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绝望俱乐部(出书版)》作者:[新加坡]王清佩/译者:宋伟【完结】 > 《绝望俱乐部》作者:[新加坡]王清佩.txt

第十八章

作者:新加坡-王清佩/译者:宋伟 当前章节:582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20

莱亚知道自己不该去参加派对。谁知道父亲在做些什么不洁的勾当?考虑到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她现在应该撒谎,参加吾康互助组,向托德道歉,与观察人合作。参加一项父亲刻意对她隐瞒的活动是此时最不该做的。这样做是鲁莽的、愚蠢的,与此刻应有的表现背道而驰,她应该对外展现热爱生命的行为。

完全正确。她能想象母亲责难的目光,嘴唇紧闭,抿成一条线。

但是那个周六下午,她还是去了。她站在一栋灰泥粉刷的漂亮宅子前,宅子的门窗大敞着。草坪上人头攒动,人们都穿着最好、最鲜亮的衣服,仿佛一片热烈鲜艳的彩色花束在涌动。丝裙飒飒,衣带飘飘,觥筹交错。根本没有她父亲的踪影。

这里并不是肮脏的地下烟馆,不是供应酒水的黑市酒吧,也不是破旧的油腻馆子,和母亲向她讲述的那些地方都不同。在父亲消失之前的几周里,母亲经常深夜从这类地方把父亲揪回来。这里看起来就像童年时母亲带她去的那些派对一样,聚集了内阁官员和顶级的长岁人。

莱亚隐隐有些期待,轻松了很多。或许父亲已经变了。那么他在隐瞒什么呢?

莱亚踏到草坪上。秋天干枯的草地在她的脚下沙沙响。她四处打量,还有人不断拥入,她汇入人流中。

突然之间,莱亚注意到某种气味。这种气味透过花香型香水,混合着不太令人厌烦的汗味(毕竟,参加派对是那种沁着细细清香汗液的人群)袭来。传来的是一种奇怪的烤焦味道,却莫名地诱人。这种味道极为熟悉,却很难说清楚,好似来自前生的回忆。

一个身穿燕尾服的高个子男人站在烤架旁。他看到莱亚走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向她一笑,然后注意力又回到咝咝响的食物上。

她看到烤架上的东西,胃里一阵翻腾,苦胆水都冲到嘴里了。大块油腻的肉渗着血,滴到焦炭上。肉块很厚,有雪白色的大理石纹。她只在内阁警示结肠直肠损伤的海报中看到过红肉,因此看不出那是什么肉,不知道是猪肉、牛肉、羊肉,还是别的什么。

“你要几分熟?”那个男人对她说。她看到男人的白衬衫脖子下的扣子敞着,沾满了油渍。

“什么?”莱亚被呛到了,向后退了一步。她伸出一只手堵在鼻子上,想要挡住这种烟熏味;这时她已经看到气味的源头,感到一阵反胃。

“五分熟?”他说,“我建议五分熟,像这样切一块。不过你看起来更喜欢全熟的。”

他的肩膀宽宽的,脸颊较平,没有任何早衰的迹象。他是那种母亲会邀请来参加晚宴的男人,模样标准,甚至可能在内阁工作。可是他却在这里,在这样一个派对上,烧烤违禁的动物鲜肉。

肉排渐渐变成红褐色,鲜艳的土色。怎么能有人忍受把这么血腥的东西掺入自己的身体系统中呢?莱亚拖着裙角,忽然间希望自己能穿一件宽松些的衣服。她的腿窝和腋下都渗出了汗水。

那个男人还看着她。

“我——呃——不了,谢谢。”她说。

“你自便。”他又继续烤起了肉。

莱亚想象着他完美洁白的牙齿咬进柔软的红色烤肉里,汤汁包裹着他的舌头,动物肉烤过的焦味塞满他的鼻子。她的胃里又一阵翻腾,但这一次不是反胃。毫无疑问是一种渴望,如此强烈的渴望,令她有些害怕。她的嘴里浸满了暖暖的口水,下巴绷得紧紧的。她想象着男人一口咬进肉排时,肉汁流进喉头时,油腻的手指拂过她的头发,肮脏、动物气味的双手触摸着她的颈背。她想象着自己的舌尖伸进他的唇间,品尝着血、盐和烤肉的气味。

莱亚躲开烤架,慢慢地向后退去。她要离开。来这儿真是个糟透了的主意。

但这时她听到了音乐,在一阵欢呼声和口哨声中,从房内涌了出来。音符高低起伏,在空气中盘桓回荡。有时会停顿,高高悬在空中,随后又猛地下沉,欢快而喧嚣。耳边的音乐和以往听过的都不同。

莱亚熟知古典音乐,但现在表演的不是古典音乐,尽管内核都有同样的能量,不规律的重击和尖叫声似给全身充了电,急迫地带你直上云霄。莱亚踮起脚,看到房内的舞台上有四个男人。乐器很大,闪闪发亮;她认出低音提琴的线条,一把萨克斯闪闪发亮地动着。那是一场现场表演。如今音乐家很少,所以莱亚从未看过现场表演,更不要说演奏这一类音乐了。她的双脚像长到了地上,音乐在她心中流淌,带着她随着音律摇摆起来,在她的血管中敲击着。

“很棒,对吧?他们在她的婚礼上表演过。她要知道我们今天请到了他们,一定很欣慰。”

莱亚一惊,转过身。说话的是烤肉的那个男人,此时正站在她身旁,手里端着一大块血淋淋的肉,夹在两片面包之间。一股肉汁从他手的一侧淌下,流到一侧洁白的袖口上。莱亚指了指。

“哦,谢谢。”男人弯起胳膊,上衣的布料飘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莱亚看着他伸出舌头,粉红怪异的舌头,接住了手腕上滴下的动物油。

她点了点头,手仍然捏着鼻子。男人就站在她身边,味道比刚才更重了,但是她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烦恼。气味中有些甜蜜,勾起了过往的回忆,肉的味道,并非特别难闻。

“你喜欢爵士乐吗?”男人问。他的笑容很熟悉,好像暗指着某个圈内玩笑。他就像对老朋友一样,和莱亚说着话。

“这就是爵士乐吗?”莱亚说。

“迈尔斯·戴维斯。”他说,“你可能根本没听说过他。”

“没听说。”她说,“他很出名……”

莱亚突然停了下来。古典音乐已经是灰色地带了,仍有一些专家称其有积极、镇定的效果,但是爵士乐就完全不同了。但是此刻她却在这里听着爵士乐,而且不是录音,是现场表演。影响肯定会在下一次保养检查中体现出来。有那么一会儿,莱亚想用双手捂住耳朵,跑到门外。

但她还是站在那里。反正和托德的事情发生之后,听不听爵士乐也不会有什么区别,反正也逃脱不了那个名单。现在重要的是找到她的父亲。

突然之间,她非常想念父亲。在这里,在这个场合,她和父亲有了一种奇怪的亲密感。他就是与这些人交往的吗?这就是幽竹极力反对的生活方式吗?此刻她身处这里,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糟。确实,这里有肉,有现场音乐,而且很可能有酒,但是莱亚感觉自己被吸引了,感受到其中的魅力,就好似被一波浪淹没了。感觉没有一点儿不自然,不,感觉很自然。

男人还吃着三明治,这时肉汁从他的另外一只手上流下,但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说。她看着肉汁不断流下,浓稠的红褐色的油滴在他手腕的绒毛上,好似在中间站停留片刻,然后重获自由,继续向下落的旅程。

音乐继续着,和之前一样大声,充满生机,但是此时聊天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人们好似有些厌烦了,又面对面继续了之前的对话,好似四人组合的现场音乐表演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们碰杯,杯里盛着闪光的金色液体,欢笑着,叫嚷着,他们的眼睛在落日余晖下闪烁着。

草地上的人都开始往房内走去。莱亚看到一个女人的鞋跟陷到柔软的土里。莱亚来到木制中庭,失望地发现矢车菊蓝色的鞋跟沾上了泥土,有一段明显的痕迹,能看出鞋子陷到土里的深度。

莱亚屈服了。肉的味道、那个魅力男子的亮白牙齿和激动人心的狂放音乐都使她如痴如醉。然而,其他的一切——泰然自若的人群和优雅的环境——都和其他长岁人派对没有什么两样。这个世界如此熟悉,却又完全不同。

她父亲去了哪里?

她随着叽叽喳喳的人流走着,很快就挤到一群穿着风格互搭衣服的女人中间,她们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旁边还有一个矮胖的男人,莱亚估计他再过二十年就会出心脏问题。日光透过头顶的大天窗洒进房里,在人们的额头上跳跃。房子里充满了呼吸声和交流声。

然后噪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人群都站定了。就连莱亚身旁那些穿闺密服的聒噪女人也转身面向同一个方向,像海猫一样望着。莱亚也跟着转过身。

这时她才注意到那个箱子。箱子摆在舞台上之前音乐家表演的地方,下面是一张装饰着树叶和小野花的桌子。箱子差不多和莱亚一样高,大概有咖啡桌的宽度,好像是由纯玻璃制作的。

“她是不是很美?”其中一个女人低声说。其他人低声应和着。

她们在谈论箱子里的女人,胳膊整齐地搭在肚子上,脚向上。她很漂亮。从莱亚站的地方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轮廓:小小的圆润的鼻子,丰满的嘴唇,皮肤如秋叶般的颜色。莱亚想,如果她睁开眼,一定是黑色的。

“我听说并不容易。”又有人低声说。

窃窃私语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是人都挤在一起,莱亚还是能听到她们说的什么。

“他们——对自己——动手的。她是自己动手,自己。”第一个说话的女人低声说,“我听说是这样的。”

几个女人接下来叹息的声音太大,不光莱亚,很多人都扭过头来看。

女人嘟囔着道歉,又继续低声说着,这一回几个人挤到一起,莱亚就再也听不到她们说的是什么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红色长裙的女人走上台,衣服上嵌着小亮片,闪闪发光。

“大家好,感谢今天聚集到此地。”她说。

人群一片寂静。

“我在房间里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有很多我珍视的人,当然也是多米尼克珍视的。”女人顿了顿,把红酒杯放到箱子上面,玻璃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但是我也看到一些新面孔,不熟悉的面孔,好奇的面孔。尽管有很多人我不认识,但还是很高兴你们能来这里。多米尼克也会很高兴的。各位有一些知道这一切都是多米尼克自己策划的,小到你们收到的那份请柬的字体都是她设计的。音乐、装饰、食物——她希望这能成为她举办的最好派对,你们都知道她在俱乐部的岗位上组织了很多派对。”

人群低声应和。有些人鼓起了掌,但大多数人都是安静的。人们陷入沉思,大多数人都充满敬意。头顶的吊扇轻声地响着。

“多米尼克代表了我们大多数。她是一个忠心的战士、俱乐部成员、女儿。如你们所知,因为她的数字,所以会最先参加强制延寿理疗实验的最新疗程,‘热爱生命’的那些人都拼命去争取的权利。当然要等所有的小问题都解决才行,内阁就要靠多米尼克这样的小白鼠帮助他们完成这些工作。第三波浪潮,他们这样称呼这个潮流。她本应该今天接受第三波浪潮的理疗。谁知道会有什么副作用呢——最好的状况是错位,最糟糕的可能会出现身体缺陷。即使没有副作用,嗯,也要受尽数千年甚至更久的强制生活,小心翼翼地被保护起来,被当作所谓的永生人护起来。”

莱亚周围的人们摇着头,交叉起了胳膊。

突然之间她喘不过气来。屋里的热空气猛烈地冲击着她,沉重而压抑。她四处搜寻着出口,但是房间里挤满了人,她恰好落在中央。她心中越来越慌。

“谁是多米尼克?”她问身旁的一位女士。

“这么说可不好笑。”旁边的女人厉声低语,“这或许是个派对,但是我们来这儿也是为了表达敬意的。”她刻意转身躲开莱亚。

表达敬意。尽管阳光从天窗照下来,但是莱亚的手突然变得冰冷。

“多米尼克短暂的一生比想要榨干她的那些所谓永生人要有意义得多。有人曾经说过,死亡是人生最好的发明,我知道说这些是多此一举,但这句话还是值得牢记。”

鼓掌。箱子里的女人——多米尼克——没有鼓掌。她什么都没有做。

那就是死亡的模样吗?那么安宁,那么有生气?或许她还活着,整件事不过是一段令人恶心的恶作剧,不洁人做得太过的反抗。从莱亚站的地方能看到多米尼克的脸颊丰满温润,手指在身体两侧温柔地弯曲着。

但是当男人上台之后,莱亚知道一切都是真的。那个身穿燕尾服的男人脸上不再有笑容。

“多米尼克,”他说,“亲爱的,我真希望不用这样。”

穿礼服的女人尴尬地瞥了他一眼,但随后拉住他的手。然后他身子往前靠向她。

“你母亲和我会想念你的。但是今天再次颂扬你的决定,赞美你为其他想要随自己所愿生死的人带来的激励。”

人群里有些骚动。莱亚感觉他们应该不太习惯这种忧伤的表演,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求快乐。

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手从脸上挪开。他的表情又快活起来,眼睛眨着,显出酒窝。然后他微微点头,接着咔嗒一声。水开始充入箱子,浸泡了身体。

“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打算做什么?”莱亚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抓住了之前斥责她的那位女人的胳膊。那位女士又看向莱亚,脸上依然是同样的不耐烦,但是这一次脸色稍微温和了些。

“哦,亲爱的。你是第一次来吗?谁邀请你的?”这一回她露出同情的目光。她伸出一只手稳住莱亚颤抖的手指,“都很干净,整个过程。是某种化学药剂。在激活之前,什么都不会发生,你什么都看不见。”

多米尼克的母亲又开始说话了。“作为俱乐部领导人,多米尼克留下了很重的担子。但是我们很高兴,不,很荣幸,某个很特别、很有能力的人将接任她的职位。你们中很多对这个人也有所了解,她是一位很有天赋的音乐家。现在有请她登场。”

她刚登台的时候,莱亚并没有认出她来。她的脸如骨一样白,在身上那件淡金色礼服的衬托下显得更白了。她抓着小提琴,就像拎着一个新生儿。她的琴弓碰到琴弦,三天前她们一起听过的音乐响起,这时莱亚才意识到是她。

多米尼克的母亲把红酒杯举到打开的箱子上方。她低头看着女儿的身体,然后好似后知后觉,伸出另一只手,抚摩了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莱亚认为是自豪的神情。她的手腕轻轻一抖,把玻璃杯里的液体全倒进了箱子里。深紫色的液体在清澈的液体中漂浮了一会儿,然后就散开了。箱子里的液体颜色变得越来越深,直到最后女孩——女孩的身体——再也看不见了。

你什么都看不见。女人的话又在莱亚脑中闪过。

安雅完成演奏的时候,箱子里的雾气恰好开始冒出来,美丽的红色云雾,好似一个小小的生态系统在储存雨水。最后一个音符悬在空中。沉默。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