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诊疗安排在周日上午,在外城。城里的这片区域,莱亚以前从未来过。那里的建筑是砖石结构的,矮小,沾满尘土。建筑的窗户都是些大豁口,不太透明。
她穿过古旧的褐色砖石房子,瞥见各个屋子里挤满了家具和房主。她以前听说过这样的民居,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她听说过这里的房间会打上很多隔断,人们就在光线不好的地方拉个窗帘隔开住下。大多数预期寿命不足一百岁的人都生活在这里。如果不是父母,塞缪尔原本也要生活在这样的地方。莱亚努力赶走了头脑中的这些想法。
街道异常冷清,一股寒意蹿入衣底,透到两肘之间,蹿过脊背。这条路好像永无尽头,她穿过一座又一座一模一样的褐色石房子,终于来到了目的地。这座房子和周围破旧的房子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泥土色,一样的冷冷清清。诊所怎么会开在这种地方?莱亚按了门铃,一阵响亮的电铃声吓了她一跳。几秒钟之后,对讲喇叭里传来一个很中性的声音。
“上楼,右手边第二个门。”
楼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大楼前,莱亚最后一次核对了一下地址。地址是对的。就是这里。
楼里铺着芥末黄色的地毯,已经磨掉了毛。莱亚踮着脚爬上嘎吱嘎吱响的楼梯,脚尽可能少着地。等她爬上楼,眼前现出一条狭长的楼道。她在右手边第二个门前停了下来。忘掉大楼的样子,她一边心想着,一边整理了一下外套,抚平了头发。她修正个人记录的机会,在此一举了。
观察人几乎每天都会来他们办公室。情况非常糟糕,姜甚至要求她在家工作,当然她拒绝了。弹性工作制和远程办公根本不能得到晋升。不管有没有观察人,她都要待在办公室。
其实大部分时间里,他们也没有做什么,只是观察她。这也是她准备今天向护理人反映的一个情况,护理人肯定会对她这段经历感兴趣的。最好先表现出一丝疑惑——他们到底又在那儿观察什么?——不能表现得像个苦大仇深、情绪消极的人。要表达出这整件事的可笑,这一点很重要,像她这样一位社会精英竟然要来这样一个地方,经历这般不必要的身体氧化退化。
她打量了楼道。在头顶微弱的灯光下,墙面显出蜡黄色,就像熟过头的南瓜一样。或许墙面本身就粉刷成了南瓜的颜色。根本说不清楚。没有一点儿自然光,因为楼道里没有窗户。莱亚深呼吸,恢复了一下情绪,然后用力敲了敲房门。
开门的是个矮胖的男人,就像这座大楼一样脏兮兮的。他是方脸,四角的皮肤都下垂了,两条深深的笑纹从鼻底一直延伸到唇角。双眼下方的毛孔凹陷进去,泛着光,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加工食品味道。
“桐野莱亚,”他说,“是吧。你迟到了。”
莱亚的嘴唇不自觉地撇了撇,然后迅速地放松下来,迫使自己露出笑容,向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莱亚环视房间,搜寻着领导这个团体的护理人。尽管对面墙上有一扇小窗户,房间里比外面的楼道并没有更明亮。房间里头顶上也是橙色的灯光,屋里坐了一圈人,也看不清脸色,都被灯光照得泛出橙色。她数了数一共六人,都坐在塑料椅子里。
想来这里应该是候诊室。还有其他人在这里做理疗。他们模样各异,但表情都一样——一种混杂着希望和焦虑的奇怪表情。她迅速扫视房间后,心里更不舒服了。莱亚不应该来这种地方。那个女人穿着上了浆的混纺纤维宽松上衣,有一个男人的下唇有红色裂口,都咬烂了,脚上的鞋子很破,双脚不自觉地抖着。
但随后她又高兴起来。这样一起来她的案子在护理人那儿就更显而易见了。她一句话都不用说。
只有两把椅子还空着,莱亚走到其中一把椅子前,坐了下来。她转向身旁的一个女人,尝试着不去在意所有人公然审视的眼光。
“哈喽,”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我是莱亚。”
那个女人抬起头。“安雅。”
一群人都坐立不安,扭动着身子,晃着腿,只有安雅一动不动。她坐姿优雅,双臂搭在两侧,肩膀放松,臀部坐得稳稳的。
“我们要等多久啊?”莱亚挺了挺背,尖声说,“另外诊疗室在哪里?”
她猜想,应该就在走廊里的某个门里。应该和杰西的诊室一样,明亮整洁,有整齐摆放的小册子。
安雅歪了歪头。没等她说话,对面坐着的一个大块头女人轻蔑地哼了一声。
“诊疗室。”她说,“啊!还想要什么,传统自助餐吗?”
“够了,索菲亚。”
在门口迎接莱亚的男人走到围坐一圈的人中间。向上拉了拉褪色的细条纹裤子,坐在最后一把空椅子上。
“莱亚,欢迎来到吾康互助组。考虑到这是你第一次来这里治疗,我们先做一下简要的自我介绍。我叫乔治,以前就和你一样。”他故作夸张地说。
莱亚眨了眨眼,努力地保持着脸上礼貌的笑容。他们现在也可能正观察着她,一定要显得平静、淡定。所以,虽然她根本不认为乔治和自己有任何共同点,但还是带着鼓励的眼光向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着,把眼镜往鼻梁上扶了扶。他向前探过身,目光越过眼镜的上沿投向莱亚,“你以为,这是个天大的错误。一定是有人弄错了,是个误会。我说的对吧?”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当然他这么严肃肯定会刺激产生大量的皮质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碰到可靠的人了。我们是三州地区最成功的互助组之一,当然要感谢这些无畏的勇者。成立七年,仍在不断前行。”
他伸出一只胖手,朝一面斑驳的墙上挥了挥,墙上光秃秃的,只挂了一排沾满灰尘的木牌匾,遍布刮痕的金质表面闪着暗沉的光。
除了安雅,所有人都在点头。为什么他们都要取悦他?莱亚瞥了一眼手表。护理人在哪儿?
“好啦。”他拍了拍手。莱亚眼角的余光看到安雅脸上抽搐了一下。
“我们开始吧。向我们的新成员做个自我介绍。索菲亚,你来。”
早先说过话的那个女人清了清嗓子,发出引擎一样的噪声。
“嘿,我是索菲亚。”她说,“本周我试过在公共泳池里淹死自己。也不是认真的,只是稍微试了试,肯定比以前要好一些了。那里有个水下瑜伽班在上课,就在三米外。我知道如果有情况的话,他们能看见我。”
“好,索菲亚,很好。有克制。利用其他人。继续这样做,很好。”乔治又拍了拍大腿,“安布罗斯?”
索菲亚身旁那个瘫坐在椅子上的人伸展了一下身子。他就好像一个摆脱了身体的影子。
“我,呃,我。嘿,哈喽。”他斜着脑袋,一面脸倾向莱亚,“我努力试过,乔治。我,呃,发誓。没有用。或许没有用。不是每个人都有用?或许这些法子没有用——”
“安布罗斯。嘿,兄弟,嘿。”乔治打了个响指。
安布罗斯抬起头,双眼好像两团火花。
乔治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双手搭在大腿上,展开两肘,探身向前。莱亚注意到,他的指甲竟然打理得很好。闪亮的指甲令她有些不安。
“安布罗斯。你得努力尝试,兄弟。你知道这个项目只对那些努力尝试的人才有效,明白吗?你不想之前的一切都白费了,是不是,是不是?”
安布罗斯又往椅子里挤了挤。他摇了摇头。
“很好。好吧,我再给你一周的时间。做一些训练,多吃些十字花科的蔬菜,不要,我再重复一遍,不要吃碳水化合物。好吗?”
乔治转向下一个人的时候,莱亚尝试着理清眼前的状况。或许这是某种测试。她搜寻着房间里可能藏着摄像机的地方。或者也可能这是对乔治理疗的一部分。或许是为了帮助他这个可怜人,让他能感受一丝生活的意义。
直到莱亚注意到乔治指点各人介绍自己的时候,还不停地在平板电脑里记着笔记,脸上显出自命不凡的神态,这时莱亚才惊慌起来。
这时莱亚对面的一个女人正在用恳求的语气向互助组讲述自己的故事,她在为丈夫做晚餐切胡萝卜的时候,切掉了小手指指尖。
“切口很浅。”她说,“几乎都没出血。只是想看看我还会不会流血。有时你会想知道,你懂的,他们往你身体里放了那么多东西。你们不这样吗?不会这么想吗?”
乔治出奇地示以同情心。莱亚总结出来了,苏珊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是证明这个项目有效的极好案例。她是吾康互助组的骄傲,是组内受人喜爱的女郎。乔治向她保证这种故态复萌只不过是她在个人改造征程上的一些小波澜。他暗指某个命运之日,提醒她当时血是怎样流出来的,是如何流到厨房墙砖的缝隙里的。处理这件事对她丈夫来说是很大一笔开支——可怜的格雷格,拼命工作才赚到足够的钱清理干净,把血重新输回她的血管里。
与此同时,莱亚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在脑中数到五。她感觉一阵眩晕,虽然不算特别难受,但心脏跳动还是加速了。
坐在椅子里流着汗的乔治,决定着她何时才能从名单里走出来,决定她的生活何时能回归正常。她需要说服的是乔治,不能让乔治知道她是去追马路对面的父亲的事情。
莱亚努力思考的时候屏住了一口气。
“莱亚,该你了,简要介绍。不要担心,我们不咬人!”乔治哄笑起来。
他们都看着莱亚。乔治满脸放光,露出充满期待的神色。荧光灯无情地暴露了他的模样——每一点老年斑和内生的毛发都清清楚楚。
“我没有想要自杀。”她最后开口说。
乔治脸上闪过一阵雀跃的表情。他甚至可能在摩拳擦掌。其他人则转头看向别处。
“别怕,莱亚。”乔治品味着每一个字,就好似在品尝蛋白质变性的炭烤动物肉一样,想来他平日很可能经常吃这一类有毒害作用的食品。“第一阶段都会否认。但是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应对。”
“应对什么?”
“当然是你的结束生命的倾向啦。顺便说一句,注意在我们吾康互助组,不用‘自杀’这个词。不管怎样,有你这样的感受是很正常的。这件事很难接受,但是相信我,接受是最难的一步。你信任我吗,莱亚?”
“我真的觉得他们搞错了。”莱亚尽可能礼貌地说,“恕我直言,你看我像是那种想要自杀的人吗?”
安布罗斯听着她说话,脸部抽搐着,身子蜷缩得更厉害了。
“请不要这样说。”乔治的笑容变得僵硬了,“这种倾向根深蒂固,莱亚你必须深挖。你准备好往深处挖掘了吗?”
这比和观察人的对话还要糟糕。莱亚感觉皮质醇指数又升高了。
“我对这种——治疗,有些疑问。”她强忍着才没做引号手势,“你有资格做这个吗?”
乔治太阳穴上的血管都鼓了起来。
“你以为自己不需要接受这种治疗。”他说着,一只胳膊甩向墙上的牌匾,“我在健康之鳍资产管理中心工作,女士。我有你全部的生理和案底记录。你以为来这里是做什么?”
莱亚张开嘴。“你怎么能——”她开始说。
“我的天哪,乔治,别惹她了。”说话的是她身边的那个女人,安雅。
“安雅,别多话。我只不过在做本职工作。”乔治说,但他的语气明显与之前有些不同。
“本职工作?欺负毫无经验的新组员怎么就成你的工作了?”
“我没有欺负……我——”
安雅摆弄着指甲。“我们能继续吗?”
乔治瞥了莱亚一眼,但是没有再多说话。他转移到莱亚身旁那个跃跃欲试的男人,那个男人把过去一周的点点滴滴的想法和感受都说出来与大家分享。他描述了周二早餐时仅仅看到一个水煮鸡蛋就让他绝望得哑口无言。
莱亚看向安雅,想要捕捉到她的目光,向她点头致谢,但是安雅坚定地盯着远处看。她是谁?
乔治最后拍了拍手,宣告本次吾康互助组会议结束。莱亚眨巴眨巴眼睛,好似从恍惚中醒来。突然她又回想起刚才的一切——芥末黄色的地毯、人造灯光、通风不良。所有人都微笑着,十分轻快,就连安布罗斯也不例外,他在会议时把灰色的长发绑成很有活力的马尾辫。他们从房间里鱼贯而出,从她身旁经过时向她点头致意,咧开嘴笑。就连乔治也不情愿地向她笑了笑。
只有安雅没有。莱亚看着她把一条围巾围到脖子上。她从容淡定,还有几分莫名的细致,就好像外套这样穿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安雅问。
“是一项理疗计划的一部分。”莱亚说,“我只不过想回归正常。”
“回归正常。嗯哼。”安雅说。她好像在思考这件事,手指用力拉着围巾。“你隐瞒了什么?”
“什么?”莱亚的脸突然红了。
“没有道理啊。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来这里。你有什么没告诉他们的?”
她父亲,她那年轻、强壮的父亲,穿着室内拖鞋,背着塞缪尔跑过三十个街区。她父亲穿过街道,驼着背,缓慢地走。她父亲在诊所,被错认成预期寿命不足一百岁的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莱亚说。
她父亲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餐巾纸塞进她的钱包里。
安雅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最后耸了耸肩。“好吧。下周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