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亚把托德赶出去之后一直等待着观察人的到访,但至今他们还没有来。尽管如此,她一整周还是如履薄冰。
所以在吾康互助组打招呼环节里,乔治的胖手拍在她的肩膀上时,她立刻躲开,脸上露出明显不耐烦的神情。乔治的手悬在空中,一脸疑惑和尴尬。
“嘿。”莱亚露出灿烂的笑容,“嘿。”她僵硬地向其他组员招了招手。
他们点点头,嘟囔着打了招呼。别人都躲避着她的目光,除了那个面包脸女人,那个有丈夫的女人,格雷格。苏珊——她是叫这个名字。她小拇指上的创可贴已经摘掉了,而看她灿烂的笑容应该是心情很好。
乔治来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莱亚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椅子不同——他们的椅子都是白色的折叠椅,他的却是抛光的松木椅。“好啦,”他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手,“感激治疗开始。”
沉默。只有苏珊疯狂地点头,嘴唇张着,好似话已到嘴边。
“你们都了解程序。”乔治又扫视了他们的面容。他捕捉到莱亚的目光。“不要担心,莱亚,如名字所示。我们讲一些本周内令我们感激的事情,提醒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真的很简单。但是最难做的反而是那些简单的事情。”
苏珊向前靠得太厉害,差点儿就要从椅子上掉下去。没等乔治叫她的名字,她就上气不接下气地高声讲了起来:“我要感激很多事情,太多了,真的!当然如果要选一件的话,那就是格雷格。当然我不是说他是一样东西。”她尖声笑了几声,闹得安布罗斯一脸嫌弃。
“啊哈。格雷格,是的,非常好。”莱亚不知道是自己在假想还是乔治的声音里真的有一丝的不耐烦。她匆匆瞥了乔治一眼。但是没有——他看起来和以往一样真诚,充满善意。
“他简直就是天使,真的。我猜你们已经知道了,因为你们都知道我的命运之日的事情。他是怎样手脚伏地擦干净地上的血,花了他好几个小时。但是我不想再讲那些细节去烦你们,你们已经听过好多次了。不过还有其他一些事情,比如,他在我睡觉的时候总是记得帮我给平板充电,这样白天就能给我发甜蜜的短消息。还有他在我的平板上安装了定位装置,以防被偷。现如今,也保不齐。他还开玩笑说是怕我被绑架了,哈哈。谁会绑架我这种又老又胖的,哈。但这就是格雷格,总爱开玩笑……”
苏珊又讲了五分钟,鼻孔大张,几乎不喘气。她说着话,表情越来越夸张,最后都有些扭曲了,一副极度亢奋、心醉神迷的样子。莱亚心底越来越觉得厌恶。但是她不能别过头去不看。不知什么原因,她的目光直勾勾地定在苏珊身上。莱亚努力不去想两人的类似经历。
这时,苏珊突然停了下来。她的嘴还张着,但是已经没有话可说了。她慢慢地合上嘴唇,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就好像泄气了的气球。
屋里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乔治接过话,轻快地说:“很好,完美,谢谢苏珊。我们继续吧?今天有很多要做的,有很多要做。”
随后发言的是一个精心修剪过胡子的黑皮肤小个子男人。他名叫阿尔奇,他感激日出,说日出以狂野恣肆的姿态从天空中如迸血般喷薄而出,这种场景总能令他满怀惊异。
“很好,阿尔奇。自然之美,很宏大。但是请记住,下一次不要用‘血’一类的血腥词。”乔治向阿尔奇挤了挤眉毛。
他们继续着。家庭是最常提到的一个主题(“在当今时代,鼓舞人心,真的鼓舞人心。”乔治笑容满面地评价),然后是美貌,之后是希望、选择和未来等一些抽象的概念。轮到莱亚的时候,她咬着下唇,嘟囔着未婚夫的一些事情,还有他们未来的孩子。乔治往平板里输入内容的时候,她尽力不去看。
“结对活动?”乔治宣布,欢欣地往上推了推眼镜,在左面镜片上留下一个粗大的指纹。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好了,伙计们。我已经听过你们讲的事情了,我们都听过了。现在,互相交流。预备,准备,开始。”
莱亚身边的两个人——安布罗斯和另外一个说话时鼻子总不通畅的人——扭过头不去看莱亚。她尴尬地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腿上。乔治被苏珊缠住了,苏珊此时正喋喋不休地窃窃私语,一根手指在空中比画着。
没有人看莱亚。所有人都好似全神贯注于这个活动。她动了动身子,想要忽略被遗忘的感受。她提醒自己,被人遗忘对她而言最好。吾康互助组也不是她很想参加的。
所谓关于“死”的词,莱亚轻蔑地哼了一声。
“莱亚,很高兴又看到你露出笑容。一定是这些感激的情绪感染了你。”乔治热情洋溢地对她说。苏珊还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好像根本听不见别人的话。他也不听她说话,而是盯着莱亚,脸上露出像猫一样的心满意足的笑容,眼镜后的目光冰冷坚定。
莱亚躲开他的目光,脸上还保持着僵硬的笑容。她的目光掠过芥末黄色的地毯,挂在墙上、缺口遍布的木质牌匾,落到房屋尽头昏暗的小窗户上。尽管有很大的空间,但突然之间,房间好像变小了。
“我刚刚又想了想,乔治,”莱亚拿捏着分寸冲他笑了笑,“朋友,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的伙伴,这些是我感激的,我们的吾康互助组。”
“当然。你有很多朋友关注着你,不是吗?”
他的语气里明显透着警告的意味。他知道托德的事情吗?
忽然间她的精神亢奋了,视野变窄,眼前白花花一片,头脑发热,搭在腿上的手握紧了拳头,一种旧时熟悉的愤怒情绪涌起。她顿了顿,迫使自己悄悄地舒了口气,数到十。莱亚害怕的不是乔治可能说出的话,而是别的。她悄悄地舒了口气,数到十。
苏珊还在嘟囔着,很令人怜悯。莱亚大概听到她说有一只小狗,可怜的小狗病了,格雷格忧心小狗,所以苏珊要陪着他们,这样做很重要。那是把他们聚在一起的黏合剂。
“当然,”莱亚说,“朋友。”她环顾四周。一圈人围坐,安雅在她对面也默默地坐着,她身旁的两个人都转身看向别处,弯腰驼背的,好像一对翅膀。
莱亚拖着椅子,踏着发霉的地毯,走向安雅。她想着地上搅起来的那些可能造成肺阻塞的颗粒和微生物。沙门氏菌、弯曲杆菌、李斯特菌、志贺氏杆菌,她在心中默念着。
“说起来,我们该怎么办?你感激的是什么?”莱亚注意到乔治在看他们,观察着、估量着。她搜寻着恰当的词,希望安雅能配合。但是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她呼吸的方式令人心神不宁——每一次呼吸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然后猛地慢慢吸气,好像突然间想起来要做这件事一样。
“哦,”安雅说,“感激。”
“我知道你的意思。”莱亚插话说,“就好像,你无从知道何时会有这样的感悟。因为有太多事情需要感激。”
安雅眯着眼睛,微微晃了晃身子,目光落到莱亚身上,好像刚注意到她来到了身边。
“音乐吧,我想。”安雅说。她停了下来。
莱亚点点头,一只手托住下巴。她完全不知道安雅说的什么,但是她清醒地意识到乔治正看着她们。荧光灯好似穿透了紧紧包裹着安雅颧骨的皮肤。
“这就是我要感激的。音乐。”
“你玩什么乐器?”莱亚问。
“我拉小提琴。”安雅说。她看某样东西的时候眼里会放光,此时她正这样看着莱亚。
“还有呢?”莱亚问。
“你不知道吗?哦,你当然不知道。”乔治说。
安雅看起来像凝固了,就好似组成身体的细胞突然聚拢到一起,填满了中间雾蒙蒙的空隙。
“我们安雅很有名,是个名人。”
“我不是。”安雅说。她的语调平静,但是周围的气氛却变得凝重起来。
“她母亲也是。”乔治说,“更出名。以前在卡内基音乐厅演唱。”
他说卡内基的时候好像讲法语一样,厚厚的湿嘴唇在发最后一个音节时古怪地扭曲着。安雅沉默了。
“我不知道你对这件事情为什么那么害羞。确实不是很健康的职业。或许也是你来到这儿的原因。我们这里有很多‘艺术家’类型的。以前有一个画家,现在已经没救了,被关进了拘留中心,所有的营养都靠静脉注射。至少他还活着。”
乔治若有所思地把两手的指尖按到一起,然后转身面向苏珊——苏珊之前一直在敲他的胳膊。
安雅没有动。莱亚一时冲动伸手拉住安雅的手。她一般不碰陌生人,但是安雅的神情有些特别的地方,引得她这样做了。尽管安雅那双手看起来冰冷苍白,却是温暖的,甚至有些烫,微微颤抖着。
“她确实有些名气。”安雅说,她的声音那么轻柔,莱亚都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
“她现在还表演吗?”莱亚问。一时间千百个问题涌入脑中——她是哪一类歌手?现在还有现场表演吗?已经知道对身体数据会产生影响,为什么还有人会选择做音乐家?
“不,她已经不唱了。”
莱亚斜眼看了看乔治。他坐在那里,头靠向苏珊,时不时严肃地点点头。他结实的大腿顶着苏珊的膝盖。
“他是怎么回事?”莱亚低声问。莱亚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安雅头一歪好像听懂了似的。莱亚耸了耸肩。
“有些人很有社会责任感,我猜。”她应道,“我想他也没有什么恶意。”
莱亚又环顾了四周。其他人还在专心聊天。
“情况更糟了。上一次会议后,观察人——他们来到我家,就在我的客厅里,你敢相信吗?”
安雅的表情没有变。她的容貌有一种特别沉静而茫然的特质,给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莱亚觉得必须去填满。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我发现我的未婚夫一直在打我的小报告。我想就是向他汇报的——乔治。”莱亚瞥了一眼乔治,继续说着,“还能是谁呢?他和你说话的样子。他过分了。他的权力太大了。”
安雅转身看着乔治,好似在品评一件家具。乔治神态稳重地对苏珊训话,刻意做些手势,好似在拧灯泡一样。
突然莱亚从安雅的眼中看到了乔治: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男人。说话的时候,嘴唇厚而丰满。精心熨烫过的衬衫领口有一点儿铁锈色的污渍。
“乔治和我们一样。他们也拜访过他。不光乔治,他们拜访所有人。”
这根本讲不通。莱亚意识到自己的手仍然紧紧握着安雅的手,安雅苍白半透明的手指和莱亚古铜色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撒开了手。
“那么这样做又有什么目的呢?聊天,开会,还有这个?”莱亚挥手指向墙上的牌匾,牌匾金色的表面在强烈的灯光下很耀眼。
安雅又耸了耸肩。她的灰色羊毛围巾从一侧瘦削的肩膀上落下。“你呢?”她问。
“我?”
“我是说,你感激什么?”
“我们为什么要聊这个?这个有关系吗?”莱亚的双臂交叉在胸前,两手抓住自己的躯干。她的手指透过衬衫的布料,摸到了肋骨,她在脑中数着肋骨的根数。
安雅咝咝地长叹了一口气。
“我画画。”莱亚低声说。她顿了顿。
“那么说你心怀感激的就是画画了?”安雅抬头看着她。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来到我家,我在那里画画。他们还翻看了我收藏的唱片。”
安雅没有反应。即使她很震惊,但至少没有表现出来。尽管,如果她是音乐家的话,这件事也不太会震惊到她,莱亚想。
“如果他们发现了,我就永远无法脱离那个名单了。”莱亚继续说着,就像在自言自语。
安雅抬头看了看。“什么名单?”
“观察名单?”
安雅张开双唇,发出干涩尖锐的声音,好像猫要吐掉堵在嗓子里的一团毛球。当她瞥向莱亚,眼睛皱起来,眯成一条线,莱亚才意识到她其实在笑。
“这么说你喜欢音乐啦?”安雅终于开口问道。
“音乐?”
“你说你收藏了唱片。”
莱亚审视着安雅的面容,但她还是毫无表情,没有任何笑的踪影。
“哪个类型的?流行音乐?摇滚?爵士?朋克?蓝调?古典?”安雅追问着。
“古典。”莱亚低声说。她向四处看了看——所有人都沉浸在狂热的自我反省中,似乎没有人听到她的话。“巴赫的《马太受难曲》,你知道的。”莱亚嘟囔着,脸颊一阵绯红。
安雅赞许地点点头。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到门牙上,咬了下去。她似乎在思考。
“但是,说回到感激,”莱亚说,“还要感激我的老板,他是个很好的人。从来不为难我们,就连——”
“我能去听听吗?”
莱亚停了下来。“什么?”
“你收藏的唱片。你说你有《马太受难曲》。我能去听听吗?去你的住处?”
莱亚摇了摇头。安雅疯了吗?
“求你了。”安雅说,“我很久没听音乐了,好音乐,很久很久了。”
莱亚又要摇头,但这时她想起安雅说过“不光乔治,他们拜访所有人”,想起自己说要摆脱观察名单的时候她笑的样子。或许莱亚可以和她聊聊。或许安雅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