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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新加坡-王清佩/译者:宋伟 当前章节:50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20

丝质的袖子和半身裙如水般在安雅的手指尖滑过。衣服的颜色叫水貂灰、冰山粉、极光蓝——单从这一点看就知道这家店里、这个商场里的东西根本不是她负担得起的。

女店员头顶梳着一个优雅的圆髻,跟在安雅身后,待安雅的手指离开衣服,紧跟着便整理起来。女店员的双唇紧抿成一条线,冒冒失失的,就连呼吸都透着不满意。

安雅没有从衣架上摘下衣服,她在店里四处看看,手掌拂过柔顺的丝绸就很满意了。这样做能令她放松,甚至有冥想的效果。即便是跟在身后紧张兮兮的女店员也没有扰了她的宁静。

“你想试试哪件衣服吗?”她的语气根本不是在邀请人试衣服。不过,她还是保持了少许的礼貌,是出于职业素养,但更多的是因为安雅闪亮的头发和紧致的皮肤而产生的尊重。虽然安雅长发及腰,没有打理,穿着旧风衣,还丢了一颗扣子,但一眼就能看出她是长岁人。

“当然,为什么不呢?”安雅转身正面对着女孩。

女店员顿了顿,好似在等待什么,一侧修过的眉毛翘了翘。

“你想试哪件?”她终于开口说。

“哦,”安雅又转身面向衣架,“这一件怎么样?”

她随意拎出一件衣服。女店员看到衣服的花边拖在高级地毯上,脸部不禁抽搐了一下。

“我们这里卖得最好的一款。”她说着迅速从安雅手里接过礼服,像抱孩子一样抱住了长长的裙摆。“牡丹香槟色。”她语调低沉地说。

女店员伸长胳膊抱着衣服,走进了试衣间。她拉开一条很重的门帘,显出一间带镜子的房间,把衣服挂到墙上的一个镀金挂钩上,轻轻拍了拍那件衣服,好像在拍一只宠物。

“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她对安雅说,然后拉上了门帘。

安雅慢慢地脱掉衣服,衣服在地上堆成一堆。她的手指抚摩着光滑冰凉的面料,心想母亲应该会喜欢这件礼服。衣服在温暖的灯光下闪着光。不太适合安雅。衣服太过华美。

不过,她还是穿上了礼服。她的手指触碰时感觉很柔软,因此想让皮肤也感受一下。泛着红色的布料包裹在她身上,柔软如波,如牛奶般流动。安雅转身面向镜子,一条腿向前伸去,模仿着母亲以前上台表演前的样子。

但是当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心底某种莫名的情绪涌了起来。安雅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用冰凉的手指抚平布料上的褶皱,临时把头发盘到头顶。几缕头发落在脸上,在精心设计的试衣间的柔和灯光下显出暗金色。

她先在镜子里看到眼泪,然后才感觉到泪水流过脸颊。热泪汩汩涌出。安雅没有瘫倒在地上,没有哭出声,也没有用双手捂住脸。她站在那里,把头发举起来,默默两行泪。

“你还好吧?”女店员呆板的声音如一把刀切开试衣间沉重的空气。

安雅放下头发。

“还好,”她说,“很漂亮。能给我拿一件不同颜色的吗?蓝色的,或者是灰色的?”

“当然。”

过了一会儿,女店员的胳膊从门帘另一侧伸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衣架。新递进来的衣服剪裁相似,天蓝色的。“拂晓青。”她说。

安雅擦干眼泪,换上蓝色的礼服。这一次她带着品评的目光看着,考虑礼服是否适合商业场合。这将是她第一次公开亮相。她知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但是即将公布的是官方公告,异常盛大的社交聚会。会有很多人参加,很多重要的人物。会有乐队。她也可能会表演。

这件礼服也不行。她的皮肤在蓝色的衬托下很没精神,看起来显得病恹恹的。她不必漂亮,但必须上得了台面,她需要赢得尊重。毕竟,她要扮演的角色很重要。

“不,”她大声喊道,“能给我再拿几件吗?”

“当然。”她能听出女店员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安雅试了无数件礼服,最后目光还是落在试的第一件上,那件衣服挂在挂钩上,没有扔在地上各色的衣服堆里。那件礼服领口宽松、包臀、露背,好似另一件衣服的幻影,安雅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看到母亲每次表演前,都小心翼翼地抖开那件衣服。

试衣间外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低声细语、喘息声和咯咯笑声。能听到衣服沙沙响的声音,女店员又说了一些别的颜色(“黎明海雾色”“玫瑰银”)。

安雅把金色的礼服从衣架上拿下来,塞进背包里。包成球,好像只是装了一团布料而已。把背包挂在一侧肩膀上,把其他衣服胡乱地团成一团,挡住脸,快步走出试衣间,来到店里。

女店员周围是一群发型考究、喷着香水的女士,窃窃笑着。她转身看着安雅,眼神里透着烦躁,但又好像解脱了一般。

“试好了?有喜欢的吗?没有?遗憾。”她向前台方向挥了挥手,“能帮忙把衣服放在那里吗?太好了,谢谢,欢迎下次光临。”

然后她转向那群女人,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对安雅时要开心得多,招呼她们走向试衣间。

“黎明海雾色,最近最流行的伴娘礼服……”

安雅工作的餐馆里明亮而喧闹,里面穿着各色衣装的人攒动着,到处弥漫着陈腐的食用油味道。她和其他工作人员保持着距离,心满意足地沉浸在端碟送盘和拖地擦桌的工作里。在那里工作的人都很敬佩安雅能一直安安静静的,自动把她排除在每日的八卦和玩笑之外,每次和她说话就自动转入冷漠的工作状态。

只有布兰科不是这样。布兰科是土生土长的外城人,小臂肌肉结实,青筋暴起,冬天也只穿一件背心。他似乎认为安雅这么沉默是针对自己,于是不遗余力地要引导她说话。他编了关于安雅的歌曲,连续三天猜测她从哪里来,给她买了枯萎的花。

通常安雅都受得了,只是一笑而过。但是头天晚上她在想俱乐部的事,一夜没睡。金色的礼服挂在公寓的门后,泛着街上路过的车灯反射过来的光。

所以那天早上在餐馆里,布兰科叫她“宝贝”,让她翘班和他单独开派对的时候,她突然被惹恼了。“我愿意去,”她说,“不过垂死的母亲在家要我照顾。”

“我们不都这样吗,宝贝。”他结结巴巴地说,“这就是生活,不是吗?”但是他的脸涨得发紫。他转身走到餐厅另一头,一只手垂在身旁,握着一把用过的刀叉。

一整天他在安雅身旁都小心翼翼的,不再开下流的玩笑,什么玩笑都不开了。她感觉餐馆里的气氛变了,变得沉重了。其他员工躲闪着她的目光,默默地招呼着来吃午饭的客人。

安雅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邻居、老师和杂货铺的人有无数的问题。她和父亲一起最美好的记忆是什么?他们有没有经常一起旅行?他早餐喝黑咖啡还是白咖啡?这些问题害得她哭起来。她记得有一次在公共场所情绪崩溃,很尴尬地哭到抽搐。她感觉很委屈,甚至感觉受到了人身攻击。对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十二岁女孩来说,这一切似乎很残酷。

但是在这个国家里,人们提到死亡的时候只有沉默,安雅终于理解了那些问题的意义。在家乡,人们会问她母亲的状况,善意而直接。他们会询问她的病情、褥疮、兄弟姐妹、最喜欢的食物,所有问题都直截了当。或许他们会弄哭安雅,但是至少感觉母亲还是存在的,又像是个真实的人。她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一具难以处理的躯体,一个警示黑市延寿危险性的案例,成为安雅的责任、安雅的负担、安雅的生活。

一天结束的时候,安雅问布兰科能不能开车带她去轮渡码头。

“当然可以。”他嘟囔着,还是不敢直视她。

她上了车。布兰科发动了引擎,粗拉地挂上了挡。

“你从哪里弄的这辆车?”她环顾四周问道。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看到有驾驶员操控的汽车是什么时候了。如今,只有古怪的车辆爱好者或布兰科这样的男人才会有这样的车子。它们是另外一个时代的残骸,多年来被小心翼翼地保养着。

“从我十几岁时就有了。”他粗声粗气地说,“现在再有钱也买不到了。”

“那时候很贵吗?”她疑惑地看着磨秃的座椅和刮花了的风挡玻璃。

“谁知道呢。或许在市场就有卖的,那时候有很大一片汽车销售区。但是谁会买呢?你喜欢蓝调音乐吗?”他问。他按下身前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音乐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不,不太喜欢。”安雅说。

“那你喜欢什么音乐?”他不停地换台。大多数都在播放现代人称作音乐的糟糕曼陀林和尤克里里琴曲子。

“我母亲换了替代心脏,勉强活着,心脏还要五十年才能停止跳动。”安雅说。

布兰科的手指停了下来,一首昂扬的流行音乐传了出来。

“我记得你说她快死了。”

“是的。我的意思是说她应该快死了。”

他摆弄着控制台。“那么你母亲就不是真的快要去世了。”他说。

“当然是快要去世了。”安雅的眼睛闪起了光。

“我弟弟五年前发了心脏病,他当时四十三岁,我都没来得及和他道别。他八岁的女儿现在和我一起过,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哦,”安雅说,“抱歉。”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布兰科,很可能餐馆里工作的每个人都是美国人所谓的预期寿命不足一百岁的人。她以前从未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在这样一个地方生活是什么样子。她想告诉他,在她的家乡根本没有预期寿命不足一百岁的说法,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能听起来不像是在怜悯他。

“他喜欢什么音乐?”安雅问。

他顿了顿,然后伸手关上了电台。

“旧音乐。蓝调、嘻哈、架子鼓和贝斯之类的。”

安雅礼貌地微笑着。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布兰科说,“朋友,要是米兰现在在这里的话,肯定会疯掉的。他会一连说上五小时,让你的耳朵听出老茧来。他会把教育你当成自己的责任,当成使命。相信我,他不在这儿算你走运。”

“那是他的名字吗?米兰?”

“是的。米兰。”

她看着黑暗的街道从身旁闪过。在整齐的公寓楼小区之间散落着低矮的房子,房子两侧都是高耸的混凝土。她听说,以前史泰登岛上全是这样的房子。她想,如果被水包围,感觉应该和家乡没有太大不同。

“话说,你母亲是怎样一个人?”

“她是一位歌剧演唱家。我们也是因此才搬到这里。她在卡内基音乐厅演出过。”

布兰科的眉毛突然翘了起来。

“卡内基音乐厅?那可了不得,对吧?那么说她是个名人啦。”

“算是吧。”

他又打开收音机。宝贝你应该过来,一个深沉的声音满怀柔情地唱着。

“那么一位著名歌剧演唱家的女儿怎么会在纽约最好的小餐馆做服务员呢?”布兰科咧嘴笑笑。

“她已经不唱了。”

他的笑容消失了。“噢,是吗?抱歉。”他嘟囔着,“她出什么事了?”

“她安装了几件替代器官。现在她差不多一百五十岁了,有些身体部件已经不行了,但是她还不能,你懂的,死。”

“你是长岁人。”他说着转头看向她,好像彼此第一次见面一样,他在暗处偷偷瞥了一眼,好似要努力读懂她那泄密的表情,“你现在多少岁?”

“刚过一百岁。”

“天哪。”

“是吧。我也总觉得很吃惊。”

“为什么?我是说,这很奇怪。我见过的所有长岁人都,你懂的,认为我们是破落户。不是他们。我们是劣质商品。”

安雅大笑起来。“在我们老家,所有人都是劣质商品。”

“你老家在哪里?”他问,语气里已经没有丝毫的戏谑了。

“瑞典。”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好似一声叹息。

“瑞典啊。寒冬。薄煎饼。全民医疗。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也不知道。”安雅说。

宝贝你不过来吗?布兰科停下车。“好啦,我们到了。”他说。

他们在码头停了下来。前方曼哈顿和布鲁克林的灯光好似野火一般闪烁,暗沉沉的水面上有点点的金色波光荡漾。在那一片大楼里,有一间屋子是她和母亲住的,潮湿、寂静的一间屋子。即使她和布兰科坐在那里,眼前的星空无比美丽,她也能感觉到公寓的四墙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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