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绝望俱乐部(出书版)》作者:[新加坡]王清佩/译者:宋伟【完结】 > 《绝望俱乐部》作者:[新加坡]王清佩.txt

第十四章

作者:新加坡-王清佩/译者:宋伟 当前章节:1135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20

拜访父亲对莱亚来说有个问题,就是要坐地铁去。

“不能使用共享车。”他们分别的时候父亲说,“任何人都能追踪到你去过哪里。”

“有谁会追踪我呢?”莱亚笑起来,但之后就想起了观察人。这些事情她都还没有告诉父亲,观察人的事情没说,吾康互助组的事情也没有说。她怕这样会吓走父亲,害怕他会再次消失,因为他好像很在意内阁会发现他。于是她同意坐地铁。

莱亚已经几十年没坐过地铁了。一方面是因为财富和地位的提升——她的职位不断提升,去哪儿都坐共享车了。另一方面是因为政府建议大家不要久坐,所有她和大多数长岁人都尽可能步行。另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没有真正注意过的,这么多年来她的生活圈越来越小,基本都局限于中心区,所以大多数时候她靠步行就能到达目的地。

莱亚下地铁站的时候,看着楼梯上拥挤的人群,好奇他们都要去往哪里。她仔细打量着一个下巴轮廓分明、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男人,背着一个比他的躯干还要大的行李袋;一个皮肤如深色皱纹纸、有朦胧珊瑚色眼睛的老年妇女;一个用短粗的手指抓住平板电脑的商人。她想,他们是不是也有秘密,他们是不是也不想被人追踪。

地铁站比她想象中要更明亮一些,荧光灯照耀着。莱亚从一台很老的机器上买了票,那台机器上还有已经废弃的插入现金的槽口。

突然之间,她的脖颈有些刺痒。莱亚从机器前转过身,慌乱地四处看着。

“女士,你买完了吗?提醒你一下,你已经占着机器很久了。”她身后的男人说。

莱亚没有管他,仍然在人群里四处搜寻着。她突然之间确信有人在跟踪她。但其实并没有——只有一群行色匆匆的陌生人,不断拥入拥出车站。

“喂,你听到了吗?”那个男人又说。莱亚瞪了他一眼,他畏缩一下不说话了。

没有人。没有人在跟踪她。莱亚兀自摇了摇头,抓起车票,向下走向电梯。她上了地铁,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拿出平板电脑,浏览起电子邮件。

地铁已经驶出了车站,突然收到一封新的电子邮件,在未读邮件的顶部。未知发件人。或许是她父亲。她点击打开了邮件。

视频立刻开始播放。她的第一反应这是广告,于是准备关上。但是那个男人的面容看起来有些熟悉,于是她停了下来,把屏幕往眼前拉了拉。

“我已经尽力了。”视频里的男人说,“我有多元器官投资组合,尽职尽责地做投资,足够维持我几辈子的时间了。尽管我努力忽略一些问题,总也无法控制自己。这一切就是不对劲。出生就被指定了数字,靠一个计算公式就决定谁该活、谁该死,这样是不对的。”

多元器官投资组合。

忽然,画面聚焦到他的脸上。他是马斯克家族的一员,就是公司觉得因为观察人的出现莱亚失去的那个客户。

“你以为预期寿命不足一百岁的人真的像我们说的一样预期寿命不足一百岁吗?由谁决定谁得到智慧血液TM、替代器官和保养治疗?”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为什么要给她发这封邮件?是因为公司失去了这个客户吗?

“我们以为如果能找到拥有恰当的遗传素质的长岁人,就能解决人口问题,永生,不用再担心人口出生率。或许不是这样,或许解决办法早就在这里了,就在我们眼前。”

男人举起手中的瓶子,喝了一大口。莱亚的心跳加速了,双手冰凉,出了一手的冷汗,但是她无法挪开目光。这时她意识到,视频不光发给了她,但是他盯着摄像机的样子,目光直视的样子,感觉就像是专门对她说的。她意识到,视频里的男人,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但是如果我们不为此抗争,就不会有人去抗争。我们都是同谋。所有长岁人都是同谋。你们都是同谋。”

他点燃了火柴,盯着摄像机镜头,数百万他看不见的观众屏住呼吸看着他。

“我不是自杀俱乐部的成员。我经常不赞同他们的计划日程。但是我们因共同的事业联合在一起。”

他把火柴举到面前。

“我们害得自己别无选择。”

她父亲住在地铁尽头的一站。住在——一个奇怪的词,好似他一直都在那里,但其实只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不过她也说不清楚。或许他一直就在那里生活,距离母亲在三区的公寓只有两小时的地铁车程,假装人消失了,但其实共享着同样的用水系统、同样的公共交通、同样的夜空。或许他一直都藏在眼皮底下,藏了八十八年。

莱亚匆匆从最近的一处楼梯上楼。她想要把那段视频的记忆留在地下,想要尽可能远离那个画面——马斯克家族继承人举起点燃的火柴凑近浸满了酒精的舌头。

她从地铁站里出来的时候,天空苍白明亮,远处的海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宛如一面闪烁的镜子。她站在木板路上。风舔舐着她的脸颊,莱亚伸出了舌头,迎风舔舐。那一刻,她忘记了那段视频,甚至忘记了要见父亲。她想要尝尝空气中的咸味,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凛冽的酷寒。她又闭上了嘴。

“很美,是吧?”

莱亚转过身。她父亲站在出口处,戴了一副黑框眼镜,他一笑眼镜框下沿就会碰到脸颊。

“爸。”她叫了声。然后,她想也没想,就冲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膛。

他身上有干枯树枝的味道,有烟味和霉味,好像在橱柜里放了一个冬天的味道。他身上的味道不同,但是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身上的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的双手犹豫不决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完全抱住她。最后,莱亚脱开身,有些尴尬。

“来这儿的路上还好吧?”他问。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的电子邮箱收到了——一个视频,自杀俱乐部发送的视频。”

“噢?”他有些惊讶。

“你可能没见过他们。他们自称积极分子,但其实就是恐怖分子。他们的所作所为——呃,就和他们的名字一样。”莱亚打了个寒战,又把衣服更紧地裹到肩膀上。

“自杀。”她父亲冷冷地说。他眯着眼看向太阳。

莱亚点点头。“问题是,最新视频里的那个人,我——我认识他。他是马斯克家族的人。”

垣内还在看着远方,好像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肯定记得,医疗科技创始家族之一。总之,我们以前还拉他成为我们的客户。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似乎要转投我们。这对公司来说将是巨大的成功。”如果考虑那个视频的情况,这些也都不重要了。

“我们走走好吗?”她父亲问。他脸上露出一种不愿再交流的陌生表情。

“我以为我们要去你住的公寓。”莱亚说,尽管有风吹拂头发的时候,她非常想散散步。但是她必须去看看他的住处,必须将父亲和某样东西联系到一起,看看他的家具、他的衣柜、他放在浴室台子上的牙刷。她想知道他怎样摆放衬衫,是否叠被子,冰箱里是满的还是空的。

“我们会去的。”他说,“我想先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他开始沿木板路往下走去,莱亚跟在他身旁。

“我不知道……”莱亚伸出一只胳膊指向大海,“我不知道这里也是城市的一部分。”

“没有多少人知道,我猜。已经没有什么人来这里了。”她父亲说,“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我想人们想象的外城应该不是这个样子。”她说。

什么时候成了这样?什么时候她的生活圈子变得这么小,只局限在办公室和家两处,从一区到三区?他们都是这样,他们所有人都是,她、托德和姜。正因为如此,即使人口不断减少,还是走到哪里都人挤人。就好像他们人越少,就越渴望聚在一起。莱亚看着开阔的空间,空荡荡的木板路,头顶透着蓝色冷光的巨大穹顶。

“这里真空旷。”她说。

她父亲点了点头。“城市之外比你想象中还要空。”

“城市之外?”莱亚说。

她父亲顿了顿。

终于他又开口说话了。“城市之外,你可能走上数十英里,甚至数百英里,也遇不上另外一个人。整个居民区和城镇都成了空壳,老旧的楼房坍塌颓败。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大型长岁人城市,波士顿、洛杉矶和芝加哥之类的,和纽约一模一样。诊所都在这些城市里,我也不能完全躲开。”

莱亚一直往前走着,但没有说话。上一次他们相见的时候,她明白只要两人都沉默了,父亲就会讲关于自己的事。

“多年之前,我离开——潜逃——的时候。最开始,我很好地隐藏了行踪。我买了一本假护照——花了一大笔钱——蓄了发,在一个镇上从来不会停留太久。我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边商城里找到一家新诊所,一家小诊所。我的新护照似乎能用——我不再是桐野垣内,但还是能得到基本的延寿和理疗,我所有的生理数据也似乎和新身份匹配得上。”

“我不敢相信,在我们这样一个高度互联且有生物识别扫描仪的世界里,我竟然能蒙混过去。”

“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偶然瞥见给我做理疗的护理人的屏幕。那个护理人是个很好看的年轻人,呃,很可能比我年龄还要大,但是你懂我的意思的。反正,我看到了他的屏幕,看到了上面的数字、散点图、趋势线、随机的字母和代码。你知道上面都是些什么。但这时我看到了——我看到屏幕的底部,一行小小的字……桐野垣内。”

他低声苦笑了一声,声音很不悦耳。

“他们知道我是谁,他们一直都知道我在哪里。那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以为自己完成了大逃亡,但其实是他们让我走的。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没有人在乎,我不是逃犯,他们根本就不想把我抓回去。当然,我被打上了‘不洁’的标签,但是只要我远离他们的城市,远离生命和长寿的伟大城堡,就没有人在乎。问题解决了。只要我躲得远远的,只要我不在这儿,不用所谓的不洁思想影响内阁的宝贵投资,就没有人在乎。”

他们停下了脚步。莱亚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她不明白,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他还要回来?当然,回来就意味着他会被捕,因他这么多年的罪责而受审判。

“看。”他指向远处说。

莱亚眨了眨眼。最开始她还没弄清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那些物体在蓝天的映衬下一片昏暗,只见各种坡道和圆环交织在一起,巨大的雕塑矗立在海边。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阳光,她看到了掉色的大帐篷,生锈的过山车轨道,静止的碰碰车。

“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一直想带你来这儿。”他说着转向莱亚,他把太阳镜推到额头上,眯着眼看向太阳,“幽竹——她一直不让。说这样很疯狂、危险,说这个地方应该关门。果然,没过几年这里就关门了。但是他们一直没拆毁这些建筑,也没有建新的东西。人口不断减少,长岁人越来越多地聚集到中心区,地价下降了,没有人愿意买这块地。”

她父亲沉默了。他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很多:“你敢相信吗?他们根本就没有拆毁这个地方。”

“如果没有人在追捕你,那你为什么要回来?肯定——这对你来说肯定是危险的。”莱亚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面对着眼前的废弃主题公园陷入沉思,最后终于转身面向她。他眉头紧锁,眼神迫切。“我还不能告诉你,莱亚。暂时还不能。但是除了你之外,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回来了,这很重要。你能向我保证不告诉别人吗?”

莱亚想到观察人坐在她的沙发上,翻看她收藏的唱片,用她的马克杯喝茶。她想到姜,最近在办公室推行了一项推门而入的新政策,她知道是专门针对她的。她想到托德,只要她出门就会问她要去哪里。

天空已经不是蓝色,反而是近乎苍白。她想象着多年前的父亲,试图说服母亲允许他们去主题公园玩。

“当然,”莱亚说,“我保证。”

他租的一居室小公寓只有莱亚的卧室那么大。房间很小,幸亏有一扇可以俯视木板路的大窗户,屋里显得很亮堂。对面墙边靠着一张窄窄的单人床,窗前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一些纸张。有一处开放式小厨房,有水池和微波炉,一台迷你小冰箱放在操作台下面。房间主体空间被一张饭桌占据,饭桌是玻璃面的,放在这个房间里尺寸太大,四个人围坐桌前都很宽敞。屋里没有沙发。墙上也没有什么装饰,只挂了一张乏味的乡村田园景色的海报,用黑色的塑料框装裱起来,在诊所和美发店里经常能看到类似的装饰。

“坐。”她父亲向餐桌的方向指了指。他局促地在水池旁徘徊,双手交叉在身前。“抱歉,没有更舒服的地方坐了。房东不愿意搬走这张超大的桌子。”

莱亚拖出一张塑料椅子,坐了下去。

“你要喝点儿水吗?也没有别的能喝的,抱歉。”

她心烦意乱地点了点头,仍然打量着房间,极力搜寻着一些细节。公寓干干净净,甚至有些空旷。没有成堆的衣服,床上没有翻看到一半的书,没有薯片,也没有抽到半截的烟。从公寓里的陈设根本看不出父亲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从水龙头接了一杯水,放在莱亚身前。

“只有自来水。”他说。

莱亚听出他话语间又有些歉意,于是假装口干舌燥地喝起了水。她想告诉父亲不要一直说抱歉,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马上回来。”父亲轻轻按动一个按钮,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一扇门打开了,门后是一个小小的浴室。他进到浴室里,关上了门。

此时公寓里的空气也凝滞了。莱亚又四下打量起来,这一次更仔细。屋子小而空,是的,但也不是毫无特点。他的床铺整理了,四角整整齐齐地塞到床垫下面,枕头也抖过,是蓬松的。厨房操作台上有一个空啤酒瓶,里面插了一枝塑料向日葵。她心想不知道是不是父亲自己放进去的。她想不知道他喝不喝啤酒,那样就和她童年了解的垣内没有不同了。

她从餐桌前起身,走到书桌前。之前注意到的那些纸张大多都是账单,过去六个月的水电气单子,收信人她不认识。她想应该是房东。莱亚开始按时间整理起账单,就像整理自己的文档时一样。她把账单整理成一摞,看着折痕和边角都整整齐齐,心里很舒畅,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这堆纸张下面有一个样子不同的信封。

信封很小,大概就一张名片那么大。差不多正好能放在手掌里。浅灰蓝色的纸清新烂漫,在城里除了偶尔春天早上,极少能看到这样的色彩。这么小的一个信封,重量却不轻。

莱亚向身后瞥了一眼。浴室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

她轻巧地打开信封。里面的卡片和信封是一样的颜色。卡片很厚,有些奢侈,是婚礼请柬才会用的那种材质。或许这就是婚礼请柬。只不过卡片太小,只打印了一个日期、时间和地址。日期是下周六,地址在五区的某个富人区。她用手指甲摹写着凸起的文字,记住了街道和楼号。然后她把卡片放回信封里,塞到那堆账单下面。等父亲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莱亚还站在书桌旁边,盯着窗外看。

“景色很好,是吧?”他说,“我真的很走运。”

莱亚点点头。“漂亮。”她说。

父亲的双眼也闪起了光。“嘿,”他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想会不会是藏在那堆账单下面的卡片。或许可以很简单地解释。或许他受邀参加某个派对,想要她陪着一起去。可是他却转过身,走向小厨房,打开迷你小冰箱,在里面搜寻了一番,拿出了一样东西。

“给你。”他说,“很难找,不只是河边公园那一家关了门。”

他把东西塞进莱亚手里。那是一个冰淇淋甜筒,用廉价的彩纸包着,拿在手里湿湿的、凉凉的。她能看出来迷你小冰箱制冷不够好,撕开包装纸的时候,化掉的冰淇淋就往下淌,弄得她双手都黏糊糊、甜甜的。

“谢谢。”她盯着甜筒说。他从哪里弄到的?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了。

“你下周六有什么安排吗?”莱亚问,“我想或许我们能一起做点儿什么事情。或许到我的住处。”

她希望父亲能记起书桌上的邀请卡,希望他能敞开心扉,希望他能说:有一个派对。我希望你能陪我参加。

但是,他脸上闪过一丝别的情绪,他的双眼好似闭上了,看向别处。

“周六不行,”他说,“周日行吗?”

“为什么?”她追问道,语气尽可能和缓,“你周六要做什么吗?”

“哦,没什么。”他含糊地说。他从餐桌上拿起她喝完的空玻璃杯,去洗了起来。“有些杂事。周日更合适一些。”

莱亚沉默了,盘算着他的回答。

“你不吃吗?”父亲说。

她手里还拿着冰淇淋甜筒,手指已经冰得有些麻了。“吃。”莱亚点点头,撕掉了包装纸。

当冰凉甜腻的液体触碰到她的嘴唇时,她才想到自己在吃糖,合成糖,非果糖。还有奶制品,加了防腐剂、添加剂和食用色素。她估算着吃这个冰淇淋会减少的寿命天数,这么多糖还会诱发胰岛素水平激增。她想到之后可能会产生生理渴望,有上瘾的可能。

已经太晚了,因为她已经吃掉了半个甜筒。很美味。她盯着冰淇淋看,冰淇淋在她手中慢慢融化,淌在手指间,于是她又咬了很大一口,甜得发腻,几乎难以忍受,甜到发酸,好似被遗忘的秘密。

那天晚上莱亚故意很晚回家,免得还要向托德解释。他平常睡觉都早,有时日落前就睡,以保证最佳的生理节律。她还在想着父亲——鞋盒一样的公寓、清苦的生活——所以当她迈步来到客厅的时候,看到托德坐在暗处的沙发里,一时间并没有觉得奇怪。

“嘿,”她说,“你怎么还没睡?”

“你去哪里了?”他问。

“办公室。”莱亚随口就撒了个谎。她耸了耸肩把衣服抖掉,伸了伸懒腰。“我累坏了。你怎么还没睡?”

“办公室。”托德说,“忙的是哪个客户?我以为马斯克家族的事情已经停了。”

她转身面向托德。托德的脚正做着一个动作,她以前从未见过。他跺着脚后跟,膝盖上下颠着,古怪又紧张。他没有看她,他正看着自己的平板电脑。

“你在做什么?”莱亚问。

“什么?”托德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直视着她。

“你的平板。你在看的东西。”

“哦,是啊。只不过看些电子邮件,你懂的。”

莱亚眯起眼睛。“不,托德,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平静地说。

“你说你在办公室?”托德又说了一遍。

“你怎么回事,托德?”

她可以告诉他实情,莱亚想。她可以告诉这位二十年的伴侣,为什么自己会提早下班,为什么周末会长时间消失。他不会告诉别人的。

托德又看起了平板电脑。“我给你办公室打过电话,你都没有接。”

不,她不能告诉托德。

“我这一天打了好几次,最后娜塔莉接了。”

她的手心冰凉。

“她说你没去上班。她说一整天都没见过你。”

托德正在打字。他一边和莱亚说话,一边往平板电脑里输入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托德?”

“应该这么问的是我,莱亚。你在做什么?你去哪儿了?”

莱亚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来到托德身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平板电脑。

他没有反抗,只是叉起胳膊,噘着嘴巴。

屏幕上是一个莱亚从未见过的应用软件。虽然字体清亮现代,但是界面整体很暗淡。托德已经登录,一个小小的红点显示了他们在地图上的位置。“情绪”一栏下面,一个绿色的圆圈在闪烁。它正在录音。屏幕角落里是个格式化的心形。

“这是什么?”莱亚质问。

“我和娜塔莉聊了很久。我们都很担心,莱亚。”

她心底一阵难受。“噢,娜塔莉很担心。她当然担心啦。对她来说,多么取巧啊。”

托德皱着眉头。“天哪,莱亚。这和你们在——工作上的竞争没有关系。你为什么总先入为主地——”

“我为什么总先入为主地往坏处想?”莱亚把托德的平板电脑堵在他脸上,“显然我远远没有想到最坏的结果,否则也不会这么惊奇,我的未婚夫竟然想让我留在观察名单里,永远不得脱身。”

“别这样,莱亚。”

“抱歉,明显错在我。”

“反正,和娜塔莉聊过之后——我也清醒了一些。我意识到必须做些事情,我不能任由你失踪、情绪无常、行为怪异而不管不顾。你看看自己——深夜偷偷潜回家里,去了哪里也不说实话——你到底去哪儿了?我不知道你这是怎么了,莱亚。”

“那又怎样?你要向内阁举报我?请给我解释解释这样能有什么帮助,托德?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这样到底能使什么变得更好。”

“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不想事情变糟。特别是第三波浪潮即将到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我这是为了你好,为我们好。”

为我们好。不知哪里发出了咔嗒声。

“你害怕了。”莱亚直截了当地说,“你害怕,如果第三波浪潮到来,我在名单里会影响你。你根本没有担心我,你只是该死地关心自己。”

他的沉默已经告诉了莱亚答案。

莱亚给了托德一周的时间搬走。他没有争辩,他不是这样的人。那一周,他在公寓里一直小心翼翼,好似屋子是瓷做的,他的脚步又轻又小心。他和莱亚说话也都轻声细语,很体贴。他的眉头一直都显露出一丝焦虑。他用完厕所后还会把马桶座圈放下。

她也无法确定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就在那一周她发现了。她的第一条皱纹,右眼内角向外有一条明显的褶皱。再靠近些看,她发现那是最明显的一条,不是唯一的一条。从泪腺向外辐射出一张极细的皱纹网,几乎难以辨识,却实实在在地在那里。除了皱纹之外,她还感觉腹部有些发紧。就好像一团橡皮筋,互相缠绕在一起,一条比一条拉得紧。托德做的每一件事——他在餐桌上摆放叉子的方式,浴室里名牌牙刷歪斜的乳白色刷毛,熨好的衬衫挂在窗框上。所有这些她都默默忍下了,日积月累的怒气一团一团地越裹越紧。

莱亚沉默的第三天,托德端着一杯水从她身边经过,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莱亚一碰,托德就停了下来。

“你这样做有多久了?”莱亚问。

托德的双眼布满血丝,郁郁不欢,但眼神中还是透着那种初来乍到的、不熟悉的感觉。

“不长。”他很快说,好像等她问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事情一发生,观察人就来找我了。说你也没有什么好藏着的,我参与能加快进程。他们说最好不要告诉你,然后你就能证明自己没事,就能脱离这个名单。”

他的话在莱亚听来是有道理的,但是他的语气有些不同。在哀求的语调中还有些许关心,是设计好的体贴。他的话听起来就像提前精心准备的,准备得太完美。

“你都告诉了他们些什么?”莱亚问,语气很平和。

“其实什么都没有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伸出一只手捋了捋头发,显出稚气又无辜的样子,“一些琐事,比如你吃什么,多久洗一次澡,早上抓脖子上的痣多少次。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想要知道这些事情。”

“还有什么?”莱亚说。你告诉过他们关于我父亲的事情吗?他当然没有。他都不了解垣内。

“没什么了!”托德说,“呃,你回家的时候。当你回家太晚的时候。当……”他顿了顿。

“继续说。”莱亚逼问。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继续,托德。”她又说。

“你可能会不爱听。”他说得很慢,就好像莱亚耳背,怕她听不到似的,“但是我想,或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找人帮忙,你懂的,也没什么坏处。”

托德说着说着,脸色就变了。他的下巴上扬,眼睛睁得大大的,脸颊绯红,很安详,好似布道的教士。

这时莱亚才注意到他的皮肤是多么光洁。比平时更平滑,晶莹剔透。他脸上的雀斑也闪耀着浅粉色。

“你的脸怎么回事?”

托德有些畏缩,垂下了头。莱亚的手指牢牢地扣住他的手腕。她松手的时候,指甲在他柔软的皮肤上留下了半月的形状。

“他们是专家,你懂吧。”托德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继续说着,“我是说,我们对身处险境能有什么认识呢?我们在安全防护方面又有什么经验呢?而且我想这应该是我的责任。我是说,如果你要伤害自己,那将成为我们的责任,我就要负责。我是说——”

“托德,你听听自己都说了些什么?真是愚蠢。”

他茫然若失地看向莱亚。然后更糟糕的是,他脸上露出温柔关怀的神情。

“莱亚,我的意思是说或许你应该试一试。不要再鬼鬼祟祟的,坦白吧。严肃对待他们,严肃对待整件事。”

她的脸颊火辣辣的。他告诉她要严肃对待这件事?如果要说严肃对待的话,她就是太过严肃了,长途跋涉去吾康互助组,忍受着观察人,甚至还和娜塔莉配合做她的项目。托德,皮肤完美、有健康之鳍信托基金、暗中监视自己的托德,告诉她要严肃对待这件事。好像问题出在这方面似的。

“我觉得你应该离开了。带上包。剩下的东西我会派快递送给你。”

托德的嘴唇抽动着:“我不能离开,即使我想要离开也不行,你不能没人陪伴。这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你懂的。”

那种怪异的闪光又出现了。托德高高的鼻梁亮粉粉的,脸颊是不可思议的玫红。她想象着他皮肤下面的细小血管,如果殴打他就会轻易破裂。很久以前的那种感受又从心底浮起。

托德把一杯水举到唇边,喝了一大口,眼睛一直盯着莱亚。

有那么一刹那,她眼前闪过某种东西,充满各种可能,但倏忽即逝,莱亚抬手扇掉了他唇边的玻璃杯。

杯子摔碎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那是很粗暴无序的声音,这种声音她以前只听到过一次,在一家饭馆里,那时她还是个孩子。那个声音穿透闹哄哄的世俗对话,穿透后厨里传来的一位大厨批评不幸犯事人的严苛话语,人们引颈观望,窃窃私语。现如今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多了,东西都很难打破。所有的东西都经过加韧加硬处理,质量更好了。只有使劲才能打破一样东西。

玻璃片堆在洒出来的一汪水里。玻璃没有成碎片,而是很大的几块,一共四五块,碎片边缘犬牙交错,闪闪发亮。它们散在地板上,好像一个不完整的拼图玩具,一种艺术组合。莱亚俯身捡起最大的一块。那一块是玻璃杯的底座,很重的一块,像冰块一样闪闪发亮。她把那块玻璃放在手里,灯光照到参差的边缘上闪烁着。玻璃上映出她的面容,破碎的,像鬼一样,她母亲的鼻子,父亲的眼睛,从玻璃里凝视着她。

她的手猛地向墙上挥动。又有了那种声音,但是这一次她已经预料到了。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好似也切开了她的皮肤,好似撕裂了包裹着一切的保护层。血溅到她的脸颊上。她内心逐渐膨胀起的那种感觉,某种有生气、有活力的感觉,是从孩童时学会不再打破东西之后再也没有体会过的。

托德没有动。他握住玻璃杯的手还保持在原处,手指默默地抓着空气。他最初很震惊,但面色渐渐平静下来,甚至有些安详。他看着莱亚把每一块碎玻璃砸成越来越小的碎片,看着她用闪亮的名牌皮鞋的鞋跟把每一块碎片碾成粉末,看着她把插到手掌上的一块碎片拔出来。

等她终于停了下来,用挑衅、狂喜的眼光看着他时,托德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他要做正确的事情,他要帮助莱亚。托德紧紧抿着嘴,准备把一切记录下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