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绝望俱乐部(出书版)》作者:[新加坡]王清佩/译者:宋伟【完结】 > 《绝望俱乐部》作者:[新加坡]王清佩.txt

第十章

作者:新加坡-王清佩/译者:宋伟 当前章节: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20

莱亚坐在硬木长椅上,双手塞在腿下,赤裸的手掌压在磨得光滑的木头上,以前有无数人在这个地方坐过。风吹着头发,披散到脸上。最开始她还尝试把头发拨到一旁,但过了一会儿,她就任发丝拂过眼鼻。

正是天气要变冷的时节。树似团团火焰,天空是明亮清爽的蓝色。冷空气吹着她的双眼,眼泪也流了出来。如果她父亲此刻到来,可能会以为她正在哭,那样就尴尬了,而且会完全误导对方。

她的双手已经麻了。他迟到了。她平时很讨厌别人迟到,但今天她却不在意。此刻她闲适恬淡,体味着冷冷的空气和哈得孙河上的灰色波浪。这就是那种“悬置时刻”,时间宛如凝固了。

“莱亚。”

他站在莱亚身后,穿着和之前一样的米黄色外套,但是多围了一条厚围巾,围巾在双肩上落下很多黑色羊绒。他紧紧地抱住身子,就好像忘记了该如何在寒冷中生活一样。从见到他起,莱亚现在才开始好奇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嘿。”“爸爸”这个词就在嘴边,却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莱亚从座位上刚要起身,父亲则弯腰准备坐下。两人笑了起来。她又坐回到椅子上,父亲坐到她身旁。

“我真高兴你给我打电话。”他说。

莱亚从吾康互助组离开时给父亲打了电话。她站在褐色砖石房子外,远远地看着安雅,她身上灰色的衣服随风摆动。安雅的话在莱亚脑中不停回荡,好似困在露台的苍蝇,嗡嗡地乱飞。你隐瞒了什么?

她看着安雅远去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个转角处。此时莱亚独自一人在街上。她拿出平板电脑,准备电话约一辆共享车,却不由自主地从钱包里翻出父亲塞进去的那张餐巾纸。

两人都如死寂般地沉默,比之前在挤满人的果汁吧里更是无言。莱亚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

她父亲转身面向她。“你现在在做什么?做什么工作?”

“哦,很无聊的。”她机械地回答着,“没人愿意听担保责任和到期率之类的事情。”

“给我讲讲。”他说。

突然之间,她记起那些明亮快乐的日子,那是将近一百年前的一个夏天,塞缪尔终于找到了第一份工作。他在一家进口滚珠轴承和传送带的公司里做办事员,负责登记发货延误报告。多年之后她意识到那是一份单调枯燥的工作。但在当时,她父亲使劲拍打着塞缪尔的肩膀,塞缪尔的眼镜都滑落下来,就好像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一样。她记得垣内一直对塞缪尔的工作非常感兴趣;每当塞缪尔回家就会详细地询问一天工作的细节。沙罗纳怎么处理W8-E11 B表格的?不会吧!不过她肯定知道那是一份W8-E11 F表格吧!她记得父亲问出塞缪尔一天的工作细节时,脸上洋溢的爱意,记得他是如何细致热情地润色每一条平平无奇的信息,把它包装成一段闪光美妙的成功故事。

于是莱亚给他讲起自己的工作。她给父亲讲了商品市场和随之发展起来的衍生品,讲了供需的根本驱动力;给他讲了他们用于交易的算法,讲了他们服务的客户;给他讲了交易员从未见过却存在于某处的肾脏、心脏和肺,有一个针对这些实体器官的巨大清算所;给他讲了器官的不同等级分类;给他讲了姜和娜塔莉,还有她在城里高楼上的办公室;给他讲了尽管最近麻烦缠身,她依然非常喜欢坐在办公桌前,因为那里能给她带来别处难得的平静。

莱亚盯着哈得孙河对面的灰色建筑,讲述着自己的工作,偶尔偷眼看看父亲。他时不时会问个问题。问题都合乎情理,是经过细致思考的,说明他在认真倾听。莱亚讲啊讲,直到最后无话可讲。

他们又陷入沉默。但这一次很自然。他们看着零星几个慢跑的人和遛狗的人经过。莱亚想,这应该就是父亲会和女儿一起做的事情吧。

“嘿,”他说,“我们一起走走好吗?”

公园是靠在中心区边上的一长条绿地,包围整个中心城区,从一区一直延伸到五区。莱亚和父亲沿着水泥路走过,栏杆另一侧的河水暗沉浑浊,缓慢地流着。

官方认定的高冲击运动每隔几年就会发生变化,因为不同公司和内阁附属单位的科学家都竞相发表文章和研究结果。但是最新的指导报告不建议跑步,所以整个跑道上除了莱亚和父亲之外几乎没有别人。偶尔有几个固执的城市跑者从他们身边经过,因为冷风吹加之高强度运动,他们的脸都红扑扑的。莱亚早在十年前就放弃跑步了,她认识的人大多也和她一样,因为科学圈子不断变化的建议搅得他们对此心神不宁。

尽管如此,莱亚对经过的跑者还是有些难言的忌妒,他们的嘴呈圆形,贪婪地喘着气,双眼紧盯前方某处。跑者的身体或紧绷或松弛,全凭个人习惯,但是每个跑者的步伐都伴着专注而有力的节奏。她很怀念,怀念风吹过头发,耳边的血流涌动声,还有那种飞驰的感受。

她父亲走得很慢。最开始父亲缓慢的步伐令她有些沮丧,只能把他甩在身后。但后来她故意放慢了脚步,配合他蹒跚的步子,他停下来的时候就跟着停下来,看周围的建筑或人。

“很了不起,是吧?”他抬起一只手,挥向公园一边密密麻麻的建筑说,等着她评价。

莱亚点点头。她几乎从未这样想过这座城市,但确实很了不起。

“还有你也很了不起。你在那边工作,就在那边的某座高楼里!”他继续说道。莱亚从他骄傲的声音中感到温暖。“世界上最高端的金融系统。肾脏。心脏。肺。”他继续说着。但这时莱亚注意到他的话有些苦涩,有点儿熟悉的嘲讽味道。

“如果你这么恨这个体系——如果你这么恨所有这一切——那么为什么还要回来呢?”她爆发了,“我现在有了自己的生活,多年经营起来的生活,你根本就不了解我的生活。你那么恨这个体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

他沉默了。他们继续走着。尽管天有些冷,但是莱亚的脸颊却是燥热的。她已经开始后悔刚才说的话了,所以当父亲终于又开口说话,评论起被人牵着走过的一条超白贵宾犬时,她的回应超乎寻常地热情。

“你喜欢狗啊?”他问道,嘴角露出一丝困惑的笑容。

她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我以前有一条狗,你知道吗?在你出生之前;天哪,那时候塞缪尔都没出生。”他轻声笑了笑,“你妈妈和我搬进我们的第一套房子时养的。那时候靠一个人的收入还买得起中心区的房子。小狗叫皮皮。它是最乖的小狗。我们的朋友家有个小孩,四五岁。他们经常周六来吃晚饭。皮皮就让那个孩子坐在它的背上,像骑马一样。你敢信吗?孩子非常喜欢皮皮,总是拉着它的耳朵。它长着长长的松软的耳朵,是条混种金毛猎犬。”

“对人有好处的,我是说养狗。”莱亚说,“有研究讲过。利于降低皮质醇。但是只有某些品种有用,有一个清单。”

她父亲哈哈笑起来。“那么其他品种的呢?会提高皮质醇?”

“我猜是吧。”她有些生气,因为父亲在笑话她,但是她马上就发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多么奇怪。于是她也笑了。

皮皮的故事是他讲的第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使他的内心得到某种释放,他们就这样走着,他开始给她讲起别的故事。

“我们最初相见的时候,你妈妈正在和别人交往。她有个很好的尼日利亚男友,是她父母朋友的孩子,很结实的一个小伙子。和她一样是在顶级学校学工程的,注定要成为了不起的人。两人很般配,你懂吧?他们的家人互相熟悉。那天晚上,她陪他一起参加派对,她穿着一件黄色的礼服,我记得是露肩的款式,有一边的袖子不停地往下掉。她把袖子拉回原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是外套本来就有的,毫不做作,一点儿也不忸怩。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但真正吸引我的还不是她的美貌。是她掌控派对的仪态,是她倾听时的样子,是引导他人讲出心里话的本领,是她讲的故事。她可以让你感觉自己能够变得更好,让你感觉世间还有那么多东西值得去追求。她是那种谁都喜欢伴在身旁的人,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有才气的。”

他们走着,故事越讲越快,两人间的沉默也慢慢缩短为偶尔的换气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纽带连接二人——莱亚的父亲思维不断变换着时空,讲完一个故事,马上就开始了一个新的故事。

过了一会儿,莱亚注意到父亲讲的都是他离家出走前的故事,都是莱亚童年或出生前的故事。之后的事情一点儿也没有讲,也没有提及他离家出走之后都去过哪里。

突然之间,垣内停下了脚步。“哦。”他说。

“怎么了?”莱亚转身看向他。

她父亲正看着不远处的人行道。“不见了。”他说。

莱亚眨了眨眼,环顾四周。他们停下的地方没有一丁点儿异样。

她父亲摇着头,还在端量着眼前的一片空地。他慢慢地把手从下巴上挪开,揣进口袋里。莱亚第一次注意到父亲的双耳变得那么大,耳垂快要耷拉到脖子上的围巾处了。她自己的耳朵在寒冷的天气里感觉小小的,很紧致。

“当然不见了。”他说,“我怎么这么傻。”

“什么不见了?”莱亚问。

“你不记得了。好吧,你当然不记得了,那时候你才几岁,大概九岁吧?我们以前周日下午经常来,你妈妈去读书俱乐部的时候。我们每个人买一个,一个给你,一个给我,一个给塞缪尔。”

突然之间,她一下子想了起来——甜筒一侧淌下来黏糊糊的冰淇淋,漏到她的手指间。她以最快的速度舔干净,父亲和塞缪尔在一旁给她加油。巧克力的味道,甘甜、冰爽、完美。

当你活过一百岁时,记忆的方式就会很奇特。往往是童年时发生的事情能够长存在记忆里。那些经历固定在记忆里,牢牢地安放在头脑里,紧紧地拴在大脑皮质。

因此莱亚记得她在橡木餐桌下面发现的那一团干口香糖,记得自己的手指揳到口香糖里面的感受。记得用舌头舔肥皂泡的甜味。记得塞缪尔总是闻起来像树,妈妈闻起来像雨。

她记得干咳时的感觉,喉咙里痒得难以忍受,害她整夜都没能睡。她记得那一次在印度尼西亚的海滩上被火蚁咬了——当年还没有任何指导性建议,劝诫人们不要去不遵从“生命圣洁法案”的国家旅行——双手肿得像脚掌,脸上长出一个火辣辣又疼又痒的包。记得穿着太小的鞋子跑步,挤坏了大脚趾时的痛感。

她忘记的是在漫长成年期的那些事情。年龄越大,日子过得就越快,经历的事情也就越容易淡忘。成年后的生活记忆只有大概的轮廓,没有任何细节。她记得过去七十年里自己在哪里工作过,和谁约会过,做过哪些事情。但是她只记得个梗概,并不记得爱人呼吸的味道,也不记得第一次失去客户时的屈辱痛苦。她还有一次彻底忘记了一位朋友,她在大学就认识了对方,而且之后二十年一直关系紧密。

有时她很害怕,竟然会失去那么多记忆,但是她知道这很正常,她认识的大多数人都会忘记大部分过往的生活经历。但是她的童年一直都在那里,安安稳稳的。一年一年的记忆,她完完整整地记得。她童年的记忆有数不清的细节。所以此时发现有些童年的事情已经淡忘了,令她感到奇怪,心里有些不安。巧克力的味道——冷丝丝的美味。相伴的还有树木沙沙作响,清风拂过她的脸颊,一只光滑骨感的手抓住她的手。还有她哥哥的眼睛。

莱亚和父亲继续走着,一直走到公园的南端,整整八十个街区。等他们到了公园南端的时候,太阳正落山,也该是她回家的时候了。

“你住在哪里?”莱亚问。他们聊了一整天,但是父亲还是没有告诉她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

“你没有……”他顿了顿,向四处张望了一番,好似在看有没有人偷听,“告诉别人了吗?我回来的事情?”

莱亚摇了摇头。托德今天早上问她要去哪儿,因为她很少周日出门,但是她支支吾吾说了些别的事情,没等他追问就关上了门。

“我以为你不在乎呢。”莱亚忍不住说,“毕竟你去诊所的时候几乎一点儿都没有掩饰。”

垣内咧嘴一笑。“我那时或许是有一些——鲁莽。我特别想和你聊聊。希望他们就把我当作预期寿命低于一百岁的流浪汉,渴望延寿理疗吧。天晓得,反正他们总是这样看待预期寿命不足一百岁的人。”

他紧闭双唇,好似在思考。

莱亚拖着步子。她能感觉到左脚大脚趾外缘磨出了水泡,但是这种痛感感觉很好,就像脸颊上冰冰的感觉,就像后背的酸胀,就像她脑中不断涌出的故事。太阳已经偏西,哈得孙河上密布着艳丽的橙色云彩。

“我在十九区租了住处。”垣内最后说,他似乎难以启齿,但还是开口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来坐坐?或许下周末?”

他抬头瞥了一眼莱亚。莱亚看到他满脸犹豫,感觉内心有些触动,最初见到父亲时心中那个参差不齐的裂口又变大了,微微变大了。

“当然。我很愿意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