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在丝绒地毯上转着小圈，看起来很烦躁。那天早上她经过飘窗第十二次的时候，瞥见楼下有访客来了。露肩的女人，头发高高束在头顶；肩膀笔挺的男人，留着光滑的鬓角。
墙上的照片也没有什么帮助。特别是其中一张脸，在众多人像中间，透过清亮的玻璃框凝视着。安雅从未见过镀金框里面的这个女人，却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她鼻梁挺且直，把脸部一分为二，颧骨突起，棱角突出。头发是黑色的，嘴唇更暗，好似红酒浸染过。照片里的她看起来很开心，笑得含蓄但真诚，这一张捧着奖杯，另一张举着一条鱼。照片都是她少女时期拍摄的。之后她一定是从这里搬走了，她的父母一直保持着房间原来的模样。安雅想象着她现在的模样，不知道她棱角分明的容貌是随着时间又锐化了还是磨平了，好奇她是不是还留着童年时的发型。然后，安雅意识到，她很快就能亲眼见到她了。
她的小提琴包敞开着，小提琴放在里面。她对他们说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做准备，他们都心照不宣地看着她，说话轻声轻气，很快就带她来到这个房间。
但其实没有什么可准备的。她三天前就做了准备，坐在莱亚的沙发上，让音乐在她心中流淌。现在她记得每一段曲调的抑扬，每一处停顿和延音。不只是如此，音乐好似成竹于胸，透入神经，深入骨髓。
她真正的心思是要躲开楼下的人群。她到达的时候，楼里刚开始进人，但是已经能够闻到夏天酷热中身体散发出的浓重刺鼻的气味。
安雅坐到床上，打开腿上的盒子。小提琴放在黑色的丝绒上，擦得铮亮的木头好似在隐隐发光。她拿出小提琴，靠在下巴上，闭上了眼睛。她抬起琴弓，放到琴弦上，感受着藏在里面的音乐和琴弦的张力。安雅一个音符也没有演奏，而是在脑中回顾了一遍这首曲子。
门吱呀一声打开的时候，她还这样坐着，开门声很轻，她开始都没有注意到。
“多漂亮的裙子啊。”
安雅睁开眼。门口来的人又高又瘦，头发盘在头顶，显得个子更高了。
“杰克曼夫人，”安雅起身，伸出了手，“很遗憾您——”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脸颊一阵燥红。是痛失吗？她会这样认为吗？
但是杰克曼夫人并没有苦恼。她笑容满面，露出一排闪闪的白牙。她抓住安雅的手，她那一双手温暖柔软，就像安雅母亲以前的一样。
“我们这里都不说这些。”杰克曼夫人说，“我不在意，但是你知道的，有些人会在意。”
她抱住安雅的腰。她的拥抱透过薄薄的衣料，感觉温暖又牢靠。
“真是很好的布料。你从哪里买的？”她继续说道。
安雅的脸红了。“哦，老家的一家店，瑞典。很久以前就有了。”她撒谎说。
杰克曼夫人点了点头，好似安雅说了什么非常重要的话一样。“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一会儿准备表演什么曲目吗？”
“巴赫。”安雅说，“和我们之前讨论的一样。”
“当然。”杰克曼夫人说。她好似要说些什么，却沉默了，转身看向墙上的照片。
“很荣幸——”安雅说。
“嘘。你为俱乐部做了很了不起的贡献。那些视频——那是谁都很难想出来的好主意，值得多米尼克为此献身。很可惜她不能活着看到这些视频，她一定会大受震动。不过视频确实提升了我们的影响力。公众态度似乎发生了改变，这一次很热情。当然，我们也激怒了一些福音派，大众观点呈两极分化。但是即使在所谓的热爱生命的人群中，也有人悄悄说潮流要发生转变了。所有这一切都要感谢你的点子。”
安雅点点头。她想，不知道母亲会怎么看这些视频，但之后使劲把这种想法从脑中赶走。
“所以，你能同意是我们的荣幸，真的。没有更合适的替代多米尼克的人了。”杰克曼夫人顿了顿，伸手去摸其中一个相框，“我想她会同意的。”
墙上照片里的女人看着，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些、稍胖版本的杰克曼夫人。如果有机会的话，她的颧骨会不会移位了，为了和杰克曼夫人脸上的棱角匹配？或者变得就像杰克曼夫人一样，更柔和，更圆，皮肤颜色更深。安雅意识到，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抓起小提琴的琴颈，跟着杰克曼夫人走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