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尔舰长,我不觉得这船上还有哪儿称得上安全。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去搞清楚马切里知道些什么;如果他也没办法拯救‘埃尔温号’,那我们就得转移到我的穿梭机上。”
“尽你所能地了解吧,”他用下令似的语气回道,“随时告知我最新情况!这里还有好多事要做。”
他坐回了舰长座上,好像这就算把事情解决了一样。
“好吧。”她回道,“我会,嗯,告知你的。电脑,三号甲板。”
“三号甲板。”电脑确认道。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爱丽丝发誓她看见安森少尉又站在了哈德尔舰长旁边。
不过显然她没有看见。怎么可能呢。
从一号甲板前往三号甲板花的时间,比之前从五号到一号多了两倍。爱丽丝非常确定,没有任何能够给飞船增加分数甲板的机制存在,于是便把这归结为计算机故障的另一个表现方面。她想要验证这一点的话,可以要求电梯停在比如二又十六分之五层甲板上,但她并不想再鼓励电脑变本加厉地偏离现实。
找到问题,她想。找到问题,研究问题,解决问题。
爱丽丝·阿斯特下士之所以是理想的救援任务特使,是因为在相当广泛的职业生涯中,从引擎到舵手,她几乎在星舰的每一个位置工作过。她是一个解决问题的万能工具,是一人走天下的团队。如果一艘残废的飞船因为船上没有人具备重新启用飞船的专业技术,那么最有可能拥有填补空白的技能组合的人就是爱丽丝。
不过这个?无论USFS“埃尔温号”上发生过什么,她都不具备解决的能力。也许任何人类都解决不了。
“主观思想有着客观缺陷。”她大声道。这是她奉为圭臬的哲学及实践格言之一。她不记得最初是谁对她说的——可能是她的一位学院教授,但多年来她发现这句话非常有用。无论通过观察还是凭靠直觉,人类的大脑对有些事情就是不擅长把握,这也是为什么有缺陷的人类创造了机器来为他们客观地审视这个世界。
那也是电脑原本该做的事。鉴于电脑出了故障,爱丽丝完全没办法确定究竟有多少她正在经历的事是真的。
这可真是棒呆了。
“三号甲板。”电脑宣布。终于。
电梯门打开,一条走廊出现在眼前,两侧全是带玻璃墙的房间。
科学研究是“埃尔温号”的核心功能,这也是为什么第三层甲板最宽、最高。(从正面看,“埃尔温号”就像一个宽大的椭圆形,或者,如果你饿了,就像一个超大的三明治;所有肉都在三号甲板)。这艘船的大部分资金全扔进了这里。
两边玻璃房里都在进行着几乎全部机械化的实验活动,令人眼花缭乱。真要说起来的话,爱丽丝可以明确地辨认出其中约三分之一的实验以及半数的设备。
这艘飞船的超级对撞机,也是现存仅有的六台外星超级对撞机之一,正在她左边远处的墙壁上进行着某种测试,右边有一个设计用于探测引力波的激光管正在嗡嗡作响。再往前走一点,一个莫比乌斯条的全息图正在缓慢地旋转,旁边有一排电脑屏幕正在显示快速演变的分形。
这些只是最显眼、最宏观的东西。里边某处还有培养的细胞,正在经受一些处理;有绝密的基因拼接研究,还有训练植物在零重力舱中生长的试验,等等等等……不过她都看不见。
她一边沿着走廊向前,一边注视着两侧漩涡般的诸多活动,想知道这一切的动力都是哪儿来的。光是超级对撞机就应该占用了“埃尔温号”核聚变引擎相当多的动力,只要它在运行,这艘船就无法运行超光速驱动。(动力并非唯一的问题。没人知道超级对撞机在飞船上以超光速运行会发生什么,但大家一致认为:不会有好下场。)
关键是,所有东西同时运行,必然会造成巨量动力的消耗,然而舰长却坚持说船的引擎根本没有运行。要么是他错了——他是个疯子,所以很可能是这样——要么就是“埃尔温号”在靠着电池供电生存。像这样的飞船,电池提供的电力只够提供生命维持系统的运转,再加上通讯阵列,也许还有一些用于基本机动性的脉冲动力,大约可以维持三十天。一边维持上述活动,一边还给研究甲板提供等同于城市级用电的能源,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这事儿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了。除非哈德尔是错的。
“电脑,”她问,“告诉我飞船引擎输出功率的读数。”
“引擎未运行。”电脑回复道。
“不是问你推进力,我知道我们停住了。基本级的引擎输出。”
“引擎未运行。”
“电脑,飞船是有动力的,难道不是吗?要不然我就没法跟你说话,也没法呼吸了。”
“确认,飞船有动力。”
“那引擎的基线输出功率是多少?”
“引擎未运行。”
“行吧,”爱丽丝说,“电脑,如果不是引擎,那飞船的动力的来源是什么?是辅助电池还是别的什么?”
“你期待的答案是什么?”电脑问。
“我想要正确的答案。”
“电池在给飞船提供动力。”
“确定不是因为我想听这个,你才这么说的吧?”
“电池在给飞船提供动力。”
“好的。”
“你想要切换到叙述模式吗?”
“不要。你跟叙述模式是怎么个情况?”
“事实证明,叙述模式可以揭示本机无法获得的信息。”
“谢谢,不用。”
她没有再问电脑还有什么别的模式可供选择,一是她没有时间再来一次荒谬的对话;二是她看到右边实验室的末尾部分有人在移动。
那人穿着一件铅背心,脖子上松松垮垮地挂着护目镜和面罩。他还戴着厚厚的皮手套,套着棕色的工作服,是爱丽丝认得的那种工程师的标配,还有沉重的磁钉靴。他的头发指向五个不同的方向,一只手拿着类似喷灯的东西。
他可能是任何一位船员。尽管如此,她觉得这人肯定是马切里博士。
爱丽丝走到了最近的一扇门。门没动静,她又用超驰代码试了试。还是不行,于是她敲起了门。
他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把喷灯给扔了;还好没点着什么东西,要不就玩大发了。
“马切里博士?”她喊道。
他挥了挥手,放下喷灯,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开了门。
“非常抱歉,我实在太忙了,你能晚点再来吗?”他问。
“恐怕不行,”她回答道,“我是来这救援飞船的。”
“我……明白了。你是?”
“爱丽丝·阿斯特下士,供职于安全部队以及——”
“好的,好的,请进。救援!哈哈。好的。有点意思。”
她走进房间,里边闹哄哄地响着各种乒乒、呼呼和叮当声。他脱下手套,领着她来到了正中心的一张桌子前。桌上有一个咖啡杯、一壶冷咖啡以及一盘甜甜圈。
“我很想招待你吃点甜甜圈之外的东西,”他说,“可食物复制机只能做它们,还必须点小苏打才会提供。我还没搞明白要点什么才能吃到其他食物,所以我也只能将就了。你刚好有十七分钟时间,然后我就得回去。我正搞着三十八个实验,而且如你所见,我的同事们都离开了。”
“他们上哪去了?”
“他们离开了,字面意思。你不是‘埃尔温号’上的人吧?”
“‘罗森号’来了这附近。如果我们没法让‘埃尔温号’的引擎运转,就得从罗森号搞艘拖船来了。我没法呼叫他们,因为……某些原因,不过我可以去我的穿梭机上呼叫试试。可首先我得搞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电脑……抱歉,可能听着很神经病,反正在叙述模式下,不管这是啥吧,电脑说这一切起因于路易斯·马切里博士摔了一个咖啡杯。路易斯·马切里博士是你吧?
“是我!这可真叫人惊讶。”
“哪个部分?”
“全部!我很惊讶你能活这么久。你遇到过别的人吗?”
“舰长和我进行过一番毫无意义的长谈,把我搞得更迷惑了。”
“噢,真棒,舰长还在。我还以为自己是剩下的最后一个呢。”
“他说他觉得船员应该在宿舍里,但他害怕去检查,因为他认为如果这么做了,船员们可能会死,而且这会是他的错。”她开始笑起来,想看看马切里会不会一块儿笑。他没有。
“是的,他这话很有道理。”他说,“你是说叙述模式?这可是个新东西。我昨天不小心碰上了戏剧模式,也是非常怪异。”
“切换至戏剧模式。”电脑说。
马切里: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吧,开始了。
欢迎感受戏剧模式。
爱丽丝:噢,感觉真奇怪。
马切里:是的,反正也开始了。倒没有多么可怕。我挺享受独白的感觉,可结束之后又觉得很沮丧。
(马切里吃了一口甜甜圈。)
马切里:瞧见了吧,你所做的行为会被旁白一遍,这很累人。我一直在纠结一个问题:究竟是电脑在描述我做的事呢,还是我在做电脑指示我做的事情呢?我吃了一口甜甜圈的行为,究竟是舞台动作的描述呢,还是舞台动作捕捉到了我的行为?
(爱丽丝看起来很困惑。)
爱丽丝:奇怪,它用的是现在时态。电脑也一直在宣布是谁在说话,就好像我们自己不知道似的。它开头在叙述模式中也这么干过,只不过没有每一句都这样。
马切里:正是因为它用了现在时态,才让人非常困惑。这有利于它支配我的行动,而不是反过来被我所支配,这完全违背自由意志的概念,非常令人沮丧。
爱丽丝:舰桥上有个人在我扣动扳机之前就被我射杀了。哈德尔舰长说,这是因为因果律一整天都出了问题。听起来像是类似的问题。我们能不能……把这个先关掉?
马切里:电脑,结束戏剧模式。
“正在结束戏剧模式。”电脑说。
“谢谢。”爱丽丝说,“现在能否请你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他人都上哪去了?你为什么要搞这么多实验?你上哪儿搞来的能源做这些实验?”
“你是希望我一次性回答所有的问题呢,还是想要我按什么顺序来挨着回答?”
“先从出了什么事开始吧,我猜。”
“好的。你知不知道有哪条科学理论规定了,物理学法则普世皆适用?”
“不知道。”
“不错,因为本来就没有这样的规定。我们总是会假设有这样的条件,因为不这样假设对我们没好处。非常糟糕的假设。”
“你是说,物理学法则在这个象限里用不了?”
“我主要指的是紧挨着我们的那个虚空,但你肯定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局部地区也发生了改变。我们就处在一部分空间的事件视界上,在这部分空间里,我们以前证明属实的东西不一定依然属实。这就是我搞这么多实验的原因。我在试着搞明白,这块特殊的空间区域中,究竟有哪些是真实的。”
“听起来很可笑。”
“啊,毫无疑问。可笑至极。昨天我确切测定出了一个粒子的准确位置以及速度(5)。今天早上,我测试了光的波函数坍缩,然而它拒绝坍缩。后来我又成功地对比了运动物体和静止物体的光速,发现运动物体的光速更快(6)。我还发现了一些电子之间隔了半个量子。几个小时前,超级对撞机探测到了一种介于碳和氮之间的元素,还有一种带负电荷的中子。而今天早上,有五秒钟的时间,另一个房间里所有的氧气——幸好我在这个房间里,都聚集到一个角落里去了。这些都是不可能的、荒谬的事情。
“可是,这不对啊。肯定是电脑故障了。”
“船上的电脑工作得很完美,”他回道,“它是在描述我们无法把控的客观现实;我的设备也在完美地工作,是我们自己的观念跟不上罢了。现在我得回去工作,要不然就太迟了。”
“什么太迟了,博士?”她问,“你的同事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去哪儿了?”
“噢。他们已经不存在了。”
“你是说,他们死了?”
“我更愿意用我的说法。你熟悉人择原理(7)吗?”
“听过类似的东西。舰长说他的舰桥成员去了人类世公国(8)。是同一种东西吗?”
“差不多吧。哈德尔的脑子糊里糊涂的。人择原理是一个逻辑点,出自这么个观察:宇宙中的一切事物都必须如此,才能让我们的存在得以实现。从普朗克常数到电子的电荷,原子、粒子的重量等等,所有的东西都带有某个特定的值,将它们集中到一块之后,便能催生出一个包含智慧生命的宇宙。这些数值都不必是它们原本的值。这有点绕来绕去的,因为人们很容易就会认为,使得宇宙的集合值存在、让智慧生命存在的唯一理由是,这是唯一一种允许智慧生命发展,以便进行这种观察的排列方式。其他的宇宙——假设有多个宇宙——以不同的方式演化,因此没有产生可以进行观察的智慧生命,故而导致他们的宇宙未能以这样的方式演化,最后催生出他们的存在。”
“好的呢。”她说道,“听起来确实很古怪。”
“我提到这个事情的原因是,在这个宇宙、在这个我们所身处的边缘区域,恰好就包含着不允许我们存在的物理法则。这跟人择原理正好相反:塑造我们宇宙的法则也塑造了我们。强核电荷出现哪怕一丝丝的变化,构成你身体的原子就可能飞散或自我坍塌;你的大脑进化为通过神经电荷进行交流的形式,电磁力发生变化,它就会停止工作。这些都是浅显易懂的例子。如果规律发生了变化,我们也就没机会出现和测量它们,至少很快就要没机会了。我们之所以还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都没有倒霉地碰上哪个地方的法则改变,把我们给分解了。现在我们还活着,只是因为我一直在利用法则的改变。你之前问过,我们的动力是什么?答案是,引擎出现故障之后,我把辅助电池连到了一起。它们现在正在互相充电,也在为飞船充电。”
“怎么可能。”
“显然这里是可能的!这片宇宙的法则允许永动机的存在,所以我们不妨利用一下。”
“那么……你是说,别的船员都被……消除了?”
“我还没亲眼看到这事儿发生在谁身上,不过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我害怕离开这一层。你说你是从机库过来的,还去了舰桥;能知道这些地方还存在,真是再好不过了。”
“根据电脑所说,分数甲板一直在不停增加。”她说。
他笑了。
“叫人着迷。”他说,“我只希望自己能去那里找找缘由何在。”
“现在我跟穿梭机就在这里呢,你不用这样想了,博士。”她说,“我可以带上你和舰长——如果他愿意撤离舰桥的话——以及你所有的研究。‘埃尔温号’现在的居住环境显然充满了敌意。”
“非常棒的建议,然而我拒绝,我觉得自己还是待在这里比较好。不过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没有办法将我的发现传达出去。我是希望尽可能多地进行记录,然后一股脑扔给中枢;但事实上,当我觉得我的研究将达到终点时,我突然产生了这么个想法:似乎我挖得越深,发现的奇怪之处就会越多。不过,带上这个。”
他放了一张存储卡在桌上。
“这是大概一个小时之前我测量的所有数据。我希望是。”
“你希望是?”
“我希望只过了一个小时。时间的流逝变得稀奇古怪起来了。”
她拿起了存储卡。
“已经……”她说道,“舰长说才刚过去一天,然而已经过去……”
爱丽丝从桌面抬起头才发现,她正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间讲话。
“马切里博士?”
他之前一直站在两米开外,现在却不在了。房间里的实验还在运行,被他咬了一口的甜甜圈也还仍旧缺了个口,但他没有在继续做实验,也没有去吃甜甜圈。
“电脑,你能定位到马切里博士吗?”
“没有马切里博士。”
“路易斯·马切里博士。”她阐明道。
“没有路易斯·马切里博士。”
“电脑,他刚刚还在这里。”
“你希望尝试不同的叙述吗?”
“不,我……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去了人类世公国,她猜。
“我需要离开这艘船,”她决定下来,“电脑,前往机库最快的路线怎么走?”
“机库位于五号甲板。”电脑说。
“五号甲板依然在吗?”
“五号甲板依然存在,但部分已消失。建议抓紧时间。”
爱丽丝打开实验室的门冲向电梯,两侧玻璃墙房间里的情况,比起之前更加乱七八糟起来:全息的莫比乌斯条已经发展出了第二面,电脑屏幕上的分形不知道为什么开始随机闪烁着希腊字母,而且看起来超级对撞机的中心正在形成一个黑洞。在距离她脸部几英尺的玻璃上,一只脑袋大小的变形虫突然出现,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变形虫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开始下雨了。
她冲到电梯门口按下电梯键,然后打开背包掏出头盔。万一空气决定再次聚集在飞船的某个角落,她还是呼吸自己的储备空气比较好。
电梯还没到四号甲板,飞船某处开始传来呻吟声。
“电脑,是什么在叫?”爱丽丝问。
“不清楚。”
爱丽丝想起小时候参观过的灭绝地球动物展,特别是其中的大象,尤其让她着迷。而船上发出的声音跟挤排气囊一般挤压大象的声音如出一辙。
电梯随后颤抖着停了下来。
“电脑,什么情况?”
“不清楚。”
“你能告诉我现在停在哪了吗?”
“你停在了三又十六分之十一号甲板处。你想要离开这里吗?”
“这得看。电梯会不会很快又动起来?”
“绝对会很快的。”
“在飞船爆炸、崩溃或者以其他方式消失之前动起来?”
“目前无法预测这些结果。”
爱丽丝想,也许她应该向上返回舰桥。她可以接上哈德尔舰长,然后从顶层舱门出去,在那里呼叫穿梭机。
然后爱丽丝开始漂浮:重力失效了。
如果我能进入电梯井,我就能自行前往指挥台,她想。
“电脑,能呼叫哈德尔舰长吗?”她问。
“没有哈德尔舰长。”
“电脑,能呼叫舰桥吗?”
“没有舰桥。”
“一号甲板,电脑。打开通向一号甲板的频道。”
“没有一号甲板。”
该死。
“电脑,五号甲板还存在吗?”
“五号甲板依然存在。”
“可是一号甲板不见了。”
“USFS‘埃尔温号’没有一号甲板。”
“好吧,没事。请把门打开。让我看看三又十六分之十一号甲板长什么样。”
电梯门打开,外面的楼层看起来非常怪异、失焦。爱丽丝首先想到的是,某种黏稠的液体沾到了她的头盔上,扭曲了另一侧宇宙的景象。但头盔是干净的。
墙壁部分透明,部分又是实心的。因为四号甲板的墙壁不透明,而三号甲板的走廊是玻璃墙,三又十六分之十一号甲板看来是想要让两者同时存在。
由于重力失效,爱丽丝启动了靴子上的磁力钉,将自己吸附在地板上,然后从电梯上向下走,来到一个模糊不清却又不知为何稳固的楼层。
“电脑,这层甲板最近的维修井在哪?”她问道。
如果这艘船坚持的时间足够长,她就能通过维修井进入五号甲板。
“二十五米。”
“哪个方向?”
“所有方向。”
别指望电脑能帮上忙了。
依靠着其中一层实际应该存在的甲板布局,爱丽丝沿着两边模糊的房间之间的模糊走廊直奔而去。情况但凡能理想一点,她就会以跑代走,然而人工重力发生器已经决定不干了(或者说不复存在了,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她不得不保持有一只鞋子能接触地面。
大约走了十五步,靴子就停止了工作。其实,感觉上是固定她的磁铁自发地转换了极点,把她从地板上排斥了出去。她开始飘向天花板。
随后,船上某处爆炸了。爱丽丝感觉到爆炸从船腹处颤动着传递过来,颤得墙摇摇晃晃,把她也推得转了个圈。
“电脑,怎么回事?”
“爆炸了。”电脑回道,完全没帮上忙。
“好的,谢谢。”
又是一阵摇晃、抖动,然后是一声响亮的尖叫,听起来并不像爱丽丝以前听过的任何声音:并非机器坏掉时发出的声音,也不是类似于绝种大象被挤压的声音,也不是船体被撕开时发出的嘈杂声。换句话说,这声音不在她心目中那张值得警惕的不妙声音的短名单上。然而她还是非常惊恐,因为这声音听着像是某种生物,而她的蜥蜴脑(9)告诉她要赶紧逃跑。尽管她的那部分大脑也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就在她的正下方位置,突然有什么东西沿着走廊地板蹿了过去。
就在这个东西、这个最为引人注目的生物身上,错误地汇聚了一大堆错误的玩意。不知为何,它的清晰度远高于甲板上的其他事物,也远高于爱丽丝自己。这个生物身上夹杂着亮蓝色、绿色、杏色,还有紫色——她非常确定那是紫外线,也非常确定自己应该是看不见的;另外还有一些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颜色,因为在她熟悉的宇宙里,压根就不存在这些颜色。
这玩意可能是只巨大的蝙蝠,可能是条蛇,也可能是匹马。它奔跑着,嘶吼、尖叫、欢呼着,挥舞着它长长的爪指穿过两边的墙壁,仿佛它们并不存在。墙壁则像是那怪物不存在一样,没有受到任何损坏。
这里有龙,她想。
它扇动着巨大的翅膀向前飞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行了,我真的受够了。”爱丽丝说,“电脑,离开这艘船的最快方法是啥?不管怎么弄,只要能让我抵达船体的另一侧就行。”
“无法计算。”电脑说。
“为什么?”
“船体另一侧这个概念的变量太大,无法进行精确计算。有几个部分的船体已经不复存在,但传感器显示,有虚无存在于船体不复存在的部分另一侧。”
“可真棒。”
飞船再度摇晃起来。爱丽丝等待着新的噩梦生物出现,不过什么都没有。这有可能是“埃尔温号”正在从宇宙中被擦除的另一种表现。
“电脑,我离维修井还有多远?”
“二十五米。”
“那是我从坏掉的电梯出来时候的距离。我现在应该更近了才对。”
“了解。然而距离依然是二十五米。”
她开始叹气。
“我真的需要了解一下这整艘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电脑。”爱丽丝说,“要不我永远都下不了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问你问题了。你能给我提供一份完整性评估吗?”
“本模式下不行。”
地板上开了一个洞,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因为那是她想去的方向。但洞的另一边什么也没有。要么是四号和五号甲板已经不见了,要么就是这个洞通向了别的什么地方。
“搞什么鬼。”爱丽丝说,“电脑,切换叙述模式。”
1
USFS“埃尔温号”上发生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事情。
究竟是飞船在朝右舷的虚空靠拢,还是虚空在朝飞船移动,差不多从任何角度都很难说清楚。唯一确定的是,自从“埃尔温号”第一次跟这段诡谲的空间遇上后,它们之间的相对位置就在不断变化。现在——也就是两天或者六周之后——这两者撞到了一块。
虚空对“埃尔温号”产生了毁灭性的影响(“埃尔温号”对虚空的影响就不太一样,虚空似乎还能顶得住)。对于大多数会给人造星舰造成破坏的东西,人们算是了然于胸:不可思议的高密度物体,如中子星或黑洞,若是太过靠近它们,飞船可能会因为部分船体遭遇撕扯导致整艘船被撕裂,以及/或者飞船会被拉入一个无法逃脱的引力井。高放射性的物体可能会用致命的伽马射线轰炸飞船,直到防护罩破裂,把飞船里的倒霉蛋全给烤熟。小行星这样的游荡物体则会直接冲透船体。
等等等等。
这些事情“埃尔温号”一件都没遇到。相反,看起来就像有人给这艘船制作了一个非常逼真的三维艺术效果图,然后又突然不喜欢它了,于是就开始擦掉这个艺术品。从右舷开始,大块大块的固体材料被变成了细小的颗粒物——也许是橡皮屑——之后,这些细小的颗粒物从内部闪烁着光芒消失不见。
可以说,无论这在一个中立的(大概也是遥远的)观察者眼中看起来有多么美丽,它对飞船内部的影响真的非常糟糕。在最理想的情况下,船体破损是由飞船的完整性防护罩来处理的:在破损单元的全部空气泄漏到空间之前,短时力场会将洞口堵住。但完整性防护罩只能在船体比破损更多的情况下起到作用,而且它们需要动力才能发挥作用。不幸的是,马切里博士组装的那台匪夷所思的永动机已经开始故障了。
对于USFS“埃尔温号”上还活着的人来说,所有这一切都是非常糟糕的消息。不过,好消息在于——如果这样的事情值得称作好消息的话,那就是“埃尔温号”上已经没有活人了,除了爱丽丝·阿斯特下士。她拖着脚在三又十六分之十一号甲板上拼命前进,试图在自己也被解体之前回到穿梭机上。
“喂!”爱丽丝说道,“过分了啊。”
甲板地面现在大部分已经消失了,船体右舷也是如此,透过模糊的办公室墙壁,她可以看到虚空出现在了两侧。但天花板依然完好无损,由于空间里没有上下之分——尤其是在没有人工重力的情况下,她的磁钉靴还算靠谱。不过再过不了多久,她就没有地方可以走了。
“电脑,如果你能别这么啰唆,告诉我一点有用的东西,那就太好了。”她说道。
“本机无法控制叙述的性质和节奏。”电脑恼怒地回复道。
爱丽丝嘴上咒骂着继续前进。很快,这些就都不重要了。左舷的船体已经变得十分脆弱,与其说这是跟虚空直接接触造成的结果,倒不如说是由于一半的船体不见了,导致其结构完整性岌岌可危。船体的金属外壳正在起皱……
“等等,倒回去,”爱丽丝说,“重复最后那部分。”
爱丽丝咒骂着………
“再往后。”
左舷的船体已经变得十分脆弱……
“电脑,结束叙述模式。”
“正在结束叙述模式。”
爱丽丝将手放在左舷那面模糊的医疗实验室墙上。感觉很牢固,因为那是一堵墙,但同时也感觉好像并不是那么的牢固。她推了一下……手就这么穿了过去。
“好吧,这不太可能会成功。”她说道。
她挤了一条腿过去,然后把另外一只手臂也给穿过去了;很快整个人都来到了另外一侧。在现在这间非常努力地想同时成为马切里的超级对撞机实验室和体检室的房间里,她靠着磁力走过天花板,来到了船体外侧。
“用手穿过某种本该很坚固的玩意儿”的花招这次没了效果;船体很牢靠,虽然她能听到它开始崩溃的声音。等到它崩溃出条道来似乎是一个糟糕的赌注,她没有必要这样做;毕竟她带着爆炸物呢。
她掏了一个出来,把数字计时器调到三十秒,又默默地祈祷自己身处之处的化学炸药和数字钟还能正常工作,然后解除了鞋子对天花板的吸附,把自己推到房间的尽头。
炸药爆炸,把整个三又十六分之十一层甲板暴露在了外太空。空气汹涌着挤出了洞口,把爱丽丝也吐了出去。几秒钟后,她以自由的轨迹漂浮在了离“埃尔温号”相当远的地方。
“正在解除与USFS‘埃尔温号’电脑的同步。”太空服上的电脑宣布道,爱丽丝觉得这真是条喜讯。
“呼唤穿梭机前往我的位置。”爱丽丝说。
“无法定位穿梭机。”电脑回复道。
爱丽丝扭动着身子,直到面朝“埃尔温号”的残骸。她可以看到穿梭机没什么问题,就是被嵌进了“埃尔温号”的侧面。看起来就像是“埃尔温号”在生它,只不过顺序反了。
“真是妙极了。”她说。
虚空已经把“埃尔温号”干掉了。就像叙述模式所说,很难确定是飞船一直在靠近虚空,还是虚空不断扩张吞噬了飞船。无论哪种情况,她都不能让自己漂入其中,也不能为了把她接走要求“罗森号”而靠近它。
不过,她还有后招。她的包里还剩下两根炸药,而她的包上有护甲。
她卸下背包,掏出了剩余的炸药。
“电脑,定位‘罗森号’。”话音刚落,她屏住了呼吸。万一电脑回复无法定位,或者更糟糕一点,回复USF“罗森号”不存在,那爱丽丝就彻底完蛋了。电脑的回复跟这两句都不一样。
“‘罗森号’已定位。”
“目标转到头盔视图。”
电脑为她精确定位了那艘船。
好戏要开场了,她想。她把两根炸药都设为三十秒,放回了背包里,然后努力蹲下——脚在前,这样就能用腿来当作缓冲——整个身子缩在背包上的钢板后面。然后她试着控制自己的身子,保持自己处于即将发生的爆炸和USF“罗森号”之间。
“电脑,激活紧急信标。”她命令道。
“紧急信标已激活。”
“谢谢。希望这能管用。”
炸药爆炸。她感觉自己的右腿碎了,然后她陷入黑暗之中。
她在“罗森号”的医疗实验室里醒了过来,一个不认识的医生站在她身边。
“你醒了,”他说,“欢迎回来。”
“谢谢。”她应道。她口干舌燥,视线模糊。
我昏迷多久了?她思索着。
她想要站起来,却感觉“罗森号”的重力等级似乎设置得高过了头。
“好了,让我来帮帮你,”医生说道,同时按下钮,把她的床抬了起来,“我是麦斯维尔博士,你能活下来可真是走运。”
“你已经不是第一个跟我这么讲的医生了,”她一边说,一边试着挤出点笑脸,“我的伤势如何?”
“右腿骨折,左膝盖骨碎裂,左手肘骨折,右肩肌肉撕裂,在我们找到你之前,你的氧气已经用完了三分钟,所以你可能少了几个脑细胞。还有一点别的情况,不过最糟糕的就是这些了。”
“我需要跟舰长讲话。”她说。
“当然。我会告诉他你醒了;他也想和你谈谈。他们一直在查看你从‘埃尔温号’上取回的资料;我想会有很多问题需要你去回答。”
“多久了……?”
“你是问昏迷了多久吗?”他问,“这得看你怎么计算。我们认为你漂流了好几天,而你在‘埃尔温号’上已经待了一个多星期。可你的旅行电脑却只记录了几个小时。我想这也是船长会问的问题之一。你确实需要先休息一下,如果你想多休息一段时间,我肯定能帮到你。”
“不用,”她回道,“没关系。越快越好。”
“好的,”他慈爱地笑着说,“我会转告他的。与此同时,如果你口渴的话,你的右边有一杯水。我很快就回来。”
他离开了。爱丽丝静静地坐了几分钟,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要想把情况解释得不像是鬼扯,压根就不可能;不过她也不是很在乎要不要表现得精神正常了。覆水难收。他们得从马切里博士和她这里获得相关数据,然后搞明白要怎么处理。希望他们能得出的决定之一,就是禁止任何人前往布伦达象限。
思考了几分钟之后,她突然感到自己渴得要命。她转身去拿杯子,却忘记此刻自己的右臂有多么的衰弱。直接伸手去拿附近东西的意图,最后却变成了笨拙的挥舞,结果她在台子边缘打翻了玻璃杯。
她听见杯子摔碎的声音。
“好极了。”她念道,“你给了我一个真的杯子。麦斯维尔博士,你可真机灵。”
爱丽丝正盘算着是叫护士来清理杯子,还是试着自己动手——尽管腿上打着石膏——水杯重新组合起来,回到了台桌上。
她眨了几次眼,觉得最好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同时也知道这么假装是没用的。
“电脑。”她说。
“有何吩咐,阿斯特下士。”“罗森号”的电脑回道。
“听起来可能很疯狂,不过,你有叙述模式吗?”
【责任编辑:龙 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