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在布兰科的车上，已经换完班，此时正在赶往轮渡码头的路上，安雅抓住布兰科的手。那天晚上她不能回家陪母亲。整整一周，多米尼克的面容使她心神不宁。多米尼克，从卧室的相框里向外凝视着。多米尼克，躺在玻璃箱子里。多米尼克，化作雾气。
安雅以前从未见过她。安雅加入俱乐部的时候，多米尼克就是领导人，但在那时，她就已经很低调了。她想如果自己能远离俱乐部，他们就不会跟进对她实施第三波浪潮治疗的威胁，但是内阁很顽固。安雅的指令主要由杰克曼夫人发出，她已经一百七十岁了，内阁的任何威胁她都不怕。但尽管如此。
她对多米尼克知之甚少，主要都是道听途说的。安雅想出拍摄第一段视频的点子之后，在她拍摄了第二段视频之后，有人给她邮寄了昂贵的阿根廷红酒，随附了多米尼克的手写留言，感谢她的辛勤工作。她的字迹是圆体，很女孩子气，有些老派，是旧时代孩子在学校里学的那种连笔字。她在留言末尾签了一个大大的“D”（“大笑”），又补了一个“XOXO”（“亲亲抱抱”），两人就好像是少年时的笔友，而不是管理不洁犯罪组织的积极分子。安雅一直好奇多米尼克本人是什么样子。她一直认为总有一天会与她相见，但是现在两人永远也无法相见了。
她碰到布兰科，立刻就感觉到他手背的肌肉一紧，感觉到他虽然假装在看路，其实却在偷偷看自己。她的手指摸到布兰科的小臂。他的小臂温暖结实，令人感觉安心。她的手摩挲着他的肱二头肌，感受着上臂，那块皮肤光滑而柔软，就像婴儿的一样。她轻轻捏着，感受着布兰科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抖动，笑着这个动作展现的虚荣。
布兰科没有说话。她能听出来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浅。他也没有动，只是轻轻转动方向盘，靠边停下了车子。车子停下来之后，他的双手搭到腿上，看着她。
安雅吻住他的双唇，粗糙、开裂的双唇，但他张开双唇，里面的舌头却是暖暖的。他任由安雅亲吻，有些害羞。安雅忽然想到布兰科至少比她年轻三十岁——虽然他的头发已经稀疏，皮肤也起了皱纹，心中一惊。他的手温柔地把住她的膝盖，没有虚张声势，他的舌头一直藏在牙齿后面，随着安雅探索着他的口腔。他有些拘谨，有些犹豫。
安雅意识到，并非只有她多年未曾触碰过他人的皮肤。念及此处，她心里一软，对咋咋呼呼、粗鲁的布兰科也有了更多的爱意。布兰科在餐馆里讲一些低俗笑话，但私底下却怀念着早已过世的兄弟，没日没夜地工作，抚养兄弟留下的女儿。
布兰科的公寓比安雅的没有大多少，但是屋里的空气却清新凉爽，她敢说，白天的时候，这所公寓里一定是个亮堂又通风的地方。她想象着在窗边凌乱的日式蒲团上醒来，微风轻拂着她裸露的皮肤，清晨的房间里一片宁静。她要在这里过夜，安雅决定。
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安雅转向身旁的男人，拨弄着他掌中的钥匙。金属钥匙碰撞在一起，叮当响着，直到她的手抚到他的背上，声音才停了下来。他们柔软的舌头搅在一起，安雅想着，如果和一个男人私奔，离开狭小局促的公寓房间，离开餐馆，离开俱乐部，结果会是怎样？把她母亲的躯体捐献给某个农场。她会和某个人在这样一所公寓里生活，有独立的卧室和客厅，有独立的小厕所和浴室。她会给邻居的小鬼上小提琴课。小鬼都备受宠溺，只有条件差一些的家庭才会这样惯着孩子，父母因为无法满足孩子的要求而内疚，会对他们过度补偿。
布兰科抽开身，大拇指搭在她的锁骨窝上。
“你在想些什么？”他问。
屋里很黑，安雅看不清他的脸，但还是能感觉到他盯着自己。
“你怎么知道……”她顿了顿。
“知道什么？”
“你怎么知道——任何事情，如何去做正确的事情。”
布兰科沉默了。他的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温暖而沉重。安雅感受着他结实健壮的身体，黝黑的皮肤，呼出的陈腐热气。她把他当成锚，锚定了她，把她固定在地球上。
“不要放在心上，”她慌忙说，“我刚才在自言自语。”她又把布兰科拉到身旁，大腿靠住他的大腿，一只脚轻轻地踏在他的脚趾上，宣称占有了他。
布兰科引她来到蒲团上，轻松地抱起她，翻到地上。然后他在黑暗中跪下，俯身对着她，抚摩着她的头发，大拇指摸着她的脸颊。安雅等待着他爬到自己身上，再次吻她的嘴。但是他没有，而是躺到她身旁，拉过来一张薄薄的被单，盖在两人身上。他们并排躺在黑暗中，默默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的呼吸粗重而平缓。她很喜欢这样的声音，长长的、充满活力的声音，气息从他的肺里进出，既不粗重，也不急促，也不会突兀地开始或结束。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结果他又开口说起了话。
“我想，”他语气和缓亲切，“不管你决定怎么做，你母亲都会理解的。”
然后他转过身，隔着衣服，温柔地吻了她的肩膀。
“晚安，安雅。”他对着她的皮肤说。
“晚安。”她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