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周,莱亚没有父亲的消息,她也没有主动联系他。托德已从公寓里搬走,她过上了独居生活。经过派对上最初的愤怒和迷茫,她身体里的所有情绪似乎都消失了。这是一个天大的问题,令她无比沮丧,她不由得做起父亲第一次离开时学会的一些事情。她不去想这件事,刻意忽略这件事,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就好似在心底关上了一个开关。她屏蔽了所有与父亲、俱乐部或安雅有关的思绪,全情投入工作中,日出前就去办公室,晚上一直工作到最大工作量警铃响起才回家。
有一天早上,她比平时更早到办公室。早上那个时候,大厅里空无一人,空间开阔空旷,扫地机器人呼呼地转着圈。从玻璃墙往外看,天空还是淡淡的灰白色。还没有下雨,只有大风呼啸着从窗缝里吹进来。
她上了楼,在门口的控制板上输入安全码,灯倏地亮了起来。莱亚站定了,听取一片沉寂。她还记得姜刚聘她做初级分析员的那几年。那些漫长的日日夜夜,读报告、做项目、写建议。当时她还没有自己的客户,也没有独立办公室。她和其他分析员一样坐在办公室中央,四张办公桌拼在一处,好似一座大岛。他们差不多同期受聘,人都很谦恭,渴望讨好别人,敬畏周围井然有序的环境,敬畏玻璃门后严肃的男女,敬畏脚下的城市。
莱亚是四个分析师里唯一一个留下的。在健康之鳍就是这样的——要么升职,要么出局,姜总爱这么说,就好像这句话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和其他公司的陈词滥调大有不同。那时的生活并不容易,至少开始的时候不容易,那时人们对皮质醇指数还广泛存疑,甚至很不屑,黑眼圈和眉间纹还是非官方的荣誉象征,代表一个人有野心。那时还没有开启第二波浪潮,最大工作量训令还没有施行,人们的思维方式尚未转变,健康之鳍还和其他金融机构一样按同样的方式运转。莱亚坐过往返亚洲的夜间和全天航班,不停喝咖啡和功能饮料。她花上数小时辛苦制作向客户展示的图标和彩色编码,不遗余力地在繁杂混乱的电子表格里做模拟,那时还没有今天的智能程序。
她记得有一次连续三天凌晨四点离开办公室,她的脑子里充斥着数字,但又昏昏涨涨想要睡觉,马上就要到家的时候,突然接到一位公司合伙人的电话。她记得有些麻木地冲了个澡,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带着一堆之前制作的展示材料,就直奔机场而去。
现在已经没有这样工作的分析员了。像这样拼命用职员与新秩序背道而驰,如今的文化要求小心保养、保持乐观向上、热爱生命,这些训条已经深入每一个成功企业的内核。
不管从哪个方面讲,生活都比以往好太多了。
尽管如此,过去的生活还是有一些值得称道的。莱亚记得在静寂的深夜里,其他人都已经回家,只有她和其他分析员留在办公室,看着屏幕上显现出的新模型,内心无比激动。她记得他们各自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如雨滴声一般令人宽慰。她记得作为新人帮忙买咖啡,预订营养餐,记得吸食营养餐时闲聊八卦。
莱亚默默地穿过办公室,没有走向自己的房间,而是来到分析员的办公区。现在公司里有三位分析员,刚完成博士后项目。他们聚在一间办公室里,但是据莱亚感觉,他们之间没有友谊。他们是一些古怪、紧张的生物,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质,既自信,又害怕失败,只有经过三十五年的精英学校教育才会培养出这样的人。
这时他们的房间是空的。莱亚在一台研究员终端前坐下,登录进去。
她在寻找什么?她也不知道,但是现在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是为了多米尼克的母亲在派对上说的一件事情:因为她的数字,所以会最先参加强制延寿理疗实验的最新疗程,“热爱生命”的那些人都拼命去争取的权利。第三波浪潮,他们这样称呼这个潮流。
过去几周里,这些话一直烦扰着莱亚,一个所有问题背后的问题。她首先要解决这个问题。
登录界面换了,但是键盘快捷键还和以前一样。她的手指渐渐找到以往熟悉的节奏。莱亚翻查了大量去年的市场数据,警惕着任何反常现象或峰值。这是一项催眠的沉浸式工作。莱亚动作很快,悄悄做着,成果带来的满足感促使她坐得笔直,双脚不由自主地晃了起来。
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莱亚突然站起身。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异常,连一丝第三波浪潮的痕迹都没有。
莱亚依然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斑驳的灰色天空,这时听到走廊里传来姜说话的声音。她转身看过去。从前台和其他办公区之间的隔断墙上方恰好能看到他的秃顶。莱亚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他说话的语调有些特别,于是莱亚打开分析员办公室的门,然后不由自主地溜到一个文件柜后面,正好躲开姜的视线。
“……但是很难说一定。完全取决于实际的预期资源效率,而那些暂时还没有公布。”姜说着。他是在打电话吗?
“嗯,是的。但是我丈夫……”有第二个人的声音喃喃低语。
莱亚从文件柜后面偷偷看去。姜和娜塔莉站在前台,头挤在一起。娜塔莉正在说话,声音很低,说得又急,莱亚听不清她说的什么。她边说着,手边在空气中挥舞着。姜慢慢地点着头,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然后,他伸出一只胳膊抱住她的肩膀。
“令人激动的年代,”他说,“第三波浪潮。谁知道呢,我们或许会见证历史性的时刻。”他朗声说。
娜塔莉露出了微笑。沾沾自喜、神气活现的微笑,但又不止于此。突然莱亚意识到是什么了——姜在听从她的安排。
他们走进姜的办公室,莱亚双臂交叉在胸前,脸颊靠到冰凉的灰色金属文件柜上。她现在记起来了——娜塔莉的丈夫是一名政客,在内阁地位很高。
第三波浪潮。这么说是真的。
她揉了揉眼睛,闭上了,努力把幽竹的声音从脑中赶走,努力思考。她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在观察名单里不行,有托德告发她神秘消失也不行,她打碎玻璃杯威胁托德之后更不行。在她还在隐瞒她父亲的事时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