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之后垣内就一直尝试给她打电话。每天早上她上班之前打一次，晚上他觉得莱亚应该回了家的时候再打一次。每次电话响起，莱亚都会停下手中的工作，盯着亮起的屏幕，父亲的名字一闪一灭。她把号码存在桐野垣内名下。“爸爸”看起来太过亲密。她希望接起电话，希望听到他的声音，想要假装从未去过那个派对，假装对他的计划一无所知。但是每一次她都任由电话铃声响着，直到最后断掉。
姜告诉莱亚她被停职的那一天，他走进莱亚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有些古怪，比平时更有意义感。他穿着一件粉橙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笔挺的蓝色西装，铮亮的皮鞋。比平时上班的穿得更艳丽。他稀疏的头发梳到脑后，做成了一个时尚的蒲团式样，两侧的头发往上梳，但有一点儿松垮。
他带来一张莱亚以前从未听说过的所谓上级通知，向她传达了这个消息。很明显，处理她的“案件”——姜这时已经把这件事称作“案件”了——给了他新生。他用了一些“不幸”“暂时的”和“监视”之类的词。不适应、声誉、治疗。他递给莱亚一张正式信函，由李珠草拟，李珠就是那个经常问莱亚的鞋子从哪里买的秘书。她在姜的小心注视下，匆匆读完了这封信。上面的内容姜都已经讲过。她抬头看时，发现娜塔莉正站在外面。
“她将接手你的客户。”姜说。他眨了眨眼，脸上第一次表现出一丝歉意。
莱亚点点头。反击也没有任何意义，她从姜出奇高涨的兴致和超然的平静态度里就能感觉到。姜和其他合伙人已经决定了，认为她已经成为公司的负担。当然他们嘴上没有说，把停职说成是为了她的健康着想，而不是考虑到公司的名声，不过这些她都心知肚明。
她没有问什么时候能回来工作。她知道姜也不清楚，他只不过是个传话的。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让她待一会儿。”莱亚收拾起笔，关上电脑，指尖掠过玻璃桌凉凉的光滑表面，心底的结却越来越乱。
她的物品用一个小盒子就装下了，收拾好之后放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她又环顾了四周，看了看落地窗、天窗和墙上养的植物。很奇怪，她没有愤怒，没有失落的苦恼，因为她脑中正在勾勒着一个计划，就好似一个穿过浓雾的人形，轮廓渐渐清晰。
停职的第二天早上，莱亚泡了个澡。她点了一支豆油蜡烛，舒舒服服地揉搓着双腿，慢慢打发时光。然后她给自己做了一份传统沙拉，她最喜欢的，紫甘蓝配葵花种子。她用手吃沙拉，拿起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又拿起一片。但是随后，当她洗好、擦干碗，擦净水池，弄干手，公寓里变得格外寂静，她都无法承受。莱亚渴望听到玻璃房顶上传来温柔的脚步声，渴望电话铃声和窃窃私语的声音。
她走到客厅里。一片死寂。亚麻窗帘垂在巨大的窗户两边，冷冷的白色栏杆拦住了外面的世界。莱亚忽然想，如果生活在一个窗户可以敞开，微风吹过，吹起窗帘的地方会是怎样。
窗帘没有动，客厅角落里的室内植物和带衬垫的沙发也没有动。莱亚环顾客厅，决定重新摆放家具。她意识到，一切都是室内设计的问题，很可能就是因为家具的摆放才会显得那么安静沉闷。她立即开始行动，把沙发移到一边，把茶几移到另一边。她小心翼翼地把远处墙根书架上的玻璃框海港和城市图拿走，然后慢慢把书架推过房间。她重新布置了脚下的米黄色地毯。对角摆放，看起来确实更好一些。最后，她搬起植物，搜寻着房间里合适的位置。她想，放在沙发旁，以前放茶几的地方。于是就放到了那里。
莱亚直了直腰，又环视了客厅。好些了，她想，布置得比原来动感很多。以前所有物品都是平行、成直角地摆放。东西都靠墙放着，互相对齐。现在沙发靠着两边墙，后面留出一块三角形。书架是独立式的。咖啡桌挪到了一边。
但是她站在那里，挪动家具时的兴奋劲儿渐渐消退，耳朵里的血流也慢了下来，沉寂再次降临。突然，她感觉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
第三波浪潮。莱亚想象着杰西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场景，成为被选中的一员将会变成胜利的狂喜。当然，她会按照推荐的频次去做理疗。轮到她的时候，一切错位和副作用都会解决掉。她会每周去诊所，每一次都变得更强壮，容光焕发，无人可比。她血管里流淌的血液是液体的生命，造物主的杰作。她的皮肤温润柔软，同时又无法渗透、坚不可摧。
她，就是女神。任何东西都再也无法伤害她。
她的电话响了，是她父亲，三周来第一次来电。莱亚接起了电话。
“莱亚？”
“嘿，爸。”
“忙工作呢？我一直都联系不上你。”他的声音没有变化。没有丝毫责备的语气，没有疯狂的问题，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莱亚点点头，但是之后意识到他不能见自己。“很头疼。工作上有新客户。”她撒谎说。
“哦，亲爱的。你还好吧？”
“还好。”莱亚说，“难，但还好。”
“好吧，别太累了。”父亲说。那一刻他说的话听起来像托德一样，莱亚甚至以为他会说出健康心智，健康身体。但是当然，他没有说。
“不会的。听我说，我得挂了，很忙。”
“好的。”他说，顿了顿，“我们再聊，莱亚。不管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他们挂上了电话。
不管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莱亚环顾了空荡荡的客厅。只有通风系统向公寓里鼓来新鲜空气，发出轻柔的声音，除此之外，房间里一片寂静。如果莱亚静静地不动，如果她坐在那里，双臂放在身体两侧，头不动，就感觉她根本不存在一样，就好像时空都静止了。她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的时间，但是突然没了日常的工作，未来的日子一下子变得无比漫长。这就是她父亲的感受吗？
不。她从沙发上起身。第三波浪潮就要来了。不管姜、托德和观察人愿不愿意，她都会成为其中一员。她不会继续待在观察名单上煎熬，她的数字正在一天天地减少，直到某一天，一切都迟了。她要做一件谁都无法忽视的事情。
一件父亲也无法忽视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