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之后,乐队又开始了表演。人们跳起了舞。音乐和之前一样令人振奋,但是莱亚却没有心思再听音乐。一小时前还令她激动不已的音乐,现在已经变得单调刺耳。
她感觉好像血从身体中流了出去。愚蠢。来这里真是太愚蠢了,更愚蠢的是被光鲜亮丽的表面吸引了。她身处自杀俱乐部的派对。莱亚想到那些视频,高个子的匿名男子,麦色头发的女人,见过面的那个马斯克家族的人。她环顾四周,看着这些人漫无目的地乱转。是他们中的某个人组织的这些死亡吗?谁录的像?她战栗了。
尽管如此,莱亚还是没有离开。
安雅从舞台上下来。她身上有些不同——尽管她的脸依然苍白,但是身体更笔挺了,步子也更坚定。她抓着小提琴琴颈,好似拿着武器。莱亚注意到她的锁骨很明显,撑着礼服的肩带碰不到她的胸部,在下面形成很深的阴影。
人们和安雅聊着。莱亚看着他们围拢到她的身旁,和她握手,拍拍她的肩膀,礼节性地拥抱。安雅似乎没有说太多话,但是她微笑着、微笑着,点着头,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
最后祝贺的人群散去,拿着各自的高脚杯,去听音乐或去屋外享受阳光。莱亚还从远处观察着安雅。最开始安雅独自站在那里,打量着人群。但她一个人没有待多久。很快就有一个高个子女人向她走来,那个女人留着黑色头发,打扮整洁又有些花哨。她肤色惨白,脖子处能看到绿色的血管。她的双眼是蓝色的,水盈盈的,似乎有些模糊。她的嘴唇是深紫色的。莱亚看到她说话的时候,牙齿洁白却异乎寻常地大,有些龅牙突出的感觉,除此以外,她的嘴还是很精致的。
女人低头和安雅说话。莱亚能看到她的嘴动得很快,兴奋异常,毫不停歇,但是她听不清都说了些什么。安雅微微歪着头,好似在听。她时不时点点头,或问了一个问题。女人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这时她边说边比画着,长长的手指绷紧了,不停地动着,扇起周围的空气。终于,她不再说话,安静了下来。安雅也沉默了。她正盯着女人头顶的空旷空间看着,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钟,她又面向女人,摇了摇头,很果决地拒绝。莱亚有些期望高个子女人继续说些什么,但她再也没有开口。相反,她紧闭着精致的双唇,弯着指头,握成拳头。然后她伸出手,和安雅握了握,转身走开了。
高个子女人刚离开不久,就有其他人过来,这一次是个男人,很胖,黄褐色的皮肤,光头头皮闪亮,好像擦了油一样。新来的这个人也和之前一样——他说话,安雅听着,偶尔问一个问题,然后停顿,思考。不过这一次,安雅思考了很久,然后看向他,点了点头。那个男人也点了点头,缓慢地、反复地点头,抓住她的手,然后走开了,边走还边点着头。
莱亚看着不同的人来找到安雅,每次一个人,看着这种场景不断地重复。她观察着他们说话,安雅倾听,他们等待,安雅点头或摇头。很快莱亚就把这当成了一种游戏,推测和安雅说话的人得到的回应是“是”还是“否”。她意识到答案与请愿人的模样没有太大关系——“是”或“否”之间并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不过线索都在安雅脸上。她倾听的时候嘴唇紧闭,脖子歪向一侧,凝视天空时停顿很久——所有这些动作都意味着“是”。
莱亚沉醉于观察安雅,根本没有注意那个熟悉的伛偻身影向安雅走去。那个男人开始说话的时候,莱亚的注意力才落到他的脸上,她看到那是她的父亲。
他和之前几个人一样对安雅说着话。莱亚这回观察着垣内,莱亚第一次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双手挥动,像一位雕塑家在雕刻着隐形的黏土。安雅仍然倾听着,又问了问题,接着又停下来思考。
没等安雅回应,莱亚就知道了结果。她从安雅放松的肩膀、舒展的眉头、嘴巴的形状就能看出来,不管她父亲说了些什么,安雅都会同意,不管他提出的是什么要求。尽管如此,当安雅终于向他点头的时候,还是有一阵恶心的感觉不期而至,从她的胃部开始,传导到脊柱,扩张到肺部,勒紧了喉头,像寄生虫一样啃噬着心脏。
她父亲和安雅交谈过之后,走向一个角落,独自站着,观看着乐队表演。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也没有和别人说话。
一年里这么晚的时节很少会这么热,房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闪着汗珠的眉毛和黏糊糊的脖子。尽管如此,莱亚的双手还是冰凉的。她在人群中移动着,感觉自己像是在梦境中飘荡。
最开始他没有看见莱亚。但随后看到她的时候,目光也只是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并没有认出她。毕竟,他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女儿。
但是当莱亚站到他身前时,他吃了一惊。他眨了眨眼,摇着头,眉宇间显露出痛苦和悲伤的神情。
“原来是因为这个,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她说。
“莱亚,”他环顾四周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摇着头。“我不敢相信——”莱亚的话说到一半咽了下去。她感觉眼睛有些发紧,喉头一热。
“你不应该来这里,莱亚。”他压低声音说。
“你回来是要自杀的。”她直截了当地说。大声说出来的话反而失去了力量,变得可悲,变得懦弱。但是她的双脚依然冰凉,双手还在颤抖。
“听我说,莱亚——”
“你回来是要自杀的。”她重复了一遍。
她父亲沉默了。他们在那个拥挤的房间里面对面站着,像两座孤岛,站在流动与喧嚣的大海上。垣内再次开口,话说得很急。
“他们几十年前就停了我的福利。他们这样做也不意外。我是个逃亡者,不是热爱生命的人,在他们的序列里排得很靠后,可能性很小。我从黑市里买到替代器官,未获许可的器官。”他说得很快。他伸手按在下腹部。“先是我的肾脏。这倒问题不大。也不会成为问题。不,问题在……”他抓住莱亚的手腕。他的手指瘦骨嶙峋,却很有力。他拉住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前。“我的心脏。我没有听健康的指导建议,想都没想,就换掉了。随后我发现他们不允许任何超过一百五十岁的人安装替代心脏是有道理的。”
莱亚的手掌触摸着他的心脏,感觉到温暖的跳动。她感觉到洁白的衬衫下,父亲的护心毛在热气中有些潮湿。
“我错位了。”他说,还保持着之前低而紧迫的声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莱亚把手挣脱开。
“一切意识都将消失,但是我的身体仍将活着。我的心脏会不停地跳动,我的身体能够存活下去。我将变成一具躯壳。大脑死亡,但或许不会死,或许陷入混沌。谁知道呢?”她父亲仍然抓着她的手,“我很可能会被送往一座农场。我的身体将变成营养基,循环利用,培育出新的合成器官。而我的大脑——谁知道呢?他们说在那种状态下是没有意识的,但是如果他们错了呢?如果只是困于其中,又瞎又聋,不能说话,再活一百年呢?”
莱亚的手攥成拳头。“医疗技术每天都在革新。你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但他们不会——”
“为了自救你在做什么?为了证明自己值得享有这些资源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秘密潜逃,为什么要卷进这个,这个——”莱亚挥手指了指人群,指了指安雅之前表演的平台,之前装殓多米尼克的箱子所在的地方,现在已经空了。
“而且,”她一脸厌恶的表情,好似要彻底摧毁某样东西,“如果你真的想死,根本就不用回来。如果你能买到黑市器官,也能买到黑市T丸。为什么还要劳心劳力回到这里?不,我知道你来这里的原因。你喜欢宏大的场面,你想要感觉自己很重要。就好像你的死能有某种……意义似的,就好像你的死不同于之前成千上万、万万千千的死亡,就好像你的死和塞缪尔的不同。”
她血气上涌,激愤不已。她喘着粗气,脑袋很疼。她以为父亲会发怒,会愤然离开,会再次从她的生命里消失。或许这正是她想要的。
但是他只是摇了摇头,缓慢而悲伤。
“是的。或许你说得对,莱亚。”他说,“意义。来这里,来俱乐部的人,没有单纯求死的。我们都希望能感觉在为某样事情奋争,为一项比个人生命更重要的事情努力。或许你是对的。或许我们只不过想感觉自己是重要的。”
他顿了顿,手从胸口落到身旁。
“但是我说真的,塞缪尔死的时候,我离开的时候,我真的努力过。我努力像他们说的那样充实地活着。我旅行,与人交往,在面包房、在工地、在办公室工作。我尝试着去信仰永生。我真的努力过。正是因为这个,他们砍掉我的福利之后,我依然会寻求安装替代器官。我想,或许,如果我真的能说服自己相信这一切,就能回到你和你母亲身边,或许我们就能永远生活在一起,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一切都太迟了。”
莱亚能感觉到自己心底如一团乱麻。
“你能理解的,我知道你能理解的。”
莱亚摇摇头。“我不理解。我一点儿都不理解。这样做是反自然的,很自私。不洁。”
她父亲悲伤地望着她。“那德怀特呢?”他说,声音那么轻,莱亚都不确定他有没有说话,“医院的事情呢?”
呼吸变得困难。人群从四面将她团团围住,音乐震耳欲聋。
“你能理解的,莱亚。在内心深处,你和我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