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亚至少数了五十层楼,也算是个合理的高度。但是大楼的钢骨架是沉闷的灰色,窗户是紫色的,做了低端的紫外线防护。大楼位于原本宣传为新城区的地方,在内城和外城的夹缝中,当时预期寿命得到第一次大的飞跃,制药行业蓬勃发展。城里需要更多的空间留给没有退休的人住,留给不断扩张的医疗科技公司,该收获成熟的人口红利了。他们不断地建新楼,一直向海边修去,但是基础设施却跟不上节奏。很快道路就比以前还要挤,一天大多数时候乘车一小时仅仅能走五英里。人们发现几乎任何时候都是走路更快,特别是地铁也很拥挤,不得已还聘用了戴手套的操作员,帮忙推通勤乘客挤上车。他们称这是历史上最严重的市场规划失察,但那时一切都太晚了。他们不可能推倒摩天大楼来拓宽道路,地铁大修也要求轨道长时间关闭,将会导致整个城市瘫痪。
于是步行成为首选的通勤方式,中心区的大楼也越来越高,新城区——现在变成了戏谑的称呼——现在也还可以,因为中心区四百多层的摩天大楼要再加高也有个限度,但是这个城区从未达到城市规划者的早期雄心勃勃的目标。
莱亚一直想象内阁核心部门所在的大楼和她的办公室类似,在一区或二区,高耸入云,玻璃幕墙。但是,她拿到的地址就是这里。
前台是个深色头发的白人女人,装扮整洁,着装得体。裤腿上的褶痕在地面是人工压制的大理石的空旷大厅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看到莱亚走过来,在塑料椅子上挺直身子,露出灿烂的笑容。
“哈喽。”她粲然一笑。
“早上好,”莱亚说,“我来这里找AJ,或GK。抱歉,我不知道他们的全名。”
“当然。您是?”
“桐野莱亚。”
“当然。十五层,桐野女士,跟着指示牌走就行。”
她能在说话的同时保持笑容,着实令人惊奇。
莱亚等电梯的时候,大厅里的人多了起来。莱亚拖着脚步。还不算太晚,她还能离开。编一个来这里的理由——比如查看自己的案件状态。
她的手机响了起来。等她拿出手机,立刻认出上面的号码。垣内。她关上手机铃声,把平板电脑塞回手提包里。
她记得乔治说出德怀特的名字时,他眼中扬扬自得的神情,还有苏珊双手恐惧的抖动。她不要落得像他们一样的结果。现在不行,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不能放弃。
第一次当面询问之前,幽竹把莱亚的头发编成两条大辫子。辫子像两条温顺的蛇盘在她的肩膀上。
“我不喜欢辫子。”莱亚拽着辫子底部散乱的头发说,“它们看起来很蠢,让我看起来很蠢。”
幽竹在镜子里瞪了她一眼。莱亚不自觉地把手搭到大腿上。多年之后和托德讲起,莱亚将那个眼神描述为“很职业”,那么多年了她终于找到一个恰当的词描述那个眼神。幽竹给她的感觉总是更像雇主,而不是母亲,而那一眼——向下收紧下巴,眉头微微扬起——是她们的关系的范例。莱亚是他们家庭公司的雇员,要定期参加表演性质的问询,以决定她的价值。
“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呢?”
母亲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有很大的不同。莱亚想过要告诉她。呆鱼、鱼鱼鱼鱼。那种身处一张隐形幕墙之后的感觉,远离周围——按照她难以把握的逻辑运转——的人和事物的感觉。在她内心郁积的火苗,出乎意料地燃起来,使她想要伸手去抓,去破坏,去感受。之后心软懊恼总会伴随而来,当时她还不知道那种情绪叫作羞耻。唯一能做的就是再去获取更多这样的情绪,因为一旦她停下来,就意味着她之前所做的都是错的。
她想过要告诉母亲。但是看着母亲完美的心形脸,头皮上竖起的核桃色鬈发在灯下闪着金光,莱亚就感觉话堵在喉咙里。她看明白了,即使她能说出那些话,母亲也会假装听不懂。她会把那些话重新说一遍,说出来就会变成她想要的意思。
于是莱亚耸了耸肩说:“我也不知道。”
幽竹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采。我也不知道这个回答她是能接受的。
“这样,”她认真地说,“他们在欺负你,是不是,那些可恨的小太妹?当然动手打人终归是错的,但是长期在那样的心理折磨下,任何人都可能会崩溃。”
莱亚点点头。
“试一试,记住,亲爱的。不要忘记任何一句话,也不用有任何担心。”
她感觉母亲的意志一如既往地浸漫在她周身,隐形的潮汐一点点地占据了她。
“从去年开始,”莱亚说,“最开始是些小事,流言、嘲笑、拖走我的椅子。”
幽竹点点头,捏了捏她的肩膀。
“最后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欺负着我。我的眼睛和肤色不搭配,我的头发发臭了。他们说我的头发——油腻,为什么总是那么油腻。”
莱亚继续说着,把德怀特的遭遇拿来用。她说啊说,说啊说,说啊说。幽竹开始抚弄着她的头发,显露出少见的爱怜之情。开了头之后,对她来说就简单了。
等讲到那个“事件”的时候,莱亚顿了顿。她突然回忆起德怀特紧皱的眉头,颧骨微微的曲线,柔软粉色的下唇,淡紫色的血管在半透明的皮肤下交错。她第一次想到,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电梯终于到了。他们都挤了进去,等电梯的所有人都进去了。电梯哐啷响着缓缓向上,每一层都停。等他们到了十五层,莱亚在一群西装男女中间挤了过去。
白色的塑料指示牌挂在墙上,标注了每个人的名字和对应的办公室。AJ是从上数第五个房间,夹在AG和AJB之间。莱亚走过明亮的走廊,高跟鞋的鞋跟踩到纹理一样的红褐色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经过一扇又一扇同样的门。走廊里空空如也,但是从一扇扇黑色门门缝里传出各种忙碌的声音。电话铃声、催促声、拖动椅子的摩擦声和键盘的敲击声。盖过所有这些声音的还有一段曲调——《三角和蓝鸟叫声》,莱亚听出来了——从暗处的扬声器里播放出来。莱亚来到AJ的办公室门前,停了下来,听了听屋里的声音。她听不到门后有任何声音。或许他不在里面,或许她应该回家。
“进来。”一个声音喊道。
莱亚打开门。两张大桌子,面对面,几乎占据了房间里的全部空间。其中一张桌子后面是AJ,另外一张后面是GK。AJ似乎变壮了一些,他庞大的身躯塞满了小小的办公椅,外套手肘的地方有些紧。或者可能是因为房间太小,显得他块头大了?相反GK看起来比之前更瘦削、更憔悴,弯腰对着键盘,修长的手指敲击着黑色的方块键。莱亚进屋的时候AJ和GK都没有抬头。
莱亚等待着。他们还是没有说话。他们继续敲击着,盯着桌子上摆的多个屏幕。
她清了清嗓子。他们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四处追踪她,她自然就会以为,他们很愿意她能像这样出现在门口。
AJ抬头瞥了一眼。“桐野莱亚,”他说,“你来这里做什么?等等,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先说你上周二穿的什么衣服?”
“什么?”她问。
“羊毛衫。是橙色的,还是黄色的?我们知道是一件圆领套头衫,橘皮一类的颜色,但是你能更具体一点儿吗?”
“你为什么——”
AJ叹了口气。“好吧,就是橙色了。”
这时他敲击得更用力了,猛敲着键盘,电脑屏幕都晃动了。
窗玻璃上挂了一张银框相片。莱亚认出上面是AJ,穿着同样的深色西装,站在一个四十多岁戴学位帽的人旁边。
“那是你的儿子吗?”她问。她居然会想象他是个居家型的男人,真是很难令人相信。
AJ停了下来,抬起头。他看着莱亚,然后看了看照片,慢慢地站起来,向窗玻璃走去。他把照片翻过去,正面朝外。
“好啦,”他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桐野莱亚?”
莱亚清了清嗓子。GK继续敲击着键盘。
“我要投诉。”她说。
“继续。”AJ说。他还看着她,但同时在桌子上拿起一个橡皮筋球,在手里把玩起来。
“要投诉乔治。我猜是我们小组的——领导者。吾康互助组。”
“我们不负责处理投诉。”AJ说着把橡皮筋球放回到桌子上。
“他失控了。他的作为——是情感虐待,催生皮质醇。我完全不能接受。”莱亚声音越来越大。
“我已经说过了,我们不处理投诉,治疗和康复是完全不同的部门。”AJ又转向屏幕。
“但是他威胁我。他提起——”莱亚停了下来。
AJ又抬头看了看。“德怀特·罗斯?”他说。
这么说他们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是这个吗?那么再见,莱亚,我保证很快就能再见。”AJ皮笑肉不笑地说。
不,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她做了那么多努力。现在不行,不能在第三波浪潮的风口。
“等等,还有别的事情。小组里另外一个人,安雅——我不知道她的姓,她是外国人。”
“尼尔松。”GK说道,手还敲着字。
“我想她属于一个——非法组织,不洁,肯定是不热爱生命的。某种杀人的邪教,录制视频的那种。”莱亚说着这些话闭上了眼睛,但是安雅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沉默着,责备的样子,于是她又睁开眼。
“自杀俱乐部。”GK说。他没有抬头,但是敲击键盘的速度变慢了。
“GK,”AJ用带警示的语气说,“感谢你抽时间来这里,莱亚。还有别的事情吗?”
“我不懂,我以为你们需要的正是这类信息。如果你们已经知道这个俱乐部,为什么不做些什么呢?”莱亚又问。
AJ捏了捏鼻梁。
“我们很忙。”他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了,我只能请你离开。”
他挪步回到桌后。两个人都不理她,又开始敲击键盘。
莱亚迅速地转过GK办公桌的桌角,溜到他身后。
言辞:我不懂,我以为你们需要的正是这类信息。如果你们已经知道这个俱乐部,为什么不做些什么呢?举止:习惯性7号动作,捏左肘。涂了指甲,浅裸棕色,有所隐藏?食指看似刚咬过。
屏幕变黑了。屋里一片沉默。
“你想要一辈子都留在观察名单里吗?”AJ说。
“这些信息都报送到哪里?记录这些有什么用?”
“这和你无关。内阁保密信息。”AJ说。
莱亚突然注意到他的左脸颊下部有个硬币大小、肝脏形状的淡斑。
“实际上,”GK插话说,“根据最新的FIA规定——”
“GK!”AJ瞪了他一眼。GK停了下来。
“FIA?”莱亚问。
“信息自由法案(Freedom of Information Act)。当然你需要递交申请。”AJ不情愿地说。这时他从球上把橡皮筋拨开。啪。
“我怎么递交申请?”
“表格在我们的网站上。你将在二十个工作日内得到答复。”
“我不想等二十个工作日。”莱亚说。
他们默默地盯着她,两人都面无表情。
“听我说,我只不过想提供一些关于自杀俱乐部的信息。或许在召开针对我的听证会时可以用作证据。”
他们面面相觑。
“你需要下载官方的汇报应用。”AJ说,“我们无权接受口头证词。”
“那么谁有这样的权力?”莱亚问,“我要见负责人。”她站直了身子。
他们又面面相觑。
“我需要查一查。”AJ说,“最近有很多变动。”
他朝办公桌挥了挥手,两人的桌子靠得特别近,这时莱亚才看出来,很明显他们本来根本就不该在同一间办公室。
“但是他们杀了她。多米尼克。”莱亚大声喊道。她的目光盯着AJ平静的脸,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震惊或喜悦,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听到了自己泄露的真相,甚至根本不觉得这是在泄露。他瞥了一眼手表。
“好吧,别走了。”他说着,转过身。他从莱亚身旁挤过,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莱亚问。
“午饭。”AJ边关门,边回头喊了一句。
GK又打开了屏幕,疯狂地敲起了字。
“听我说,”他说,“我们手头有很多事情要做,多到处理不完。自杀俱乐部——都不是什么新闻了,已经在案几十年了,找不到任何实际线索;而且,这也不是我们管的案子,有其他人在跟踪他们。”
“因为他们有钱有势。”莱亚说,“当然,那又怎样,你难道就不去试一试了?就这样任由他们逍遥法外?”
GK耸了耸肩。
“他们杀了一个女孩,在某个病态的公开仪式上销毁了她的躯体,而你却坐在那里往电脑里输入我的上衣颜色和布料。”
GK停了下来。他抬头看向莱亚,突然有些警觉。
“你说什么?”
“真是荒唐,我真该去找媒体报道这件事,人们需要知道他们交的税都去了哪里。”
“不——你说他们把那具躯体怎么了?”
莱亚顿了顿。她记得那个女孩的鼻尖,露在液体表面,没过多久就淹没在液体里了。
“他们把躯体放在一个舞台上。”她低声说,“放在一个——一个箱子里——玻璃做的箱子。”
“那具躯体?”这时GK的声音有些兴奋,“你看到的真是她已死亡的躯体?和俱乐部成员在同一个房间里?你确定?”
“当然确定。你现在愿意听我说了吗?”莱亚眯起了眼睛。
GK站起身,在他的办公桌和背后的墙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踱着步。他只能走四步,就到了房间尽头,只能再次转回身。
“AJ正好出去吃午饭了。”他说,“真的躯体。而你在那里——目击证人。但是那怎么可能?”
他转身看向她。
“你在撒谎。”他冷冷地说,“他们不可能冒这样的险。你是怎么到那里的?”
“安雅。她邀请的我。”她为了保护垣内随口撒了谎,就好像一块大理石,重重地砸在房间的地上。
突然之间,莱亚意识到,如果她帮助取缔俱乐部,或许就能阻止垣内自杀。的确,他还是可以自己从黑市里买到T丸,但是他要这样做的话早几年就做了,可是他没有。不,他想要俱乐部才能给他的宏大场面。但是或许她能够阻止这一切。
GK的上唇还拧在一处,眉头紧皱着。莱亚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皮肤比AJ要暗沉很多。
“AJ刚才说的预算削减是怎么回事?”莱亚问。
“糟透了。最开始是搬到这里来——是什么时候来着——已经有十年了吧?当时我研究生刚毕业参加工作,意气风发。你知道的,当年入门级的内阁工作已经很不简单了。我想,哇哦,新办公室,真是太好了,可是我们却搬到了这里。”
莱亚怜悯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是餐标降低,福利减少,额外加班,办公区域合并……谁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没想到新闻报道里的情况原来这么糟糕。”莱亚说。
“新闻,”GK皱了皱眉,“‘臃肿的内阁启动严重滞后的革新’都能上头条,他们只关心这些,不是吗?你知道吗,我有三个法医学博士学位,可是却在这里。”他指了指屏幕。
“做文书工作。”莱亚说。
“是的。”GK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你知道,他们现在认识我了。那个俱乐部,还有安雅——她信任我。”
“你说什么?”GK的双手悬在键盘上,但是并没有继续敲字。
“我是说,”莱亚斟酌着自己的话,“或许我能帮你。你说你们从来都没有抓到他们的把柄。我可以参加他们的会议,搜集信息,给你想要的。”
“你想举报他们。”GK说,“举报自杀俱乐部。”
莱亚咽了一口唾沫。
“这样会有帮助吗?”她说,“这样能帮我脱离名单吗?”
“你知道他们都是谁吗?”GK说。
莱亚眨巴着眼睛。“我当然知道。我在现场。我看到他们的所作所为,我听过他们说话。他们是一帮不洁的罪犯。”
GK捏了捏鼻梁,闭上了眼睛。
“做这件事不容易。”他说,“杰克曼家族——他们,呃,这样说吧,背景很硬。”
“这是什么意思?”
GK的手从脸上拿开,他的鼻子被捏红了,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看起来好像已经几周都没睡觉了。
“你不知道杰克曼夫人是谁吗?”
莱亚摇了摇头。
“她出身最大的医疗科技家族之一。家族里有很多内阁人员。她——呃,明显有些特别。有她的问题,给家族造成了很多麻烦。但是这并不意味他们就会对她袖手旁观,不保护她。”
“但是这怎么可能——”
“这样吧,AJ很快就回来了,我还有一天的报告要打。”他敲了一下键盘,屏幕又亮了起来,“你必须离开了。我们会记录下这次来访,整合到你的案例记录中。”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莱亚说。她把双手都放在桌上,向他探过身。他身上有淡淡的防腐剂味道。“这样有没有帮助?”
“我不能容忍任何这样的行为。”GK说,“举报俱乐部——内阁不会对任何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我们不做——交易,可以这么说。”他紧张地看向办公室门。门外的电话铃声和脚步声持续不断。
“但是,假如说你得到此类信息,假如说你得到了此类证据或影音资料,可以利用的真凭实据,将安雅与实际的视频联系起来,将杰克曼家族联系起来,会对你有很大帮助,对不对?”
GK快速地眨着眼睛。他的手指摩挲着键盘表面,紧张地轻抚着字母都模糊了的破旧黑键。他环视了房间,目光从堆积如山的文件,移到泛着黄斑的墙壁,再到他的桌子和AJ的桌子之间狭小的空间。
“如果我们得到此类信息,就有可能采取一些行动。当然,一定要有影音证据和某种类型的目击证词。”他说,“几乎不可能。”他匆忙补充说,“而且也不会与其他公开案件挂钩。所有的案件都是单独处理的,完全客观。特别是,”他继续说道,“在当前的新形势下。”
“新形势?”莱亚问,“你是说第三波浪潮?”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无可奉告。”GK说,刻意躲闪着她的目光。
“还在这里?”AJ说,“你知道的,这样真的对你的案件不会有什么帮助。”
莱亚站直身子。“我准备离开。”她说,这时语气已经很平静了。她瞥了GK一眼,看到他的脖颈一片绯红。
“很好。你知道的,有太多事情要做,时间都不够。毕竟我们也不只是追踪你一个人。”AJ补充说。
莱亚想到走廊里的门。有多少像GK和AJ一样的人?有多少像她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