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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作者:新加坡-王清佩/译者:宋伟 当前章节:788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20

奥帕尔喊他的名字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

德怀特从座位上抬头看,瘦瘦的脚踝在桌下搭在一起。莱亚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是蓝色的,而是淡淡的白灰色,睫毛颜色很淡,近乎透明。脸颊上散布着雀斑,乍一看是一些红色的点点,会被误认作痘痘。

全班人都期待地看着。奥帕尔今天会做什么?有时她对别人的侮辱像精心打磨过的飞镖,尖锐到可以杀人;又有时像纸页的边缘,无伤大雅,但若抛出的角度恰当,却也锋利无比。

“德怀特,你有女朋友了?哼,德怀特?”她继续说道。

气氛一下子没了。这是一个老笑话了,他们以前用过很多次了。

德怀特礼貌地摇了摇头,就好像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时一样。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抓着卡其裤,裤子紧紧地箍在畸形的膝盖上。裤子用一条棕色的皮带束在腰间,莱亚的父亲才会这样穿扮。裤脚的地方翻起来,露出棉绒运动袜。

“但是你想要一个女朋友,是不是啊,德怀特?我看你是想要的。你有一颗浪漫的心。你会对女士好的。”

或许是因为其他人不再关注,或许是因为奥帕尔的黑眼睛太漂亮,会被误认为心地善良,或许是因为他想都没有想,德怀特小声说:“是的。”

“你当然想啦。”她的嘴角慢慢露出笑容,“你知道我觉得谁愿意做你的女朋友吗?”

德怀特摇摇头,眼里噙着泪花。他的嘴唇张开,露出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齿,暂时还没有做过矫正。

“真不敢相信你会不知道。没事,我想也够明显了。”奥帕尔咯咯一笑。其他人这时也不再聊天,又回来看热闹。

“我见过她在课上盯着你看,都快流口水了。你没注意到真是太奇怪了。”

德怀特本可以低头看自己工整的作业。他可以找个借口上厕所,等到老师来了再回来,这也是他最常用的逃避方法。或者他可以保持沉默。但是或许他看到奥帕尔眼中的贪婪,感觉到这一次他不是真正的目标,这一次不是。或许是她语调中那一丝狡黠的语气,或许是她看他的方式,就好像他是朋友一样。他想要取悦她。

“谁?”他大胆地问,“是谁?”

“她很害羞。你们是天生一对。”

她已经不看德怀特了,目光越过他。

他和全班同学一起转过头。这时他们都看着莱亚——呆呆地坐在课桌前的莱亚。

她也盯着他们,但并没有多大的兴致,好似眼前是一块屏幕。莱亚孩提时,有时会感觉周围的人和事都身处一场宏大的表演中,大家演戏,让别人乐和,她很难理解其内在逻辑。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时刻。

“不是吗,莱亚?”奥帕尔说,这时她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一直渴望着德怀特。不用谢我,我知道你们这对小情人靠自己肯定做不出什么事情来。”

莱亚假装没听到奥帕尔的话。德怀特的目光在两个女孩之间来回闪过。

“你为什么不向她表示一下,德怀特?”奥帕尔猛地站起身,座椅的金属腿尖声划过磨光的地板。奥帕尔环视了同学。他们都很顺从地窃笑着,还有个人吹起了挑逗的口哨。“亲她。亲吻脸颊。”

奥帕尔向前逼近,德怀特向后靠到座位里。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大胆,细细的白皙手指抓住椅子的边缘。莱亚注意到他的指甲有她的那么长了,指甲里是灰色的泥垢。

奥帕尔在他身前站定。

德怀特不再直视奥帕尔。他盯着莱亚,双唇还张开着,像一条蠢鱼一样。他的脸比平时还要苍白,简直不可思议。

“我没有喜欢德怀特。”莱亚说。

这句话说出来比她的本意更显轻蔑。好似整件事都很可笑,很幼稚。她平时都是这么说话,或许也是她没有朋友的原因。

奥帕尔扫视了四周。“你当然有。”她开心地说,然后转向全班同学,“我们都看到你对他眉来眼去。得了吧,不要让大家失望。”

拥护她的人点头附和,咯咯地笑着。奥帕尔转头看向莱亚。“而且,你那预期寿命不足一百岁的哥哥怎么样了,我们都知道你需要帮助。”

德怀特仍然一动不动。奥帕尔抓住他的手。他顺从地站起来,像一头圈养动物一样被她牵着来到莱亚身旁。全班人都在起哄,哄闹的声音比以往都要盛。他们以前看着他的时候不会这样,他们从来没有为他起哄。

他们站在莱亚身前。德怀特盯着她浓密头发覆盖的肩膀。他们靠得很近,他都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你打算就站在这里吗?”奥帕尔嘘了一声。

德怀特顺从地靠向前,脸凑到莱亚光滑的脸颊旁,嘴唇紧闭着,像在电影里看过的那样。他闭上眼睛,或许等待着触碰的那一刻,期待着起哄和欢呼的声音环绕自己,等待着莱亚温暖的拥抱。

但是这时,紧闭的双唇并没有触碰到温暖的皮肤,而是受到重重一击。

那声音令莱亚回想起之前一个春天眼见河流化冻的情景,大块的冰破裂,向下游冲去。德怀特身子向后一仰,又一仰,双腿绊到金属的椅子腿,胳膊砰的一声撞到木头上。他倒在地上,湿乎乎的东西从他脸上流下来。

莱亚低头看着地上的男孩,手仍然握成拳头。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好似从屏幕里冲向她,把她抓进一个虚拟的宇宙中,那里充斥着同学的嘲弄和一个苍白的男孩呼到她脸上的热辣刺激的气味。她内心那一点常燃的火苗,那一点总想腾起来的小小火焰,此刻熊熊燃烧起来。

突然之间,看到男孩躺在地上,嘴唇上布满血丝还不够。莱亚压到他身上,一手抓住他瘦骨嶙峋的肩膀,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到他那长满雀斑的鼻子上。就好似她能看清他的骨架,那些形状复杂的骨头凑到一起,拼接得那么完美,令她愤怒。她一次又一次地挥拳。直到老师把她拉开,她才听到同学的尖叫声和哭声,感觉到指节上滑腻的鲜血,感觉到膝盖上的瘀伤。

她被带走的时候,其他孩子都远远躲开她。有些哭着,有些沉默着,脸色惨白。除了奥帕尔,没有人敢直视她的双眼。奥帕尔坐在椅子上,好像在平静地等待着上课。奥帕尔直勾勾地瞪着莱亚,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好似确认了某件事情,好似她一直都知道是这样。

事件——莱亚的母亲是这样表述这件事的。只看幽竹的面容,你看不出她有多大的能量。莱亚纤瘦的身材和窄窄的肩膀,温和且像犬类一般的眼睛都是继承幽竹的。幽竹走路很轻,好似在蛋壳或水上行走,她的一举一动也都得体有分寸,小心翼翼。她给人的印象就像一件易碎品,特别是站在身体健壮、四肢发达的丈夫身旁时。

但是一旦她开口说话,人们就会看向她,倾听起来。他们都会不由自主。这和她的声音有关,比你期望得更深沉、更慢,是能够促使世界都屈从于她的意志的声音。她会在每一段话里都渗透自己想要的意义。所以当她说“事件”,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头像打了卷,听众都听得有些恍惚。听起来好像在说“事故”,可怜又可爱的莱亚遭遇的一场事故。

虽然幽竹没有在内阁工作,但是她的工作也算次优选(“次”字用她的语调说来就好似失去了效力——其实就是优选)。人力资源公司全球智库的高级副总裁,也是内阁少数几个优先选择的供应商。

多年之后莱亚才将突然邀请的一波又一波人参加奢华宴会与之前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她一直没有弄清幽竹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最终内阁有足够多的人赞成她将之定为“事件”的想法,同意不把这件事放进莱亚的永久记录里。

她在面谈的时候说了该说的事。这很简单,母亲已经为她打好了基础。莱亚不断复述,在不同的闪亮的办公室里重复着同样的故事,墙上挂着同样的内阁海报,桌子上摆着同样的宣传册,医生的面孔模糊成一团只能看见热心关切的表情。她给他们讲了霸凌的事情。她告诉他们自己感觉陷入绝境,受到恐吓,身陷危险中。她给他们讲了哥哥去世的事情,讲了她还会半夜惊醒呼唤着他的名字,却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经母亲的预警,她本来预想要面对的医生会是一脸严肃的女性,在一间空荡荡没有玻璃的办公室里进行盘问,女人会毫不留情。但是最后出来的却是几位健谈的年轻男子,鬈发,眼睛的色彩美丽动人,房间里的书架上还摆满了盆栽植物。他们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她,头专注地歪向一侧,偶尔用老式圆珠笔记下她说的一些重要内容。她走进房间的时候,他们为她拉出了椅子,询问了她母亲和宠物金鱼的情况,还给了她茉莉花茶。

应激性爆发事件——这是经过几个月的诊断之后得到的结果。听到结果之后,幽竹紧紧握住双手,抬头望天,好似在感谢她不相信存在的某种生命。

“C级病症。”母亲用她一如平常的语气说,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这意味着是急性的,不是慢性的,也不是更糟糕的基因问题。可治疗,更重要的是,不会影响她的记录。”

“他们用了这么长时间才弄清楚?”垣内坐在沙发里评论着,“莱亚揍了一个想要对她动手动脚的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当然,像他那样头撞到地上很不走运。但我还是觉得这是她应有的权利。”

“莱亚把一个男孩打进了医院。”幽竹不耐烦地说,“严重的头部创伤,骨折,要做整容手术。十一岁就要安装替代器官。他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他们说他可能脑死亡。她本可能受到更严重的指控,甚至被看作——不洁。我真不明白,你竟然能把这一切当笑话看。”

不洁——莱亚在脑中反复想着这个不熟悉的词。最近几年她听到有人偷偷小声说过这个词,看到身穿剪裁得体的裙装的女人——和幽竹穿的裙装不同——在早间脱口秀节目里讨论不洁行为。这是一个很严肃的、成年人用的词,令她害怕的词。不洁、不洁、不洁。莱亚能听出母亲话语里的深意,如果不是靠她的关系和辅导,难以想象结果会是怎样。这种潜在的不同结果一直如阴影般暗藏在莱亚的想象中。

接下来一年里,医生会监视她,以确认诊断结果。在这段时间里,她把母亲那些晦气话藏到大脑深处,也不理会她紧张兮兮的乐观态度,重新编了自己的故事。她说了太多次,自己都信了——都是他们的错,不是她的错。她的同学残忍、无知、不顾及他人。她只不过像一头困兽发起了攻击。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兔子,长着比云彩还柔软的皮毛,浮现在她脑中。她没有错,她根本没有错。

看起来好像一切都解决了,幽竹把问题解决了。但是有一天晚上,莱亚和父母围坐在餐桌前吸食营养餐,幽竹说她想莱亚应该去医院探望德怀特。已经过去六个月了,虽然他的身体状况已经稳定了,但还是处于昏迷中。

莱亚放下营养餐。她的双手冰凉。那个男孩的脸在她面前闪过,苍白的脸上沾了血,鼻子也歪了。她不想再见到他。

“如果能给他带些东西会好些,或许可以带一个果篮之类的。可以留在医院的东西。”幽竹说。

“什么,这破事还有完没完了?”垣内质问道。他用勺子从碗里挖着幽竹倒进去的营养餐。从那个事件之后,他一直都在努力配合幽竹,或许是因为莱亚爆发的原因之一是医生所谓的“家庭环境机能失调”。但他还是忍受不了用吸管从碗里吸营养餐。这样让他感觉像是个孩子在喝果汁,他说。他要用餐具,像个正常人类一样吃饭,感谢理解。

“这样会有帮助。”幽竹目光坚定地说,“记住,诊断是条件性的,她还在被监视中。”

“这个诊断一开始就是胡扯,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会去。”莱亚打断父亲的话说,“我想去。”她强忍着撒谎说。

垣内看着她。“你确定吧,莱亚?不要受他们的压力影响,就听凭摆布。你不用向任何人证明任何事情。”

她从过去几个月的经历了解到父亲是错的。事件之后,她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她要不停证明自己,一遍又一遍,要持续很长时间。

“我知道。”莱亚说,“我真的想去。我想看看他——德怀特。”说出他的名字都令她感到一丝恶心。

父亲端详着她的表情。她感觉父亲能看透自己。

“那好吧。”他慢慢地说,“我陪你去。明天早上就可以去。”

“好极了。”幽竹说。

他们忘记带上果篮,于是在医院里买了一束超大的百合花。花是纯白的,如蜡一般——“象征着我们为和解而来”。垣内开玩笑说——花瓣上沾上了明亮的黄色花粉。花美而奢华,但是甜腻的香味有很强的攻击性。莱亚不喜欢这些花,但花店里只剩下一些枯萎的玫瑰,所以只能选这束百合。

莱亚来过医院,在塞缪尔快要去世的时候。因此看到医院和平时常去的保养诊所完全不同也没有太惊奇,刺眼的灯光和药品的味道也没有让她惊慌。那是中心区最大、最有名的医院,所以德怀特的父母把他送到这里来也没有什么可惊奇的,就像莱亚的父母那些年把塞缪尔送到这里一样。

已经过去七年了,莱亚还记得餐厅在哪里,还记得厕所的门是向外开的而不是向里开的。身穿白大褂的男男女女匆匆走过走廊,她审视着他们的面容,心想着如果再见到塞缪尔的主治大夫,不知道是否能认出来。但是德怀特住在这所巨大医院的另一片区域。看过糖果颜色的分布图,垣内和莱亚走向通往德怀特病房的电梯。

莱亚抱着花。花束有她的半个身子那么大,高过了她的头。走廊里的陌生人都停下来冲她笑,亲切地问她是不是来探望谁。她点点头,也冲着他们笑笑,但双手却变得冰凉,有些不稳,她的胳膊也被花束压得有些疼。尽管如此,她还是抱着花,她不会请垣内帮忙。她不配陌生人这么友善的对待,莱亚在心里暗暗想。如果他们知道她来这里的原因,如果他们知道她的所作所为,走廊里的人都不会冲她笑的。

她是不洁的。

或许幽竹已经摆平了一切,或许医生受了蒙蔽,但是莱亚记得当时的感受——她打破德怀特的鼻子,把他推倒在地,听到他的头重重地撞到坚硬的地板上,但是她还没有停手。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内心那微弱的火光都在燃烧,随时都可能爆发出熊熊火焰,烧焦无瑕的外表和身边的人。只有她自己知道,伤害过德怀特之后那种感觉依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垣内轻快地说道。他的情绪异常高涨。莱亚知道他是为自己才这样做的。她的心思父亲全都看在眼里,她知道父亲能看出自己内心的沉重。但是她也能看透父亲,父亲对她刻意的鼓励在她眼里也很明显,还有些令人心痛。

德怀特在1212房间。他们走过人流熙攘的走廊,护士拿着平板电脑,访客端着泡沫塑料杯装的饮料靠在墙角,莱亚边走边数着房间号。垣内和莱亚看起来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一父一女,手拿鲜花,来探访家人或是密友。没有任何迹象能看出莱亚是个行凶人,谁都看不出他们此行的原因。世人都不会知道正是捧着白百合的那双手,重重落在德怀特白色的脸上。谁也看不出穿着洁白运动鞋的少女秀丽的脚,正是那双踹向德怀特肋骨的脚,大人拉都拉不开她。谁也不知道德怀特是无辜的,不知道他没有任何恶意,只是个偶然遭遇不幸的人。

1202、1204、1206、1208、1210。他们到了,在德怀特的病房外停了下来。

垣内蹲下来,直视着莱亚。“现在我们还可以回家。”他说,“把花交给护士。如果你不想进去,就不用进去了。”

他知道吗?他已经预料到了吗?他有第六感吗?他是不是从莱亚的脸上看出了什么?莱亚摇摇头,但是她不敢说话。她抬头看向父亲,走廊里的灯光刺痛了她的眼睛。他那张熟悉的面孔,温柔又关切,让她备感孤独。她不知道该怎样向父亲讲述——德怀特诱发的感受,不期而至的暴力冲动,屈服于那种冲动的快感和畅快,还有之后的愧疚。不洁。

她鼓了鼓勇气,打开了门。她要进门,直视着德怀特的眼睛,道歉,然后把花放到他的床边。

但是她看不到德怀特的眼睛,因为他的脸上裹着纱布。一条很粗的塑料管子从他的嘴里伸出来,两条细一些的从鼻子里伸出来。他的胸部裸露着,有几处裹着绷带,其他地方裸露的皮肤上粘着细细的电线。胳膊的情况最糟糕,到处都是瘀青,莱亚数了数他每条胳膊上都接了七个不同的点滴针头,五颜六色的液体袋子绕床挂在上面。

“上帝啊。”垣内嘟囔着。

他十一岁就要安装替代器官。他们说他可能脑死亡。

垣内捏住鼻根,紧闭上眼睛。他好像在数着一到十。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双眼干涩,但也定住了神。

“这样有什么意义?”他低声说,“他们打算永远靠机器维持着他的命吗?”

他还在自言自语,这时莱亚爬上病床,把手搭在德怀特的胳膊上。他的皮肤冰凉,有点儿湿,瘀青遍布苍白的皮肤。莱亚意识到,那些瘀青不是她打的。上面遍布伤痂。她抬头看向接在他胳膊上的不同点滴,嘴里插着的呼吸机,维持着他的生命。

“换掉身体的每个器官?换掉大脑?”垣内还在她身后嘟囔着,手捂住了脸。

塞缪尔住院的时候,他也说过同样的话。塞缪尔很讨厌塞满机器的冰冷白色病房,里面只有塑料椅子可以坐。在他短暂的清醒期,他会问莱亚自己在哪里,对她说他想回家。她记得垣内试图建议把他带回家。但是幽竹却坚持让他留在医院,那里有医生随时待命,一旦出现意外会有人照料。孩子就要死了,还能发生什么意外?垣内那时问。但是他屈服了,塞缪尔一直住在医院。莱亚想,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后悔。

突然之间,她很明确自己该怎么做。

莱亚拔掉德怀特胳膊上的针头,轻柔却坚定。她把针头整整齐齐地摆在一侧,然后探身去拔另一侧胳膊上的。垣内还在捂着脸自顾自地嘟囔着,没有注意到莱亚在做什么。

她发现呼吸机比较难拔掉。她可以使劲拔出来,但是她记得以前塞缪尔昏迷的时候,最后他们要拔出呼吸机的时候,管子在嗓子里嵌得很深,需要专业医生才能取出来。她不想伤害德怀特。

不,她现在不想伤害他。她内心的火焰已经灭掉了,她恐惧的暴力倾向已经被一种安宁的感觉取代。她在拯救德怀特。她确实伤害了他,但是医生、他的家人和整个世界都看不到,他们给他带来更多的伤害。德怀特已经不在那具躯体里了。

她的目光顺着德怀特苍白嘴唇里的塑料管子看向连接的机器。那台机器有一条长长的线插在墙上的插座里。她把插头从插座里拔出来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塞缪尔。塞缪尔直到最后也没有机会再一次躺到自己的床上,没有机会感受微风从窗外吹来轻拂窗帘,没有机会听到楼下街上传来的汽车噪声和人们的喧哗声,但是至少他不用在这个残忍的白色病房里再忍受六个月。

但是令莱亚沮丧的是,即使拔掉了电源,那台机器还在低声响着,一直不断地、无情地响着。更糟糕的是,从房间里的某个地方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嘟嘟声。她站起身,从德怀特身旁躲开。

“你做了什么,莱亚?”垣内说,声音急促而焦躁。他迈步来到床前,看到从德怀特胳膊上取下的带血针头,染红了白色的床单。“上帝啊。”他说,“哦,莱亚。”

他低头看到拔下来的插头。莱亚听到他倒吸凉气的声音。垣内弯腰拿起插头的时候,时间好似放缓了,但依然不够。时间放缓得还不够,不能让她永久留在那一刻,一切都永远改变的那一刻。

医生从门外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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