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人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出现了。一天没出现是普通的反常事件。或许他们有紧急的全内阁会议,要探讨最新的人口政策;她听说尽管采取了各种手段,但是人口数量还是在不断减少。昨天又没有出现,也算不上特别的事情,莱亚继续平静地工作,反复评估着客户的投资组合,这个月已经是第十一次了。但是今天还没出现就一定有问题了。连续三天。
“你看起来很高兴。找到新客户替代马斯克家族了吗?”
莱亚转过身。此时她心情甚好,即使看到姜端着清晨花草茶僵硬地站在身前,水汽像酸雾一样从杯中飘起,也坏不掉她的好心情。
“姜,如果这一切……”她压低声音,“所有这一切过去了,我会给你拉来十个新客户。你等着瞧吧。”
姜醉心于树立积极热爱生活的好榜样。所以他微微一笑,呼出胸腔里的气。莱亚差不多能听到他在脑中大声说:健康心智,健康身体。
“当然,”他说,“我对你最有信心。到那时——第四级福利等着你。”他试着眨了眨眼。这样的小动作不适合他——他一定是看见某些更年轻一些的人这样做过。他眨眼的时候,整张脸就像痉挛了一样抽动起来。
一般她听到第四级福利就会兴高采烈。更大的公寓,享受公司的补贴,非强制性的再生理疗。或许还能有共享车用。但是和父亲共度了那一天之后,她感觉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她的办公室、她的办公桌、姜和他的合同,所有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尽管如此,她还是机械地笑了笑。“哎呀,快别这么说,”她说,“买船的事情怎么样了?”
姜正在买一艘帆船。他还没到可以买船的高管级别,但是有人说他的新情妇来自一个有权有势的内阁家庭。
“还好。”他说着,佯装擦了擦眉头,“不真正去买一艘船,你根本就无法想象会有多少问题。听起来令人神往,但是我要告诉你,可真的不容易。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事,真不是。”
“啊哈。肯定啦。好啦,我最好还是回去继续工作吧。”她说。
莱亚一早上的工作很饱和,只有电脑嘟嘟声响起,提醒她做拉伸的时候才会停下来。她头朝下悬在椅子上,哼着曲子,享受着头部的压力,眼后的重量和脊柱的松动。莱亚决定今晚做传统晚餐,和托德在家好好过一夜。过去几周,可怜的托德在她身边都蹑手蹑脚的,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她决定,就做普罗旺斯杂烩,配精致的小扁豆沙拉。
在杂货店里,莱亚把西柚举到灯光下,小时候她看母亲就是这么做过一次,当年第一批训令还在起草中。她斜着眼,尝试着像母亲当年一样去看,辨别西柚的品质。但是背对着头顶刺眼的灯光,西柚就是一团黑乎乎的球,像月食时的月亮。
莱亚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挑选水果。当然,除非极为特殊的场合,她从来不吃水果。今天,观察人从她的办公室消失已经三天了,她才考虑要不要吃水果。
她把西柚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像空气清新剂一样的奇怪味道。没有任何刺激;没有流口水,也没有心跳加速。她回想多年前和父亲还有塞缪尔在公园里一起吃过的巧克力冰淇淋。西柚根本没有像冰凉香甜的甜品那般诱人的味道。
莱亚把西柚放回到货架上。西柚堆在商店中央的低层货架上,摆在豆奶和营养棒之间。这样你就得弯腰去取,别人也能知道你在做什么。
训令477B:促进健康消费。
蔬菜通道里的灯光更温暖,更温和。芸薹属和其他十字花科植物摆了一面墙,裙带般的叶子整齐地塞在透气纸袋里。旁边还有菊科植物:洋蓟、菊苣、莴苣、红花。葱属植物是多合一包装的,非常有帮助,因为你不可能只买一包大蒜头。葫芦科的蔬菜挂在篮子里,从天花板顺下来,小小的门把手模样,是均匀的日落颜色。
莱亚在一堆芦笋里挑来拣去,芦笋绿色的表皮柔滑结实。她拿起一个肥满的茄子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把一根香芹凑到鼻子边,弄得鼻腔痒痒的。她和大多数人一样,几乎不做饭,因此一旦要做饭的时候,她会花时间用心挑选食材。
莱亚正在一堆摆得特别整齐、形状完美的萝卜里精心挑选着,这时看到了他。站在商店的远端,在一大捆菠菜旁。那个男人并没有看她,但也没有挑选菠菜。他右手拿着平板电脑。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是莱亚还是心跳加速了。并不是所有身穿西装、手拿平板电脑的都是观察人,她自言自语道。别傻了。
那个男人穿着深棕色的西服,腰围可观,身材和天花板上悬下来的篮子里那些稍微长一些的葫芦特别像。莱亚看着那个男人挑了一棵菠菜,粗壮的手指转动着菠菜茎。打量了一番,放了下去,拿起另一棵,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她对自己说,他只不过是个富有的商人,准备一场传统晚宴。想要用自己的文化背景取悦某个客户。不管怎样,内阁不可能允许有这样身高体重比的人四处游荡。
莱亚又拿起刚才放下的萝卜,努力地集中注意力,思量着脆脆的萝卜搭配莴苣和苤蓝哪个更好。她眼角的余光扫见那个男人放下了菠菜,走出了商店。
她顿感宽慰。她怎么这么疑神疑鬼,这样对她的数据肯定不好。她准备晚饭时就把一切告诉托德,托德会笑话她,她也会一笑而过。
已经没有购物的乐趣了。于是她迅速挑出需要的食材,来到收银台前。光亮的屏幕上显示了购买商品的总营养成分——远远低于糖分限量,但也比她平时的摄入量要高。主要是胡萝卜比较高。不过是托德和她两个人分,那样就不算太过放纵。她脑中还闪过那个西柚,圆圆的形状,放在手上的重量,成熟的气味。或许等她晋升到第四级再说吧。是的,或许那时她会放纵自己吃一个西柚。
莱亚还没有开门就听到了房里的声音。托德又在翻看她收藏的唱片。他觉得这样很有趣。有时他会严肃地告诫她,说听这些令人兴奋的咏叹调对她不好。训令708A:艺术、音乐和电影指导意见。训令中建议听一些海滨和雨林声音的轻音乐。之前有一次他用扬声器大声放起了音乐,自己躺在沙发上咯咯地嘲笑着这一切的荒诞。
“你能调小声点儿吗?”莱亚大喊着,径直走进厨房,招呼也没打。托德没有回应。尽管这么说,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哼起来。《马太受难曲》,由在世的极少的现场音乐大师之一演奏。当然是欧洲的——美国已经没有音乐家了。
阿尔玛,蒂尔达,还是什么的——令人浮想起漫漫的寒冬,腌鱼和冻霜覆盖的窗户。莱亚在新闻里听过她的悲剧故事。错位——替代器官和强化器官的失效期不同——是很痛苦的死亡方式。房间里传来的音乐声越来越尖,令她脊背一颤。音乐好似直透她的内心,钻入她灵魂的裂缝中。她闭上双眼,双手仍然放在冰凉的自来水下。她眼前浮现出一个面庞,一张结实、棱角分明的脸,像树皮一样皱纹密布,浓密的灰色眉毛,无神的双眼。如果不是听说那个歌剧歌唱家的经历,她根本就不会认识那张脸。
“莱亚?”
音乐突然停了下来,余音在空气中回荡,就像画出了一个问号。莱亚眨巴眨巴眼睛。托德的声音有些奇怪。他靠在厨房门上,双手背在身后。
“维尔玛。就是这个。维尔玛·尼尔松。真不敢相信我竟然忘记了。”
莱亚轻吻了托德的脸颊,靠在他身旁,闻着他的味道。有丝丝的甜味,汗液的味道被古龙水掩盖。但是在那人造的森林气息下,能闻出他身上人类的味道。这正是莱亚爱托德的原因之一。他身上的气味让她有家的感觉,尽管他有金发,模特的面容,穿时髦的服装,但是身上的气味显露出一丝软弱。她把下巴靠到他的肩膀上。
这时她才看到他们。并排坐在客厅的高级沙发上,每个人手里捧着一个马克杯。马克杯上面写着“真命天子”和“永远的真命天女”,是姜在交换办公室秘密圣诞礼物时给的。他们的平板电脑放在咖啡桌上——她的咖啡桌。托德没有给他们杯垫,油面再生木上已经留下了两个淡淡的圆形湿痕。他们还穿着鞋子。
“哈喽。”AJ向她打招呼。
GK点头致意,又喝了一大口茶。
“我回家时他们就在门口。就把他们留在那儿有些太不礼貌了。”托德说。
莱亚拉他来到厨房,躲开观察人的视线。
“太不礼貌。”莱亚重复道。
“他们看起来也不是很坏。让你说得好像他们都和盖世太保一样。阿吉特甚至还说他喜欢你的音乐。”
“阿吉特?”
“是啊。就是说话的那位。我还没怎么听到格雷格说话。”
莱亚揉捏着眉毛内侧,捋平了紧皱的眉头,感觉耳朵里一阵血气涌起。
“他们在这儿多久了?”她问。
她要正常呼吸,保持镇定,着眼眼下的问题。肯定是有个解释的。他们来这儿是为了祝贺她脱离观察名单,亲自为造成的麻烦道歉,给她提供内阁特供的服务作为补偿。这些服务的费用将从AJ——阿吉特——的私人账户里出。或许他真的没有那么坏。他喜欢音乐。莱亚停下了揉着前额的手。
“你给他们看了我的收藏品?”
“不是全部,只展示了你最喜欢的一些。阿吉特很感兴趣。这些内阁里的人比你想象的有教养得多。很意外,对吧?”
莱亚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她的右手隐隐地有些痛感。提回精心挑选的蔬菜时压的,塑料袋的提手勒得她手指头上血流不畅。
她耳朵里还有血液涌动的感觉,但是她的动作轻快又镇定。她小心翼翼地收拾每一样蔬菜,放在滤器里等着冲洗。她把各种蔬菜整齐地摆放在案台最上面,把塑料袋折好。
“另外,”托德说,“对他们好点儿也无妨。他们看起来还是挺讲理的。”
莱亚盛了一碗水,往里面放了一些小扁豆。大多数豆子都沉到了水底,有几颗浮在水面,像小小的睡莲叶子。她把双手浸到碗里,开始洗豆子。扁豆像鹅卵石一样硬,水冰凉得很舒服。
莱亚没有应他,托德只能悄声离开房间。
“心境……高压工作……诱发皮质醇产生。”他低声嘟囔着,但是这时音乐已经关上了,零星的对话飘进了厨房。
莱亚洗完了扁豆,又开始剥洋葱。洋葱暴露在外的表皮绷得紧紧的,里面紧实的肉质像是要破皮而出。她用刀从中间切下去。刀刃嘎吱嘎吱地轻轻切进葱肉,给人莫名的快感。她把洋葱切得像纸一样薄薄的,近乎透明,洋葱辣得她眼睛有些刺痛。
洋葱是很奇怪的东西,切开后闻起来不像是蔬菜,而像是动物的汗液,辛辣又清甜,莫名地抚慰人心。莱亚就要切好第一个洋葱的时候,从客厅里传来托德很低的说话声,搅扰了她。
突然之间,她感觉饿了。她切得更快了些,洋葱片切得稍厚了一些,也不像之前那么均匀。切完洋葱时,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先洗手,用水槽旁松软的白毛巾擦干,到外面的客厅里,镇定地与他们握手。要保持微笑,热情而镇定的笑容,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不因他们出现在自家客厅而表现出一丝恼火,他们的鞋子肯定在乳白色的地毯上留下了污渍。不,这些情绪都不能表现出来。
她甚至还会问问他们觉得《马太受难曲》怎么样,赞许托德挑出了这一张唱片。唱片是尼尔松的,一位瑞典歌唱家,她会带着晚宴女主人的仪态万方告诉他们。对的,就是错位的那一位。当然这些都是私下说的话,谈论这种事情的时候大家都这样。她会说,这种音乐能缓和我的紧张情绪。当然,我也有曼陀林专辑,有一整套海洋音乐系列。就在这儿,看。她会装作漫不经心地拿出平板电脑,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播放列表,让他们看到自己听的轻音乐要比经典音乐多很多。
她的手指闪烁着辛辣而黏糊糊的汁液。莱亚惊奇它们竟然长得如此完美,比例极好,纤细修长,修剪整洁的指甲都弯成完美的笑容。手指在案板上,粉嘟嘟的似有生命,像有关节的胡萝卜一般。莱亚注意到另一只手上刀的重量。那是一把陶瓷刀,刚刚磨过,刀锋乳白色,极为锋利。将她那清秀柔软的无名指和干净利落的刀锋贴合到一起,好似有内在的逻辑。她调整了刀刃的角度,刚刚贴着指甲尖,小心翼翼地、充满好奇地切了下去。刀特别锋利,她都没有感觉到肉分开,只见薄薄的一片湿漉漉鲜红的肉落在粗陋的雪白案板上。
这时疼痛袭来,热辣辣的、无可救药的、彻骨的痛。一时间她失了神。所有的思想和感觉都冲到那根抽痛的手指上,一门心思想着让血流停下来。她急促地喘了口气。刀从手中摔落。
血只流了几秒钟。莱亚逐渐意识到自己又可以正常呼吸了。痛感慢慢缓和。她用一条茶巾擦掉指尖的血,看到新长出来的皮肤光滑柔嫩,只比周围的皮肤颜色稍浅一些。她把双手伸到眼前,就像在查看新做的美甲一样。血已凝结,皮肤长好,受伤的手指比原来稍微短了一点点,指尖是扁平的。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件事真的发生过吗?
托德还在和观察人交谈。观察人——她突然感到紧迫。莱亚悄悄地、迅速地处理掉证据。她冲洗了刀和案板,把茶巾包进一个塑料袋中,扔到垃圾压实机里。很快,厨房里又变得一尘不染。
她把一碗切好的洋葱放进冰箱的时候才发现,洋葱染上了粉红。血渗入洋葱带孔的脉络中,晶莹剔透,好似人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