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加入我们真是太好了。”乔治说着，往平板电脑里输入一条记录。
莱亚微微点了点头。她已经错过一次吾康互助组的治疗课，说是被工作的事情耽误了。第二天，观察人又在她的办公室出现，一整天都在问询她的同事，了解她是否触犯最大工作量指导建议。姜气疯了，命令她严格遵守朝九晚五的上班制度。
莱亚筋疲力尽。从派对之后，她就一直没睡好；自她偷听到姜和娜塔莉谈论第三波浪潮之后，睡眠就更差了。
但是她不愿意来，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安雅。莱亚想要恨她。想要生气，因为让安雅来到自己家，还告诉她自己过去的经历。她想要认定安雅利用了她，图谋她的音乐，或许就是要找个落脚的地方，或者谁知道她陷入怎样复杂的麻烦中？或许她也在逃亡，或许她说了谎，可能没有自己的住处，成天到处辗转，在一个不知情的人家里的沙发上睡完，又转移到下一个。她想要恨安雅，恨她同意帮助她父亲自杀。
但是等莱亚真的看向她时，她唯一的感受就只剩下空虚，与派对之后一直无处不在的空虚一样。她坐在乔治身旁，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莱亚端详着她的脸，但是她的眼睛里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情绪，脸色也和以前一样憔悴蜡黄。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地下活动组织的新任领导人，不像是应该为莱亚父亲的死担责任的女人。
吾康互助组的治疗活动是重复的。至此，莱亚意识到乔治的“活动”弹药库是有限的，过几周就要重复一遍。那一周，他们又做了一遍“感激”治疗，乔治在平板电脑里敲着字，听着互助组的人说话，偶尔专横地咕哝一声。大多数人说的都和上一次一样。
莱亚观察着他们的面容。在她的注视下，乔治的自大变成了自我保护，苏珊的轻松活泼变成了令人咋舌的装模作样。莱亚开始隐隐地同情起互助组里的成员。或许，他们就和安雅一样，只是一群努力挣扎的人。
“你呢，莱亚？”乔治问。轮到她了。
他们都看着她。她心底有些不安在翻腾。
“我能问个问题吗，乔治？”没等乔治回答，她就继续说了下去，“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吾康互助组，汇报，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乔治僵住了。能看出来他的面色突然冷了下去，封闭了情感，躲进了肥胖的庞大身躯里。
“你觉得他们会把你从名单里拿下去吗？”莱亚追问道，“有谁了解这个名单吗？谁决定哪些人进入这个名单？与分配预期寿命调整数的算法一样？”她环视了房间。谁都不愿直视她的双眼，包括安雅。
“行了，莱亚。”乔治的声音里透着警告的语气，“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困难。这里的人都不易。但是没必要气急败坏，不是吗？”
莱亚盯着乔治。这一次她没有看到下垂的脸颊，油腻的毛孔，剪裁不得体的脱线夹克下浑圆的肩膀，破夹克松垮的接缝。她看到的是玳瑁眼镜后面双眼里闪着的挑衅的光，丰满双唇的微微颤动，衣袖褶皱上的汗斑。她听出他恳求的话里面有威胁的语气。但到底是什么？他有什么能够威胁她的？
莱亚突然有了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你是怎么想的？如果我们坚持这样做下去，每周都在此会面，反复聊着同样的事情，我们就能变成一个不同的人？我们就能赢回以前的生活？”
“莱亚——”乔治有些吃惊地叫道。
“她说得有理。”安布罗斯说，他的声音很轻，莱亚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但是其他人也都看向了他。
乔治突然转过身面对着安布罗斯，脸憋得铁青。
“你这是干什么，安布罗斯？”乔治说。他的嘴唇已经不再颤抖，目光变得尖刻冷酷。
“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就是——就是我的意思。”安布罗斯的声音更轻了。他环顾了一圈人，寻求支持，但是没有人说话。
“好，”乔治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好，好，好。你不是想闹吗？不扯感激了。我们来做一项很久没做过的训练，好吧？做点儿改变？”他的指节敲打着身体一侧。
莱亚注意到苏珊快速地眨着眼睛，嘴巴张着。
“命运之日，要不要换这个主题？告诉你们，我们就来这个了。”乔治继续说道，目光轮流转向每一个人，最后落到安布罗斯身上。
“不——不，老兄，不。”安布罗斯说着，把膝盖抱到胸前。莱亚注意到他的鞋子很奇怪，非常正式，擦得锃亮。
“快点儿，安布罗斯。”乔治换了一种莱亚以前没有听过的口气说，“你不想聊聊亚斯明吗？她在那把椅子上发现你时脸上的表情，当她发现自己的丝巾，你送的周年纪念日礼物——那么贴心，真的，很甜蜜——打成结，从天花板上悬下来的时候？”
安布罗斯的脸已经埋到膝盖里了。他的双肩颤抖着，好像是从身体内部传递出的动作，贯穿整个身体。其他人都沉默了。
“安布罗斯，”乔治继续说，“嘿，老兄——”
“别说了。”莱亚说，“别欺负他了。”
乔治转身看向她。“哦？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莱亚？”
莱亚的手在身旁握成了拳头。她心底涌起一阵愤怒，向上直冲过脊柱，冲向脖颈。她跺了跺脚，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顶着她。
“要不我们来说说你吧，莱亚？你的命运之日。快点儿，给大家讲讲，你不想让安布罗斯孤零零的，是吧？”乔治猛地闭紧双唇，嘴角泛起一点儿唾沫。
“什么，车祸？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横穿了马路，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像能造成极大的精神创伤似的。”她说。
“哦，莱亚，”乔治说，“你真的没有搞清楚啊。你还以为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可以避开所有这一切。”
“是谁觉得自己可以避开一切了？你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小人，在这里耀武扬威，在这些可怜的——”她环顾了小组的成员。突然之间，她恨他们所有人——安布罗斯微微弯曲的脊柱，苏珊和她那平剪的头发，索菲亚伸出到塑料椅子之外的大腿。
安雅还有她那瘦削的手腕，她的小提琴，她严肃的点头。安雅向莱亚的父亲点头，莱亚也恨她。
“德怀特，是这个名字，对吧？”
莱亚僵住了。
“是的，肯定是。”乔治语气平淡地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你说什么？”莱亚低声问。
“德怀特。”他又说了一遍，煞有介事，“你的命运之日。”
“你怎么——”
乔治低头看向自己的平板，翻动敲击着。“你真以为这些不会进入你的档案？”
“谁是德怀特？”苏珊说，“告诉我们，莱亚。给我们讲讲你的命运之日。”
他们都盯着她。她感觉能听到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就连安雅也盯着她。
莱亚站起身。
“互助会还没有结束。”乔治说，“你要去哪儿？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