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带它来学校做展示演讲。它比莱亚的眼白还要白,比云彩还要软,它的鼻子是倒三角,湿乎乎的,粉粉的。他们传递着它,一双双小手都小心翼翼,他们吐着小舌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它的名字叫多米诺。
传到莱亚手里的时候,她把多米诺贴到脸上。它在莱亚手里蠕动着,温暖、活生生的小生灵。莱亚摸着它的肉和皮,感受着里面纤柔的肋骨,纤细的骨头像拼图一样扣在一起,保护着里面蠕动的内脏。
莱亚的手指沿着它的脊骨滑过,尾椎、骶骨、腰椎、胸椎、颈椎,她一样一样地默念着。人类脊椎上有三十三块骨头,兔子脊椎上有多少块?
他们在生物课上已经学过神经、软骨和骨骼,但是手中的小东西不一样。她感受着兔子绷紧的后肢上骨头和肌腱的连接,柔软下垂的肚子。她用手指捏着它像叶子一样折叠的耳朵,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只耳朵,轻轻地拉了拉。
“快点儿,呆鱼,”有人抱怨道,“赶紧的。你已经玩得够久了。”
莱亚把多米诺交了出去,软绵绵的一团从她手中递出去那一刻,心中涌起一阵怅然若失的刺痛感。她看着同学轻声逗弄、抚摩着、搂抱着小兔子,心底涌起一阵无名的妒火。
休息的时候,莱亚偷偷回到空空的教室。她从摆满各色书包的走廊里小心翼翼地走过,座椅都从桌下胡乱地拖在外面,羊毛开衫和围巾丢得满地都是。
她悄无声息地打开笼子门。她又一次怀抱到多米诺,感受着它的肋骨那么柔软。童话般模样的笼子,用纤细的暗淡的金子锻造,优雅地环绕着一件隐形的宝物。
她感觉到小小的手指上的力量,于是捏了起来。最开始轻柔地,好似在试橘子的软硬。多米诺蠕动着,她内心的火焰蹿了起来,激动而热烈,她捏得越来越紧。
骨头咯咯作响的时候,它还在挣扎,黑色的眼珠像蝌蚪一样凸了出来。她热血沸腾,一团激动的情绪在胸中蔓延起来。她捏得越来越紧,即使多米诺身子已经软了,骨头裂了,已经僵硬了,即使指甲里已经沾上了红色,她也没有松手。
终于心底的燥热消退了。莱亚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耳中血液涌动的声音。她听到从楼道里传来的同学的叫喊和欢笑声,此刻他们正坐在餐厅里,碗里盛着富含铁的菠菜和鸡蛋。莱亚眼前突然闪现贝蒂哭的样子,她抱着冰冷、僵硬的一团小毛球,班上其他同学惊恐地看着,或许也有一些会哭起来。
她在脑中想过要坦白。扬起淡红色的指甲,在贝蒂精致的雀斑脸前晃一晃。贝蒂会停止哭泣,瓷器一般的眼睛恐惧地圆睁着。他们就不会再叫她呆鱼,呆鱼、鱼鱼鱼。班上其他人都暗暗忌妒贝蒂浓密的金色鬈发和很多毛茸茸的小动物,他们这时会欢呼,背叛贝蒂,拥莱亚为他们的女王。
大楼里某处有一扇门砰地关上了。重重的关门声惊得莱亚心跳又快了起来。
不会有人欢呼。她会被打上“潜在威胁”的标签,就像黑眼丹尼斯·张,他有一天玩捉迷藏的时候推倒了一个男孩。尽管有强制安装的护垫,男孩还是刮伤了胫骨,他的父母威胁要告上法庭。丹尼斯·张消失了。有流言说他转入一所为预期寿命不足一百岁的孩子设立的学校,在外城的某个地方。
莱亚抚摩着多米诺乱糟糟的皮毛,尝试着理解自己所做的事情。它死了,她又自言自语地说。是我干的,是我把它变成这一团冰冷、黏糊糊的东西。她等了等,但是内心毫无波澜。
吊扇像猛禽一样盘旋着。莱亚关上多米诺的笼子门,走回到自己的课桌前,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棕色纸袋,把里面的羽衣甘蓝脆片和营养棒拿出来,把多米诺塞了进去,从头开始往里面塞。
走廊里还没有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她的心跳声好似有回声一样。她感觉随时都会有躲起来的老师或同学突然跳出来,指着她责难起来,说话声音足以引起别人的警觉。她那汗津津的手把纸袋抓得更紧。
她像个鬼魂一样溜过走廊,膝盖后窝里都积了汗,刘海聚集成丛。大垃圾箱已经被清空送回来了。莱亚掀开垃圾箱的盖子,嘎吱作响,心里还想着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就像电影里看到的谋杀犯那样。它是一只很好的兔子,总喜欢被人抱着。但是想到它咻咻喘气的嘴巴和丝绒一般的毛皮,莱亚就有了像之前一样的感受,一种诡异的燥热郁结于胸,引得她想要踢腿尖叫。她把纸袋举过头顶,扔进了垃圾箱。
她没有关笼子门,所有人都以为多米诺逃走了。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走廊和橱柜里四处搜寻,趴在地上翻看课桌下面,喊着它的名字,就好像兔子听到声音会响应似的。
莱亚也跟着他们一起寻找,最开始很紧张,因为认定别人从她的脸色就能看出她有所隐瞒。但是后来莱亚意识到谁都没有怀疑她,都认为是可怜的贝蒂太粗心大意了,于是她很大胆地做起了戏,比所有人呼唤兔子的声音都要响亮,仔仔细细搜寻了教室后面,膝盖上都沾满了黑色的尘土。
那天母亲接她放学的时候,莱亚兴高采烈的。她给母亲讲了多米诺的事情,讲了它是怎么离奇失踪的,讲了它是多么毛茸茸、多么温驯。她说希望它不要被车撞了,希望它能找到一个美好的花园生活,里面长满莴苣和西红柿。她问母亲兔子是否会像狗一样入天堂。在走向车子的途中她不停地说,直到经过大垃圾箱时才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