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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萨里娜·多里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45

配偶不是食物

作者/【美】萨里娜·多里

翻译/竹鼠

妈妈经常告诫我们,当一只雌性试图在网里抓住配偶时,一定要万分小心。要是她自己能听进去这句劝告就好了。

“雄性蛛类十分狡猾。如果他是从另外一个族群过来的骗子,他会给你唱一些甜甜蜜蜜的情歌,证明他对你是真爱,接着就会给你设置陷阱,把你吃掉。”自打我和我的姐妹们孵化出来,她一直弹奏歌曲给我们听。她用所有的腿在网上拨弄出复杂的音乐,发出代表各种词语的音符,以此和我们交流。

我用八条完整的腿在网上跳舞,努力学会像妈妈一样行动自如。我不小心在网上弹出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妈妈将全部十二只眼睛对着我。“玛拉缇娜,你要仔细听。我说的话十分重要,想要抓住一个有价值的配偶十分困难,而如果你误判了他的意图,你的处境就会十分危险。”

我才几周大,但是我心里已经有一种强烈的渴望:离开妈妈,开始组建自己的家庭,就像曾经的她一样。我开始想象自己抓到一只配偶时该是什么样子。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的姐妹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我长大了一些,也变得更强壮,外壳变得又小又紧。我想和我的姐妹们一样往上爬,钻出洞里,乘着微风飞向远方,但是我行动迟缓,心情也很沉重。我食欲下降,也不想唱歌,甚至连妈妈哄我吃饭唱歌我也不肯。

“在你去外面的世界之前,你需要再次脱皮。”妈妈说,她的音乐里带着悲伤,就好像我还没离开,她就已经在思念我了。

克拉维拉和我是唯二还没离开洞穴的姐妹,她也需要脱皮。我俩背对背缩在网上,外壳紧靠在一起,这样脱皮之后离开旧壳会方便一些。脱皮的过程极易遭受攻击,但妈妈照看着我们。

我将腿往里折叠起来,收到腹部下面,然后使劲儿将外壳往外扯了一下,结果不小心踢到了克拉维拉。

“你给我小心点!”她说着,还了我一脚。

“我不,你才要小心点!”我又踹了她一下,但这次是故意的。

妈妈生气地摇了一下网。“乖一点,不然我就把你们喂给‘地面行走者’。”

“‘地面行走者’是什么?”我问。

“就是一种在地面上行走的生物,傻瓜。”克拉维拉说。

“‘地面行走者’一直在入侵我们的领土,他们手上能发射一种用闪电做成的毒液。”妈妈指着自己腹部上的一道疤痕说,“这道疤就是这么来的。”

也许那些瘦瘦高高的四条腿生物就是“地面行走者”,我有一次试图离开家的时候看到过他们。如果当时克拉维拉没有跳到我的背上将我扑下来,风本该吹动我从吐丝器中吐出的丝线,将我一起带到远方。

“一旦你们完成脱皮,就必须离开洞穴,不然你们中的一个就会吃掉另外一个。”妈妈说,她加了一个重复的音节,“吃掉另外一个。吃掉另外一个。吃掉另外一个。”

我绝对不会吃掉我的姐妹。妈妈肯定是在和我们开玩笑。

我的肢体突然传来一阵疼痛。我扭动身体,往上拱起,专心致志地完成脱皮任务,差点没发现有新的歌声传来。一开始我以为是妈妈的另一首摇篮曲,歌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感觉,让我想要停下手头的工作睡觉。只有一点不同的是,那歌声仿佛是蜜糖做的。

“你看,是个雄性。”克拉维拉说。

我想问她怎么知道,她又没见过,但我腿上的抽搐让我无法问出来。我没法唱歌或者弹奏蛛丝来问她。接着我就看到了他。

他身上不是和我们一样的银灰色。至少我觉得不是,但从我们这个角度很难看清楚。透过洞口,我们能看到柔和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许多露珠沾在他的腿上的毛发上,映出了几千个月亮。他的腿纤细修长,比我们的腿要小一号,看起来十分美丽。他试探性地沿着洞壁朝下走了一点点,行动中露出了蓝中带紫的腹部。我的视线集中在他那对发亮的触肢上,他将它们暗示性地摇摆着。一种新奇的感觉遍及我的全身——那是一种夹杂着温暖和愉悦的、无法言说的感觉。

他比我大两倍,但是只有妈妈的一半大。我不懂为什么妈妈会三番两次提醒我们说雄性很危险,明明她的下颚能将他撕得粉碎。不过我觉得她不会伤害这么一个英俊的生物。

他拉动了最边缘的丝线,踏上了最顶上的台阶。他的歌很简单,但完美地抓住了要害。“爱我,爱我,爱我。”他说。

音乐顺着蛛丝传过来,深深地吸引了我,让我整个人都听入迷了。听到歌里的第一个音符“爱”,我感觉浑身窜过一阵颤动。空气闻起来是甜甜的,是他身上的花蜜香味和麝香。克拉维拉明显地表现出痴迷的样子,她从空的壳子里伸出脑袋,附和他的歌声。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刺耳,而且处于半脱皮状态下的她拨弄蛛丝时一点也不准确,和他那完美的弹唱一点也不搭调。

他的音符让我想起我第一次在白天将脑袋伸出洞外,明亮的光线差点刺瞎我双眼的情景。长长的绿色茎干在我头上轻轻摆动,但在强烈的阳光下我几乎什么也看不出来。我第一次感到世界是如此之大,但是对我来说它太美了,美到我无法直视。这歌声也给我这样的感觉,它太美了,美到我无法体会其中的意义。

妈妈在网上弹奏一首复杂的歌,我之前从没听过。“如果你爱我,你要怎样展示给我?你会一直为我唱歌直到天亮,许诺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身旁?告诉我,我是你的一切,你也是我的一切。”她不时重复一些音节,让弹奏出来的音乐更加和谐美妙。

他模仿她的歌,在其中加入一些自己的音节。妈妈用自己的螯肢为他的音乐打节拍,看起来十分愉快。克拉维拉试图引起他的注意。“那我呢?你爱我吗?给我,给我。”

她的音乐太难听了,听得我头痛。我真想用毒牙咬死她,结束她那可怕的音乐。我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羞愧。也许妈妈之前说的都是对的,我们两姐妹长大之后必须分开。

那个雄性抬起头,用八只眼睛仔细地观察了她一下。他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有十二只眼睛。一滴毒液从他的毒牙滴落到螯肢上。他刚才肯定不是把她当雌性看,只觉得她是美味佳肴。我觉得这没法怪他,毕竟她的音乐确实像屎一样难听。

“好好看,好好学,”妈妈说,“我是说学我,不是学他。”

妈妈用两条腿将我们举起,扯断周围的蛛丝,将我们挪到网外。她从最中间的网往下,来到底部的壁架上,把我们塞到壁架里的丝线之间,然后匆忙爬上了蛛网,朝着那个雄性走去。

妈妈和那个雄性绕着圈子慢慢踱步,唱了几个小时的歌。我没在网上之后,无法感受到伴随音乐传来的震动,但我能听出来它有多令人心情愉悦。她唱着跳着,让那个雄性慢慢来到了蛛网上。他收拢自己的触肢,往腹部靠拢,就像他也要脱皮一样。妈妈曾经告诉过我们这个仪式。我看不到他有没有将什么东西从腹部传递到触肢上,我只是认定他会这么做,接着他才会重新伸展触肢。他们交配的时候,他会牺牲自己的触肢,那样妈妈才会怀上他的孩子。这可真是太浪漫了!我迫不及待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妈妈靠近了他,他匆忙往后退了一点。她重新开始唱歌,让他靠近自己。她很耐心,缓缓朝他靠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这样才不会吓退他。换作是我,可能会一把将他抓住,那样他就没法逃跑了。但我想我也应该耐心一点,以后才有机会怀上自己的孩子。

她肯定让他很有安全感,因为他允许她靠得越来越近。她拱起自己的胸腔,让他朝她的腹部爬过去。从我这里往上看是一个绝佳的角度。她勉强从原地的蛛丝上弹出两个简单的音符。

一阵脱皮时特有的抽搐让我的身体一阵摇晃,我摆动着离我的外壳更远了一些。我的注意力放在了脱皮上,想将我的娇嫩的新外壳一点点挪出坚硬的旧外壳。

我的姐姐也抽搐了一下,踢了我一脚。我也踢了回去。这时,从上面传来了一个突兀的音符。

妈妈尖叫着,发着抖。她的两条后腿被蛛丝绑起来了。那个雄性的毒牙深深地刺入了她的腹部。她想把他甩开,但是他用触肢钳住她,所有的腿牢牢地抓住她。她从网上滚落下来,在撞到墙之前曾短暂地抓住了网。他反应很快,腿扭动起来,控制住她。她想将他踢开,但无法使出全部的力量。

“妈妈,快站起来!”我说,“他不是配偶,他是一个冒牌货!”没有音乐的帮助,我的声音又小又沙哑。

我害怕地发起抖来。我想转头逃跑,但是我被旧外壳困住了,只能抬头看了一眼上面。

妈妈已经不再动弹。

那个冒牌配偶又在妈妈的腹部上咬了一口,还咬了她的几条腿,将毒液注入她的体内。如果他的毒液和我们的毒液有同样的效果,一天后妈妈的体内的器官就会液化。我猜他的毒液比我们的更加致命,那样液化的速度就会更快。他最开始咬了妈妈之后,她很快就失去行动力,比我们的毒液起效的时间快多了。

我还需要数小时才能脱皮完,我只能待在原地看着他们,内心愤怒又难过。

他从中间的网往下走,朝我们走过来。我实在太虚弱了,除了小幅度扭动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克拉维拉比我脱皮得更快,她已经完成了一半。她的脑袋是淡黄色的,而不是之前的灰色,腿上新长出了绒毛,这样才能牢牢地站在网上。她伸出腿,疯狂地拉扯旧外壳,试图将自己从里面拖出来。

那个雄性在克拉维拉上方徘徊。他下颚旁的两个螯肢一张一合,触肢也危险地挥动着。又一阵脱皮时的抽搐袭击了她,她的几条腿都向内蜷缩起来。克拉维拉现在很好捕杀,她又小又虚弱。我简直不忍心看下去。

“快走!”我冲她喊。

她不知所措地待在原地,更多的外壳破裂开来,但她还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腿。那些腿还全被困在旧外壳里。我踢了踢她,想把她从架子上踢下去,落在地下。她挣扎着前后摆动,却始终没掉下去。

他顺着网上的蛛丝朝我们走过来。我从外壳里猛然抽出一只脚,挡在他的腿前。

“这里,”我唱道,“我在这里!”

他忽略了我,从网上那个洞里将她拖出来,紧紧抱住。

“克拉维拉!”我哭喊道。

他拉住她的旧外壳,粗暴地扯开。她一边尖叫,一边用苍白的肢体徒劳无用地挣扎着。但是她太弱小了,在他的怀抱里就像一个宝宝。他的毒牙闪着光,咬破了她黄色的皮肤。他舔舐着她的血,咬了一口又一口。

又一阵抽搐袭来,我缩成一团,又从旧外壳里挣脱出来一点点,脱皮的过程就快要完成了。脑袋里的疼痛缓解一些之后,我发现我有两条腿已经自由了。

那个雄性将我姐姐的尸体带上网去,准备在那里放一会儿。

他再次从网上朝我走来,毒液从他的毒牙上滴落。

我想要挪开,但脱皮使我浑身无力,沉重的旧外壳还罩在我的后半截上。我还没有脱皮完成。他从网上伸出一条长腿,用腿尖抓住我脱出来的旧外壳,想把我拉近。我用那两条已经从旧外壳里脱出的腿拼命抓住布满灰尘的架子,想和他尽量保持距离。

他把嘴从网上的缝隙里伸出来。什么东西咔嚓作响,但我没感到疼痛。他将腿收了一点回去,嘴里漏下了一些碎片,是我的旧外壳上的腹部那个位置的碎片。我拼命扭动起来,想从外壳里挣脱。我就差一点点就能成功了,但他更急更猛地将我的旧外壳往嘴里送,咔嚓声不断。他将我越拉越近,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

我从外壳里掉出去,又从架子上跌落在地,周围都是一些吃剩下的食物的外壳。我扭动着,试着站起来,但失去了平衡。他从网上快步走下,我把自己埋在风干的食物残渣里,拼命躲起来。

我本能地蜷缩起来,舔着肢体上的伤口。我的胸腔上有两个他咬出来的洞,他之前试图将我的腿从那里扯出来。旁边那两对腿只剩下一截残桩,有一半都不见了。我的唾液对伤口有一定的保护作用,我吐了一些在上面,又用蛛丝缠起来。没有两对后腿的帮助,我的动作非常不便,缠绕伤口带来的止痛效果,勉强只能和伤口被牵扯引起的疼痛抵消。

他一直在网上等着。我在食物残渣里下沉得更深,把自己遮盖得严严实实,让他看不见我。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带来一阵痛苦,让我的身体忍不住一次次地颤抖。很快,我就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他在我们之间的网格里来回拨弄,测试蛛丝的强度,就像我妈妈以前那样,只不过她当时是为了修补。当他发现这样没办法将蛛丝扯断的时候,他开始对着我唱歌。

“出来吧,小家伙,小可爱。我有一个触肢留给你。”他一边说着甜言蜜语,一边弹奏着网上的丝线,让我一时有些恍惚。

我举起两只前脚应和他的音符,就好像我正在网上弹奏一样。我赶忙阻止自己,因为我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我再也不会在他的咒语里沉沦了。我不会相信他,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雄性。

他一直弹奏音乐,直到他累了。

我姐姐的尸体还那么稚嫩而柔软。只过了一个小时,她的肌肉都全部液化,他开始大快朵颐。等到里面什么液体都没有了,他将她干枯的空壳从网上丢了下来。她咔嚓一声落在我旁边。我转过头去,不想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只想记住鲜活的她,被我踢了一脚还会咯咯笑着的她。

他站在离我最近的一个网格上朝下望,毒液从他的毒牙上滴落。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不直接用腿将丝线扯断,就像我妈妈曾经整理自己的网那样。我目睹了他的腿紧紧固定在妈妈身上时的样子,但它们好像不能扯断蛛丝。他只能一直从一条丝线上看过来,中间停下来休息了几次。

他又等了一天,才开始吃我妈妈。我将自己深深地埋进残渣里,不想听到他吸吮的声音。

他懒洋洋地用一条腿弹着网。吸吮,噌,噌,吸吮,噌,噌。他在戏弄我,一边唱歌,一边享受盛宴,以此来折磨我。我恨他,我想从这里爬上去咬死他,在他只顾着吃的时候狠狠一口咬在他肚子上。但是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里爬上去根本不行,他会发现网上的振动的。更何况我现在只有四条腿。

他的腹部高高鼓起,外骨骼看起来快要爆开,我猜他可能要脱皮了,那样我就有机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报仇。但他却突然唱起歌来,慵懒又闲适,一点也没有要把我从藏身处勾引出来的意思。

“我之后会来找你的,我可爱的小家伙。下一次我会在我的网上抓住你。”他一边唱道,一边从天花板的洞里钻了出去。

我再也不想找一个配偶了。

我必须保证再也没有雄性能抓住我。我想在入口处安一个门,把自己封闭起来。

我一步一步完成自己的计划。失去两对腿让我行动不便,前后摇摆,有几次想把蛛丝穿过洞口的时候,我都从那里掉下来了。我得在入口处布置上许许多多的线,那样什么东西都进不来了,一开始甚至连食物都没法进来。我天天饿肚子,变得更加虚弱,只能将一些丝线扯断,将洞口放开一些,让一些蓟马(1)幼虫能飞进来。

我长大了一圈,又开始脱皮。身体上的两个坑洞消失了,可那两对腿还是没有长出来。有两个残桩长长了点,还是比正常的腿短了一截,而且没有尖爪。也许下一次脱皮之后它们就能长回来了。即便这两个变长的残桩无法帮助我抓取东西,至少它们让我走路没那么跛了。

我渐渐长大,就需要将那扇丝线做成的门撕得更开,好让更大的食物进来。我用妈妈教我的歌声引诱它们。

又一个雄性蛛类来到我的门前,他体型很小,全身纯白,有十二只黑眼睛,他唱歌的时候用的是一种方言,我几乎听不懂。他身上散发出的甜蜜香味让我想起第一只雄性。我脑海里闪过他将毒牙深深地刺进我妈妈身体里的场景。我浑身发冷,不自觉想拔腿就跑。

“爱我,亲吻我,拥我。”那个新的雄性唱道。他最后的音符弹错了,这一点瞒不了我。

我弹出一阵难听的音符,还作出要朝他扑过去的样子。他吓得闪到一边,匆匆走开了,再也没回来。

过后我又觉得我应该狡猾一点。我可以把他骗进来,吃了他。只要这么一想,我就兴奋得所有的腿都在抖动,感觉毒牙上都滴出了毒液。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

雨季来了又去,我的洞穴里进了水又排干。晚上地面会传来震动,是那些体型更大的蛛类种族在捕猎。我通过歌声引来我的猎物,尽可能和腿脚正常的时候一样过日子,因为我无法在网上跳舞,弹不出正确的音符,不得不修正我的音乐。我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织了一些更小的网,因为我在弹奏音乐时只能用一条腿弹,而不是两条或者四条,这样我才能站得更稳。

我总是想念我的妈妈和姐姐。本来当时我也会死的,有时候我还真希望死的人是我。我感觉自己的生活是如此的空虚,甚至连掉进新网的食物都不想理会。但当一个可口的猎物送上门来的时候,我的本能还是压倒了一切,我无法压下自己想扑上去的冲动。

“我是个叛徒,我和他们没什么两样。”我对自己唱道。

没有人回应我的歌。好吧,反正我也没抱任何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心越发沉重。我希望有人能陪伴我,但我又不想要一个配偶。我想要的是克拉维拉,是妈妈。

想要人陪伴的感觉是如此的强烈,我朝着那些粘在我网上的蓟马和蜗牛倾诉。我妈妈曾经说过,不要和食物玩耍,但是她没说不能朝食物唱歌。它们根本欣赏不来音乐,只知道惊慌失措地嗡嗡叫,不停挣扎。只有雄性蛛类才有足够的智力唱歌。

一天,正当夕阳从洞穴顶部照进来,远处一阵音乐声顺着洞壁而来,震动了我的网。那歌声非常微弱,但是当我靠近天花板的时候,就听得清楚多了。

我高兴地发现,那低沉的音乐和我内心的悲伤完美契合。不过我听不懂里面的意思,肯定是其他种族的蛛类。这不是那种打着求偶的旗号出来觅食的雄性;他的音乐能让我感到他十分孤单,甚至都没有什么活下去的欲望。他和我很像。

我往上爬,更靠近门口,渴望能听见更多。外面的光线实在太亮了,我现在的体型比门上的洞大很多,如果不把洞口的土搬开,我根本无法出去。当音乐结束的时候,我心中的黑暗减轻了许多。我少了四条腿,但是我感觉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头一次感觉自己这么完整。音乐声停止后,我的内心甚至还涌出几分遗憾。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那个音乐声又响起来了。那个雄性蛛类的每一个音符里都浸染了他的悲伤,我能从里面找到共鸣。当歌声止息,我只觉得腿很痒,很想弹奏一首歌回应他。但是如果我这么做,他肯定会到我的洞穴边来。如果他想吃掉我,我根本保护不了自己——而他肯定会吃了我。我和他不是同一个种族的。如果我们是,那我不可能听不懂他的语言。

日复一日,我听着他悲伤的歌声,我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我在网上走来走去,因为难以保持平衡,走姿十分难看。我的隐居和孤单几乎让我窒息。我本不应该这样孑然一身。我忍受着想要一探究竟的欲望,直到我再也忍耐不住。

潜伏了一整个季节的情歌从我的内心涌了出来,从我的腿湧到我的爪子上,再到我拨弄的蛛丝上。我用这些语言组成音符,表达着我内心的孤独和渴望。

我一边唱一边弹奏:

“你有一颗孤独的心,

在地面之上寻找你的伴侣,

我也有一颗孤独的心,

在地面之下,寻找我的真爱。”

我反复歌唱了几遍,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了回声——他在重复我的歌曲。他第一遍学着弹的时候,一些词磕磕巴巴,发音也不太对。我再次弹奏了一次,他也重复了一次,这次就准确多了。

我联系上了一个雄性,他也回应了我。我只希望这不会是我埋下的祸根。

每天早上太阳升起后不久,那个雄性就会为我弹奏一曲。有时候我重复他的歌,有时候他重复我的。当他坐在我的洞口,他的音乐离我很近的时候,我感觉又激动又害怕。有几次我都以为他会走下来。但他只是站在入口,挡住了阳光。

我希望他能在我的网上弹奏音乐,让那振动顺着蛛丝传到我的身体里,就好像那种感觉本来就是我应该得到的奖赏。我的身体也渴望得到他的触碰。我脑子里想得最多的,就是他的触肢连接在我的腹部,让我受孕。当然,期间需要经历的痛苦是非常大的,就像我妈妈一样,交配会让一个雌性冒着失去一切的危险。我本以为我再也不会想要配偶,但是如果听不到他的音乐,我宁愿冒着被吃掉的危险。

我得拥有他。我弹了一些更加情意绵绵的音乐想把他引诱下来,唱歌时也轻柔婉转。我告诉他,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得不到他的爱我就会死。即使他听不懂我的语言,我希望他能听出歌曲中包含的意思。

我们相互对唱了好几个星期,他才决定要进入我的洞穴。他降下来的时候是用一根罕见的粗线,而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不是从吐丝器里吐出蛛丝往下降,而是先把一条丝线扔进来,然后用上面的两条腿笨拙地拉着粗线,另外两条腿也搭在线上,缓缓降下来。等他靠近,我才发现为什么他的姿势为什么这么难看,我愣住了。他只有四条腿——和我一样!难怪他美妙歌声里的悲伤和我内心的感受如此相似。

我待在网下的阴暗处。他的体型比普通的雄性要大一些,让我有些害怕。当然和我比起来还是会小一点,但小不了多少。他摸了摸头顶,一只眼睛突然发出光芒,那道光芒照射在墙壁和蛛网上。他的两条后肢刚接触到网上就被粘住了,他试图将丝线甩开,就像一只蓟马或者小爬虫,但蛛网黏性很强。他更加大力地抽出自己的腿,接着掉进了中间那层网。他的身体倒伏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像是变成了一条直线,不过也不是太直就是了。

他的四条腿疯狂地踢打着,蛛丝发出一阵不和谐的噌噌声;而他尖锐的叫喊声也听得我耳朵发疼。我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强烈的恐惧的味道。如果我不知道他能发出这么优美的音乐,我肯定会以为他是一个误打误撞进来的蓟马或者四脚虫。

等他停止挣扎并安静下来,我能听到他身体里传来微弱的打击乐。那声音很悦耳,怦怦,怦怦,怦怦。我站出来,让他能看到我,但还是和他保持了一个对彼此来说都比较安全的距离。我在自己的网上拨出一个问候的音符。

“你好。”我用自己的音乐唱道。

我的未来配偶什么也没说,只是四下张望了一番,他那只眼睛里的光也随之运动,就好像他在试图寻找我。我又重复弹了几次“你好”。等他眼睛里照射出来的光终于找到我,我差点被闪瞎了——当然我耳朵没聋,能听见他又开始新一轮的挣扎。也许他以为我要过来吃了他。我停在原地,等他再次冷静下来。

我唱了我们的歌,希望能安抚他。

“你有一颗孤独的心,

在地面之上寻找你的伴侣,

我也有一颗孤独的心,

在地面之下,寻找我的真爱。”

他身体里激烈的怦怦声变缓了。这个雄性嘴里发出奇怪的吱吱声,他伸出一条肢体,用末端的爪子实验性地弹了弹蛛丝。噌的一声。他又弹了其他地方的蛛丝,直到他的爪子都被粘住。

我抖了抖身子,向他表示我的震惊——他可真无知!即便是初生只有几天的蛛类都知道网的哪一部分黏性最强。我伸出触肢,碰了碰一根蛛丝,指出哪里是黏性强的地方,哪里是光滑的地方,后者抓起来很安全,而且可以用来弹奏音乐。他比我的大部分姐妹都领悟得更快,还伸出一条没被粘住的肢体,用爪子上的尖端拨弄起了几个音符。

他能弹奏音乐,所以他不是猎物,但他还是不懂蛛类的一切知识。如果他是刚孵化不久的小雄性,那他肯定来自一个体型巨大的地上种族。但这个推论没办法解释他的腿的数目。我有些怀疑他是一个“地面行走者”,但是妈妈说他们十分愚蠢,而且很容易捕捉。

引诱这个生物下到这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弹奏之前,他先测试了一下那些蛛丝。虽然不如他之前弹奏的音乐那么复杂且动听,至少他没那么恐慌了。测试完之后他在网上弹了我刚才那首歌,或者说他努力想弹出那首歌——他现在被困在原地,能触及的范围十分有限。当他弹奏的时候,他最后一条还能自由活动的肢体被蛛丝粘住了,他现在彻底被困在了网上。

我朝他走近,想把他放出来,但他尖声大叫,死命挣扎。他身体里那个打击乐又开始变激烈。他闻起来很温暖,而且感觉很好吃的样子。我觉得他身上可能沾了花蜜,还和爬虫和蜗牛一样,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我不知道自己是想吃掉他还是想和他交配。

我一瘸一拐地朝他走去,终于走到他面前。他的尖叫变得更大声了,简直是魔音穿耳。“雄性在交配的时候可能会表现得十分夸张。”我妈妈有这么说过。我在缠住他上肢的丝线上吐了一口唾液。他的皮肤看起来和蜗牛一样光滑,腿上也没有能避免被网粘住的厚重毛发。他身上唯一没被粘住的地方就是他的脑袋,因为那里有一簇长长的乌黑的毛发。在我的唾液的作用下,他扭动起身子,很快就从网上解开了两条腿,我都没帮上其他忙。

我朝后退了一些,给他留了更多空间。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开始弹起歌。

他在网上弹奏,直到他的两条上肢——也有可能就是他的触肢——又被粘住。我猜他背部朝下的姿势没办法很好地弹奏音乐,但如果我释放了他,他很有可能会逃跑。或者出现更糟糕的情况,他会吃了我。我想起我的妈妈和姐姐,吓得一哆嗦。

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我决定将他放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我先在网上破开一个洞,然后朝他背上被粘住的地方吐唾沫(他背上有一个圆形的凸起),用爪子扯断那里的蛛丝,将他放出来。我把他吊着从网上那个洞里往下降,期间他一直在挣扎,虽然他的体型和我差不多,但是他真的好重。幸运的是,坑底那些旧外壳和食物残渣为他提供了一些缓冲,它们在他脚下碎裂。他费力地踢开那些外壳,伸出前肢去够网上最低处的蛛丝。我震惊地发现,他用两条腿行走的姿势竟然十分优美。他又用前肢试探着弹出一些音符。

我又弹了一次我们的歌。他也弹了一次,手忙脚乱了一阵儿,他才找出正确的音符。他时不时就会弹错,但我知道他正在努力学习。考虑到他并没有想吃掉我,实际上整件事进行得还算顺利。只有一点,当我试图问他一些问题,他只会重复我的话,却不回答。等我回答了,他又开始重复我的回答。他什么都不明白。

我心下一沉。要找到一个能和我顺畅交流的配偶可真是太难了。也许他是一个冒牌配偶,就像那个吃掉我妈妈的雄性一样。

他指着自己的腹部,然后说:“索菲娅。”

这可真是一个优美的旋律。我也重复了那个动作,然后唱出那个旋律。他摇摇头,我想他应该是对我的无知感到震惊。他再次指着自己,发出那个只有三个节拍的旋律。然后他指着我。这次我明白了。我指着他,唱出那三个音符,那代表他的名字,“索菲娅。”然后我指着自己的腹部,“玛拉缇娜。”

他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然后拍着自己的爪子。我也用我下巴上的那对螯肢拍了起来。

他伸出一条前肢,用爪子指着我的网,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用音乐表达“网”这个意思,他马上学了起来。他在音调上弹得不对,让这个词听起来更像是“汪”,而不是“网”。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学得很快,比我刚孵化的时候快多了。他指着网上的洞,指着墙壁,指着我的食物残渣,还有其他所有他能找到的东西,学习代表那些单词的音符,就好像他想将这些东西用在自己的音乐里。这些有形的东西都很简单,我们能对照着实物学习,但是像“爱”、“坠落”或者“为什么”就很难,我们试了很多种方法才慢慢开始相互理解。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理解了。

我震惊地看着他卸下自己背部的一部分。他从里面拿出一种奇怪的外壳,它有一根长长的脖子,还有一个奇怪的小网,是由几条平行的丝线构成的。他在小网上弹出了代表我和他的名字的正确音符,还有他学会的其他音符。当然,他在里面加了很多自己的词,听起来莫名其妙。

他弹了一首歌,是我从他那里听到的第一首欢快的歌。我在蛛网上拨弄蛛丝给他伴奏。我心里涌起欢快的感觉,这感觉对我来说十分陌生,但我很喜欢。

很快我就了解到,拥有一个配偶不能只顾着唱歌。他需要吃饭。我把最鲜嫩多汁的食物留给他,但他只是摇摇头,长长的毛发左右摆动。他指着头顶那个洞,光正从里面透进来。我假装不明白,弹起另外一首歌。

他在网下睡觉,我在网上睡觉,我知道他没法爬上来。当我吃东西的时候,他会转过头背对着我,而且拒绝我给他的所有食物。等到第二天的时候,他的音乐没有之前那么动听了。他反复指着头顶那个洞,然后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腹部,在地上滚来滚去。我在网上跳舞唱歌,但音乐无法抚慰他。

我弹着网上的蛛丝问他:“饿了吗?”我每次看着他,都会有一种饥饿的感觉。我不知道这在交配的过程里是不是正常的。然后我再次弹了一遍,在网上跳着。弹奏一首连续不断的歌需要很大的精力,特别是我只有四条腿,而不是八条腿。这也可能是我感到饥饿的原因。

他指着自己的腹部,嘴里发出一阵听不懂的吱喳声,然后弹出“饿了”的音符。那低沉的调子让我感到了他的悲伤,甚至压过了他的饥饿感。

他在自己的小网上弹:“为什么玛拉缇娜获索菲娅?”

我能听出这是一个疑问句,但是不明白他在问什么。我一个词一个词地跟他核对,然后冲他比比画画,询问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最后我终于明白了他的话,帮助他弹出正确的音符。

“为什么玛拉缇娜要俘获索菲娅?”

“索菲娅的歌俘获了玛拉缇娜。”我冲他比画,希望他能理解。

他重复了这句话,但音符还是不正确。我教他好几次,直到他终于弹对了。但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索菲娅加。”他指着天花板的洞。我一次又一次地帮助他弹对那个音符。他现在终于明白怎么表达“家”。

我明白被困在网下的感觉,当时那个雄性就在旁边虎视眈眈。也许他是怕我会吃掉他。

让他离开会让我心碎,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不放他走,他肯定会死在这里。但是,如果我放了他,我可能会再一次陷入危险之中。

“索菲娅上去。索菲娅饿了。索菲娅家。”他指着头顶那个透光的洞,弹着那个小网。

我悲伤地低下头。“索菲娅回家吧。”

如果他自己爬上去,他可能会被网粘住,也就是说,我得带他上去。但如果我这么做,他可能会把毒牙刺进我的肚子里。我最好在他睡着的时候再行动。我扯断了网的一部分,把那些小的网都扯烂了,清理出一条通向天花板的路,以免在运送他出去的时候将他粘住。然后,我用吐丝器做了一个篮子,这样我就能用一根线吊着他,我们之间保持一段安全距离。我把他放进篮子时他就醒了,接着开始挣扎。在他冷静下来之前,我只能用全部的四条腿在网上稳住自己。当我开始上升的时候,他似乎明白了我的用意,因为他一直一动不动。离天花板越近,我就越紧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把蛛丝收紧,让他离我更近一点。他的皮肤闻起来有一种酸甜的香味,一阵饥饿感袭上我的心头。他身体里的打击乐也比之前更大声了。

我在他被篮子粘住的地方吐了唾沫,然后释放了他。他并没有任何要攻击我的动作,只是从篮子边跳了过去。通往那个洞的最后一点路程是他自己爬上去的,用那条他来时用的粗线。他往上攀爬的时候十分艰难,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托着他的胸腔将他举高一点。看起来是帮上忙了,他从洞里爬了出去。

我为他唱了一首离别的歌。我希望他能重复我的歌声,哪怕只有一两句也好。

但回答我的只有沉默。

两天之后,我惊讶地听见地面上传来了索菲娅的音乐。他在洞的入口处唱歌,眼睛里还是照射出一道明亮的光,但是这一次他并没有下来,只是用音乐挑逗我。要在网上弹出正确的音符对我来说还是有些困难,我的舞步有些蹒跚,但还是尽量跟上他的节奏。还好他没有看到。我们一起弹奏了几小时美妙的音乐。为什么他还没有被我吸引,还没有投入我的怀抱呢?

他给我唱了一首歌,只是词的顺序似乎有些不太对。

“玛拉缇娜在地面之下,

索菲娅在地面之上,

奏弹网上的乐音,

示展们他的爱。”

“弹奏网上的音乐,”我纠正道,“展示他们的爱。”

他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都弹对了。我将腿移动到另外一根需要弹奏的蛛丝上。要让他学会我的语言需要一定的耐心和时间,等他学会之后,就能回答我想问的问题。我忍受着他一次次重复简单的词汇和简单的歌曲。大多数时候他一点都不浪漫,还很孩子气。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修改我们的音乐,让它们更适合求爱。

我边弹边唱:

“和我一起,和我一起,和我一起,

你将永远属于我。

为我歌唱,为我歌唱,为我歌唱,

我将永远属于你。

爱上我,爱上我,爱上我,

我们的恋爱多么美好。

做我配偶,做我配偶,做我配偶,

我再也不想孤苦。”

我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索菲娅再一次下降到洞穴里,这次用的是两根粗线。他跟我说这叫滑轮,还向我展示了这东西怎么用。他避开了那些粘人的小网,一路朝中间的网降下去。碰到无法避开的地方,他就用手上的一块之前没见过的毛发来接触。他背上的凸起也比之前大了一点。我在网的角落里等着。

他停在我的上方,悬在空中。很明显,他的后半截装在某种形式的篮子里,所以他才能悬在那里。他从背上拿出那个小网,弹起我们最近经常相互弹奏的歌。我也在一旁应和他,想知道这次他会不会和我交配。

一曲弹完,他从背上拿出另外一样东西:一个金属小盒子。他在上面按了一下,刚才弹奏的歌声就从里面传出来。我一脸敬畏地看着他——他能在不弹奏小网的情况下演奏音乐!这肯定是某种魔法。当那首一模一样的歌回荡在我们耳边时,他又拿起小网弹出新的音符,就像又加入了一场不同的对话。

我伸腿在网上弹出一个干扰的音符。“不,”我说,“这样太吵了。”

他将手举到空气中,把魔法盒关上了,然后再次启动。我抖抖身子,厌恶地转过身。音乐可不是这么弹的。一般情况下,交流的时候只唱一首歌,极少唱两首歌——我们都是一起合唱。但这音乐依然让我迷醉,它听起来真的很美,好像只是将那首歌的声音加强了一些。我很难一下子听懂其中的词语,也许这首歌里本来就没有能让人听懂的词。即使我无法听懂里面的词,我也能从中感觉到他的欢乐和悲伤。和以前一样,他歌里的大部分音符对我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可能他想要表达的情绪比较复杂吧。

他再一次弹奏那首歌,那个魔法盒子发出第一首和第二首歌的回声。这样他弹奏的时候就有更多的和声。我也加入了,被这种奇怪但美妙的求爱方式迷住了。照这样下去,我觉得他永远也不会和我交配。然后我想,大概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雌性蛛类,能享受到这种美妙的伴侣关系,能听到这么动听的歌声。

如果他愿意陪着我,我一点也不需要后代。

索菲娅运用音乐来交流的能力日渐熟练。而我有时候也会和他一样,在弹奏时把词的顺序说反。我们相互理解的程度增加,随之而来的失望也增加了。

“你为什么不和我交配?”我唱。

“我没有那个装备。”

“你怎么还会用错词语。要说准确一点。你的触肢在哪里?”我在歌声里问。

她疑惑地问:“什么‘促织’?”

“触肢。”好吧,他肯定是太害羞了,“你为什么不和我交配?”

“我不是雄性。”

“那你是什么?雌性?”

“是的,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的心像是碎成了两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怎么可能是雌性?你体型这么小。你是刚孵化出来的吗?”

“不,我已经成年了。”

我弹奏出来的音符比我想象中的更尖锐。“你不可能是雌性,只有雄性才是在外游荡,没有家。”

“我有家,在地面上。”

“你不能是雌性,你的体型能通过我的门。”

他的嘴里吐出一些带着声音的风。“我是雌性。我能穿过的门多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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