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绝望俱乐部(出书版)》作者:[新加坡]王清佩/译者:宋伟【完结】 > 《绝望俱乐部》作者:[新加坡]王清佩.txt

第十六章

作者:新加坡-王清佩/译者:宋伟 当前章节:588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20

等她们尴尬地站到莱亚家的客厅时,她才开始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安雅四处打量着,凝视着高高的白色天花板、落地窗、笔挺地垂着的一尘不染的亚麻窗帘。

莱亚清了清嗓子。“你要喝点儿什么吗?”她说。

安雅摇了摇头。这时她正在端详客厅远端的书架,一只手触碰着书架上一个不光滑的灰色矩形,发出轻柔的啾啾和汩汩声。

“热带雨林混合曲235号。”莱亚说,“我可以换个曲子,如果你想的话。这是自动的,最新科技。进门就能检测出我们的情绪,然后挑选适合最优氧化补给的曲子。”她都在说些什么?

安雅走到窗前,站得特别近,鼻子都要碰到了无纤尘的玻璃了。通常莱亚这时会想可能留在窗户上的污点,满心想着自己再次独处的时候可以用干净的亚麻布擦干净。但是这一次她不在意。她好奇安雅在看什么。

“你住在哪里?”莱亚问。她坐到沙发上,或许如果她假装这是一次完全正常的拜访,也许就能事如人愿。

安雅指向远处。“在那一边的某个地方,”她说,“在那些深棕色的大楼后面。”

最后遗留的聚居区。政府无法拆除,因为很多住户参与了第一波浪潮的替代器官实验项目,很多都多多少少出了些问题。楼群毫无生气,都是深色的砖结构,窗户很小。

安雅转身面向莱亚。背着从窗外照进来的光,她就像是一团阴影,她的头部轮廓在散射的灯光下显出银色,松散的发丝闪着如点点火花的光。

“话说,”安雅说,“你为什么会来吾康互助组?”她说着,一只手朝着窗户外甩了甩,就像是莱亚在用一样,好似她要担起窗外整个城市的责任。

莱亚也不理会安雅的举动背后的深意。“哎,”她说,“我算是出了一个事故。然后他们就开始追踪我,那些观察人,他们去我的办公室、我的公寓。他们坐在这儿。”她指了指乳白色的沙发,想向安雅讲明观察人出现在家里意味着什么,给人怎样的感受,“他们和托德聊过。托德向他们展示了我收藏的唱片。”

“托德?”

“我的未婚夫。前任。”她纠正了自己,“他已经不住在这儿了。”

“这么说你一个人住?”安雅仰头看着天花板,打量着房间的四角。

“是。”莱亚说,“这是公司的公寓,是给我的福利。我一个人不会租这样的房子。呃,也租不起。反正这样的公寓都是公司所有。”为什么她要向安雅解释这么多?“你呢?”她问。

“我和母亲一起住。”安雅说。

“哦,那样挺好的。”

安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露出笑容,但只是一丝苦笑。

“你母亲知道你受观察吗?”莱亚问。

“不知道,”安雅说,“她不知道。”

“当然,她一定很忙。”

安雅又沉默了。忽然,她兴奋起来。“你这里有游泳池吗?”她问。

莱亚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安雅正盯着莱亚垂在散热片上的一条深蓝色泳衣。

“有,在顶层。”莱亚说。然后,看着她脸上的神情,莱亚问:“你想去游泳吗?我有多余的泳衣。”她刚开口就有些后悔。安雅不会答应的,莱亚很肯定。

但是安雅笑了。她笑得双眼都亮了,肩膀也挺直了,好似要挺起身子站起来。

“真的行吗?我愿意去。”她说,声音里透着喜悦,“现在就能去吗?”

她们来到游泳池那一层的时候,楼上没有人。莱亚把大手提袋放到帆布躺椅上,然后犹豫不决地转向安雅。

安雅正忙着脱T恤衫,脑袋卡在一团白色的布料里。她终于脱掉了衣服,露出了开怀的笑容。

“哇哦。”她惊叹着,端详着长长的蓝色水道,池水闪着光,如明镜一般。头顶上阳光透过巨大的天窗射进来。安雅一只大脚趾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是暖的。”她说,略有些失望的样子。

然后,她优雅地一跃,腾起到空中。她的身体切入镜子一般的水面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她的双手像祈祷一样伸到头顶上。她游得很快,却悄无声息,好像怕惊了水。莱亚看着安雅游着,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她穿着莱亚的蓝色泳衣,浅色的头发盘在脖根上,光滑湿亮,看起来就像是苍白、虚弱版的莱亚。

外面的太阳渐渐落山了,橙红色的暮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天际线呈现橙色,安雅依然游着,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安雅游完之后,莱亚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她停了停,看向外面的城市。

“很美。”她还有些气喘吁吁,“我从未想过这座城市会这么美。”

“是的。从我的办公室看风景更好。我们离市中心更近,所有的楼层更高。”

她的办公室。莱亚心底一紧,内心的温柔顿时消失了。GK和AJ还经常来观察她办公,但是现在他们来的时候都去姜的办公室,一谈就是几小时。从办公室出来时都欢笑着,拍着彼此的肩膀。姜几乎再也没和她说过话。

“你下来游吗?”安雅抹去脸上的水,问道。

莱亚点点头,慢慢下了游泳池。水触到她的皮肤,有些凉。水没过她的膝盖,冲刷进她的大腿间,没入指甲和手指肉间的小空隙。莱亚潜入水里,然后探出头,向后把头发塞进湿漉漉的泳帽里,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水暖?”莱亚喘着粗气,对安雅说,此时安雅还靠在游泳池一边。

安雅耸了耸一侧的肩膀:“在我老家,水比这里冷多了。”

“听起来糟透了。”莱亚说着打了个寒战。

“确实是,不是吗?”安雅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微笑,“我们以前经常早上去,刚起床的时候。太冷了,连腿都感觉不到了。但是虽然感觉不到腿的存在,可它们还是会往前动。我妈妈过去爱好游泳。”

过去爱好。安雅这种说法使莱亚一惊。突然之间她想到自己的母亲,现在早已去世。幽竹以前也爱好游泳。自从莱亚的父亲离开之后,她似乎就没怎么爱好过太多事情。

莱亚从安雅的话里还听出了失落。忽然,她看到安雅眼睛下方的细纹,红红的眼圈或许是池水的作用,但看起来却像是哭过一样。安雅看起来有些脆弱,苍白的皮肤,瘦削的锁骨,几缕湿漉漉的金发贴着额头。突然之间,莱亚看出了她的痛苦。或许她们之间的共同点比她想象的要多。

“我也失去过亲人。”莱亚对着池水轻声说。她的双脚在水面上摆动着,好似那一双腿不是自己的。

安雅正看着莱亚,她的脸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出橙红色。几滴水聚在她的锁骨凹槽处,落在她的鼻梁上。她身材瘦长,莱亚的泳衣穿在她身上有点儿小,肩带紧紧地勒在她瘦瘦的肩膀上。入夜之后,安雅脱下泳衣的时候,莱亚会看到它们留下的红色印记。

“给我讲讲。”安雅说。

于是莱亚讲了起来。她把母亲幽竹的经历讲给了安雅听。讲她有美丽、精致却坚实有力的双手,那双手可以熟练地组装起订购的沙发或拆开损坏的洗碗机,就好像在玩乐器一样,莱亚小时候不听话时,那双手又会变成惩罚她的板子。讲她与莱亚的父亲相遇的时候,还在一家社会企业工作,是为临时定居点设计可移动厕所系统的机械工程师。他们经常说第二波浪潮之后,发生改变的是她父亲,但其实她母亲也变了。她辞掉了工程师的工作,加入了一家人力资源公司。是不是人力资源工作,是不是和她的经验或兴趣相符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就是那家公司和内阁有联系。

莱亚给安雅讲了塞缪尔的死。这件事让已有裂痕的父母失和,强化了她母亲的信念,促使父亲思想的幻灭。讲了垣内开始越吃越多,不做体育活动,要唾弃这个追求永生的世界。讲了莱亚有一次发现他站在塞缪尔的房间外,一动不动地呆呆地站了整整一小时。

她在讲述时暗示了父亲的离开,但是并没有告诉安雅他为何离开。她没有告诉安雅父亲回来的事情,也没有讲自己害怕观察人发现他。

安雅没有说太多话回应,只是点着头,轻声应和,鼓励她说下去。她时不时会问一个问题,但大多数时候都在聆听。

莱亚讲完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人造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外面的天空是瘀青色的,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云彩间。

她们就这样在泳池边上沉默了一会儿。现在莱亚不再觉得要填满这一片静寂,她感觉身处其中很自在,好像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你还没游泳呢。”安雅终于开口说。

“是啊,还没有。”莱亚的指尖触感好似葡萄干。

安雅一头扎进水里,然后猛地浮出水面,咧开嘴笑着。

“和我比比?”她说。

“什么?”

“你都听见了。”

莱亚开始摇着头,但随后发现自己也笑了。

“当然。”她说,“一个来回?”

“一个来回。”安雅点点头。

数到三,她们出发了。水声在莱亚的耳边呼啸。她比平时游得更快、更用力。她没有看安雅游到了哪里,也不看谁游在前面,但是她想赢。她专注于自己的泳姿,蹬腿要简练,手臂划水要充分,角度要恰当。等她游到对岸的时候,瞥了一眼安雅,发现安雅正在转身。她们并驾齐驱。于是莱亚又加速了,返回的一程更加用力。她甚至都没有去想微小撕裂或肌腱扭伤的危险,她都没有去想。在那几分钟里,她专注于小腿的动力和肺部的扩张,还有胸腔里天然心脏的跳动。

她碰到泳池边,转头兴奋地看向安雅,当然是她赢了。但是安雅就在她身旁,喘着粗气,一只胳膊搭在水泥池边。

“谁赢了?”莱亚问。

“我不知道。”安雅高兴地说。

“那就是我赢了。”莱亚边说着,边按摩着小腿肌肉。

“我让着你呢。”安雅大笑。

莱亚不想离开泳池。过去几小时过得比以往都轻松,她感觉一旦从水里出来,擦干身子,换上衣服,一切都将改变。但是安雅已经撑住冰冷的瓷砖往外去了。水从她的腿上流下,遇到绒毛流速会受到阻滞。

于是莱亚也跟着出了泳池。她们擦干身子,分别穿上浴袍和T恤衫,安雅问能否在这里过夜。她的声音很轻,莱亚都不确信自己有没有听错,但当她转身看向安雅的时候,安雅却忙着调整泳衣的带子,躲闪着莱亚的目光;莱亚知道了,她没有听错。

“当然。”她说,胸口涌起一阵奇怪的暖流,“我帮你收拾一下客房。”

客房也是她的工作室。莱亚想到这里,本能地有些紧张,但之后又暗自笑了笑。安雅可不是那种在意这类事情的长岁人。所以她们回到楼下之后,莱亚把自己的画整齐地堆到一个角落里,多年来第一次收拾出沙发床。

果然,安雅并没有觉得画有什么奇怪的。甚至都没有做任何评价,尽管她的目光流连于溅上油漆的镜子和画布中未完成的线条。她走到窗边,手指抚摩着最下面的玻璃板,密封胶将玻璃粘到水泥上。

“你怎样打开这个?”安雅问。

莱亚盯着她。她是认真的吗?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莱亚将信将疑地回答道:“不能打开。训令7077A。”

“哦,”莱亚说,“真可惜。这么高的地方本来可以好好享受微风吹拂。”她的手从窗户上收了回来。

“都整理好了。”莱亚抖了抖最后一个枕头。

“谢谢。”安雅说道,露出了笑容,好似莱亚帮了她一个大忙一样。

莱亚知道她应该说晚安了,离开房间,回去上床睡觉。但是她不想去睡。于是她说:“音乐!你说想看看那些唱片的。听音乐,我们还没听呢。”

“是啊。”安雅说,“音乐。”她突然显出倦色,神态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有些童真之气。莱亚忽然好奇起她的数字是多少。她意识到那一天她一直在讲自己的事情。

莱亚引安雅回到客厅。她心怀可笑的冲动,想去取悦安雅,于是一开始就展示了最具争议的收藏品。她拉开一个柜子门,展示了一架又一架的塑料包装,里面装着激光唱片,每一张都是花大价钱买的,经过多年努力才收藏到的。关于古典音乐的指导建议意味着不可能通过普通渠道流式传输,说真的,根本就无法流式传输。听这种音乐的唯一方式就是实体拷贝,而且同样难买,很珍贵,价钱很高。

安雅的手指抚过塑料外壳。莱亚渴望地看着她,希望她脸上能露出喜悦、兴奋,或惊讶的表情,然后一道分享她对某种羞耻的秘密爱好的热情。

但是安雅却皱着眉头,专心致志的。她一张张地翻看着唱片,先看过一架,然后又看了下一架,歪着脑袋看唱片的标题。莱亚意识到,她在寻找一张唱片。

终于,安雅停了下来。她的食指停在标题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标题。莱亚等着安雅把那张唱片抽出来,拿到手里,问能不能听一听。但是她没有。她彻底僵在那里,全身只有脖子上的肌腱微微动了动。

“你想听听吗?”终于莱亚开口说。

她的问题好像打破了魔咒。安雅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把唱片从架子上取下来。

莱亚蹲下身子,去看安雅选了哪张唱片。是《马太受难曲》,正是几周前托德播放过的那一张,由一位瑞典女歌唱家演唱。那一瞬间,她好奇安雅在家乡是否认识她。莱亚的手温柔地放到安雅的手上,把她的手挪开,她惊奇地发现安雅的手指冰凉。她打开塑料外壳,听着唱片从锁扣里咔嗒一声弹出来,心里很满足。

莱亚又打开另外一个柜子,里面藏着一台古董激光唱片机。她花了几十年才找到一台——她去黑市才买到的,这是她最宝贵的藏品。

莱亚按下了播放键。扬声器里传出了悦耳的小提琴独奏,回荡在房间里。一天的经历使她很满足,胸口暖暖的——游泳的疲劳、心事的交流、此刻美妙的音乐流淌到血液里。她看向安雅,微笑着,想要和她分享这一刻。

安雅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双脚平放在地上,背挺得很直。双膝紧靠在一起,两手各搭在一侧膝盖上。她闭着眼睛。

莱亚坐到沙发的另一头。安雅依然没有动。

第一首歌结束之后,莱亚看到泪水从安雅闭着的眼里流出,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她还是没有动。莱亚忽然有一股冲动,向她身边挪去,两人的腿都碰到了一起,她温柔地伸出一条胳膊抱住安雅的肩膀。她感觉到安雅在暗自叹息,灵魂在微微颤动。

她们就这样坐在一起,听完一首歌,又听了一首,然后又听了一首。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