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亚冲出房间,往楼下走去,一步两级台阶。即使很匆忙的时候,她也会小心地一手扶住栏杆,以免摔倒。她暗自称赞自己的自控能力,但是就要走到楼梯底下的时候,手掌根部一阵剧烈的疼痛。她查看了一下手掌。一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深色木头碎片,刺进了她的皮肤。莱亚看着,碎片已经从她的肉掌中挤了出来。很快木头碎片就像一条无害、无用的睫毛,落到她的掌心。
“莱亚,等等。”
喊她的是安雅,跟着下了楼。莱亚从她关切的语气和担忧的面容中感觉到一股难言的温暖。那一刻,莱亚想要拥入她的怀中,一起对抗霸道的乔治,把童年的黑暗全部吐露出来。安雅会理解的,莱亚感觉。她想到加氯水涌进耳朵里,两条小腿酸胀的感觉。
但是当安雅靠近了之后,两人一起游泳的记忆变为爵士音乐和焦肉味道的混乱片段。莱亚从安雅紧皱的眉头中看到了她对父亲一样的专注,就在她说“是”之前一样的表情。
“你想做什么?”莱亚说。
安雅耸了耸肩。她的羊毛衫太大,松松垮垮的肩部耷拉下来,好像一对翅膀。
“我只不过想看看你还好不好。”她说,“乔治有时会——呃,他也有自己的难处,你知道吧?不要往心里去。”
安雅看莱亚没有回应,就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我们都有自己的命运之日,用他的话说。”她嘴角露出一点点笑容。
她不懂,莱亚想。安雅不懂,莱亚和她不同,和他们都不同。在那一刻之前,那个事件已经九十年没有人提起了。这件事没有任何官方记录。
垣内担下了医院发生事情的罪责。他身高体壮,生活方式桀骜不驯,本来就有不太热爱生命的名声,因此很容易就把这件事算到他头上。给他打上不洁的标签算是又进了一步,但也是符合逻辑的。而且他本来就已经理想幻灭,不幸福,垂垂老矣。他不像莱亚那样宝贵。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谎言,谁会去质疑这样一件事呢?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即使有一点儿暴力史,怎么可能如此病态、如此镇定地拔掉一个大脑受损者的维持生命的辅助设备?不,这些都是一个秘密不洁的人意图颠覆现有体系的举动。就连幽竹也信了,或许她并不相信,但也没有任何表露。
当垣内在保释期间消失了的时候,没有人感到惊讶。这样一来,幽竹处理起来就更简单了,她利用全球智库的关系,把一切罪责都编排到垣内身上,包括在学校发生的“事件”。她解释说,莱亚是个易受影响的孩子,和一个失控、不洁的父亲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而且她还深爱着父亲。内阁全盘接受,于是莱亚保持了完美的记录。她仍然是第三波浪潮,永生人的首要候选人。
本可以是第三波浪潮的优先候选人,她纠正自己。
“你上周没来,但我还是要感谢你留我过夜,还和我分享了收藏的唱片。”安雅说。
莱亚突然意识到,安雅在派对上没有发现她。安雅不知道莱亚已经了解了她的身份,不知道那个穿着破烂运动装的高个子驼背男人是莱亚的父亲。
安雅不懂,莱亚和她不一样,她又想了一遍。她的脑中渐渐形成了一个想法。
“我很好。”莱亚说,“只不过——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们想要我做什么?”
安雅点点头,她的手还搭在莱亚的胳膊上。
“我一直在想,”莱亚压低声音,“我最近看过一段视频,不洁人拍摄的。他们怎么称呼自己来着?那个俱乐部?”
安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是莱亚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有些紧张。
“我希望能和他们取得联系。”她继续说道,心怦怦地剧烈跳动着。
“为什么?”安雅说。她脸上露出问心无愧的好奇表情,专注的目光和派对上的一样。
莱亚耸了耸肩,学着安雅早先的动作。“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犯傻,但是……”她顿了顿,“我感觉或许他们能够理解。”
安雅观察着她的表情。莱亚努力保持着平常的脸色,但是手掌里已经出了汗,颈部的脉搏也快了起来。安雅肯定会看穿她的,她想。
过了好一会儿,安雅清了清嗓子。“换个地方。”她压低声音说。她的手伸进挂在肩膀上的大手提袋里,四处翻找着。她回头望了一番,又转回头面向莱亚,把一样东西塞进她的手里。“如果你想找人聊聊,我就在这里。我想报答你的好意。”她说。
楼上传来一阵闷闷的鼓掌声。
“我得回去了。”安雅说,“我会告诉他们没有找到你,你已经离开了。”
莱亚点点头,手指握住安雅给她的卡片。“谢谢。”她说。
安雅笑了一会儿,眼神中充满了喜色,苍白的脸颊也似乎有了光彩。莱亚感到有些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