕轨道运行……距离完成它的第一次循环还有几年的时间。”

“这是艘星船?”她失声问道。

“星船的残骸,是的。”

她用力攥紧投影块,把手都划破了。然后她静静地问道:“这是我的船吗?”

“大概是的。”

尽管天气很热,弥尔依旧打了个寒战;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问道:“你要怎么处理这个残骸?”

提拉人什么也没说。

“这个影像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她追问道,“第一代投影意味着它至少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

他依旧什么也没说。不过弥尔那遮掩不住的震惊,给他带去了相当大的乐趣。

“这艘船还能用吗?”她问。

“现在能了。”他说。

有那么一时半会,弥尔想象着各种可能性。这种巨大的引擎,如果补充好燃料,绑在合适的小行星上的话,能够完成奇迹。随后,一阵理性的恐惧占据了心头,她问:“刚才我们玩的游戏是什么情况?”

“您三次都做出了正确选择,女士。”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为表示感谢,”他说,“因为您猜对了,夫人女士,我们可以把这份感谢的礼物送给您。”

8

他们不顾弥尔的意愿,把她送上了整修过的星舰。他们无视所有的争吵,向她展示了如何使用他们移植到残留的转向装置中的简单控制装置。气凝胶和低级激光器支撑着由破损的超纤维组成的最低限度防护罩。引擎在独立试验中已经运作良好,罐子里装满了液态氢,有足够的燃料来追赶大船——最终——在类似弥尔的船长们帮助下,她没准能活下来。

“你们不能这样做。”她说。

然而提拉们心如明镜。他们坚定不移道:“所有的道路都是不可避免的。而这条路是您的,女士。”

“可是,你们能拯救自己的,”她说,“这些引擎能把好几千、甚至是几十万公民运到新的殖民地,然后他们可以把小行星拽往他们需要的地方。”重建的隔舱很小,光容纳她就已经相当拥挤了。弥尔的补给和简单的再循环系统,可以让她在飞船时间的接下来几个世纪里活下来。她的行李包括一些传家宝和重要的小饰品,还有无穷无尽的档案,里面有提拉人的历史和他们全部的成就。再过几分钟,她就要启程了;通过各种可以想象的手段,他们已经向弥尔证明,她在这件事上没有选择。原来的人工智能已经恢复,它的碎片残骸现在又有了声音。飞船用提拉语对它的独身乘客说:“是时候了,弥尔。是时候继续我们那不可避免的航行了。”

她回道:“不要。”

她怒火中烧,对着提拉人又抓又踢。他们用适当的力道制住了他。她再度挣扎了起来,于是他们合力打断了她的胳膊和腿,把每根骨头都打碎得很彻底,需要在旅途中慢慢恢复。

“你们不能这样!”她喊。

“没有这艘船,你们会死的!”她痛哭道。

其中一个提拉人—— 一位风度翩翩的大块头女人;一个注定会在另一个时代成为寻真者的生物 ——最后一次仔细地研究了这个外星人。然后,她耐心耗尽,把手放在那张怪骨嶙峋的脸上,问道:“女士,你想过吗?你有没有考虑过这种不可能性?如果不知何故你所有的线都断在了这里,如果你永远也完成不了你的这段旅程……你会错过一些比我们更伟大的命运……未来会被欺骗,夫人……被小小的恐惧和更为细小的自私给偷走……”

【责任编辑:龙 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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