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告诉她，会议通常都在个人家中召开，躲开窥探的目光。当然，莱亚本来就知道，但还是假装不知道点了点头。
安雅告诉莱亚，这次会议很特别，安排在一家饭馆。
地方很好，坐落在二区，是一家由旧教堂改造的饭馆，选在一个通风的拱形门廊里。这是中心区仅有的几座低层建筑之一（在当时已经在地下挖了十层），毫无疑问是有内阁关系的富贵人家保护下来的。俱乐部的会议竟会在这里召开，使莱亚很惊奇，但是这时她又想起那个派对，在市郊的一间大宅子里，参加派对的人都衣着光鲜。GK是怎么说的来着？杰克曼家族。这样说吧，背景很硬。
莱亚走进饭店，心里想到GK。他苍白的皮肤，极易受阳光损伤，他水灵灵的蓝眼睛，这些隐性基因很快就会消失。她为他感到怜惜，挤在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巨大的办公桌，手拿高等学历，却做着一些琐碎繁杂的抄写工作。现在姑且可以看作两人联手，莱亚已经不再恨他。不，她看出来不是GK的错，他并不喜欢自己的工作。但是想到AJ就不同了，心底还是会涌起一团怒火，这种由来已久的情感在她的血管里奔涌。可怜的GK，和那样一个人共事。
不过不要紧。莱亚擦拭并调整了一下雪纺衬衫上的珍珠母纽扣。如今摄像机能够做得那么小，可以放进纽扣的四个小眼里，着实令人惊讶。鱼眼镜头，可以捕捉二百三十五度各个方向的动态，所以她也不用担心面朝哪个方向。麦克风也很灵敏，网上售卖的人向她保证过。麦克风比摄像机还小，就是一条缠作一圈的电线，不过针头那么大。麦克风塞在她的一个袖口里。
“有什么可以帮您吗，女士？”餐厅领班身上的衣服熨烫平整，双手扣在腹部前方，好像一位歌剧演唱家。
“安雅·尼尔松预订的位置。”莱亚说着向他笑了笑。她想薄薄的雪纺下面，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肯定有人能听到。不洁，她听到自己脑中有个声音在说，不洁、不洁、不洁。
领班礼貌地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跟着自己。没有警报声，没有目光交流，没有电话通报。
饭店是个拱形弯顶的空旷空间，四周是灰色的石头和彩色变形玻璃。因为只有一层，天花板很高，比莱亚以前见过的任何房间都高，摆着烛台的桌子和衣着华美的用餐人在房间里显得很渺小，无足轻重。莱亚注意到在这样的饭店里，来的都是惯常的主顾——发式时髦、衣着光鲜的长岁人，优雅地吸食着风味营养餐。这是她的客户应该来吃饭的地方，她想，于是偷偷瞥了一圈，看有没有认识的人。但是并没有。
她走过饭店，没有人注意她。他们为什么要注意呢？她和他们没什么两样。她和他们一样，莱亚纠正自己，又伸手整理了衬衫上的纽扣。
领班引她来到后面的一扇推拉门旁，礼貌地轻敲了两下。
“进来。”一个声音喊道。莱亚努力地想要听出是谁的声音，但说话的并不是安雅。
领班拉开门，微微弯腰，伸手请他进门。莱亚走进屋里，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这里的灯光比大堂里的要暗一些。她的双眼适应了昏暗的房间之后，看到屋里摆着一张长桌，两侧坐着人。座位是木头长椅，看起来像是旧时教堂里的靠背长木椅。
“莱亚，你来啦。”房间远端有一只手挥舞着，是安雅。“我应该起来的，不过这些长椅不方便。”她招呼着，“想出去太难了。不说这些了，各位，这是莱亚。莱亚，见见大家。”
屋里的人齐声打了招呼。这是一个有回声的小房间，打招呼的声音好似从她脑袋里冒出来的。莱亚抬起一只手，打着招呼。“嘿，各位好。”她说。这些都是谁？他们认识她父亲吗？
如果她父亲在这里呢？突然她感到一阵慌乱，她没有想好如果父亲今晚也受邀参加晚宴该怎么办。她迅速转过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扫视了每个人的面容。她很快就发现他不在，因为如果他在的话，她立刻就能感觉到。就像那次她在人行道上一样，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七个月了吧。相比她已经活过的百年，那只不过是一瞬，但是感觉却漫长如一生。从那时起，她的生活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和托德还有姜的关系变了，还有作为长岁人的稳固地位变了。
大家都还看着她。莱亚摇摇头回过神，强迫自己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应该坐哪里？”她说，希望安雅能邀请她坐到身边。但是安雅没有动，没有挪出位置让莱亚过去。
“这里有个位置。”有个声音说。
莱亚坐下之后才想起以前听过这个声音。莱亚进屋的时候，刚才说话的女人背对着自己，一开始莱亚没有看到女人的脸。但是此时她坐在女人身边，瘦削的颧骨和明亮清澈的黑眼睛，不会错的，只是没有穿那件红色镶亮片的礼服。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问。
“莱亚。”她没来得及想是否应该告诉她真名就开口应下了。但是已经晚了，反正安雅已经知道她是谁了。“桐野莱亚。”
她想到袖口里的小小麦克风，此时靠在刮浆的白色桌布上。“您呢？”莱亚大胆地问。就好像不知道她是谁一样。
“卡桑德拉·杰克曼。”她应道，“大多数人叫我杰克曼夫人。”她露出笑容。她的牙齿很白，但是边缘不整齐，就好似夜里睡觉时磨过牙一样。或许她真的会磨牙，或许她想到自己谋杀的那些人时就会磨牙，或许她想到自己的女儿多米尼克时就会磨牙。
“你是新人，是吧？”杰克曼夫人说，“安雅把你的事情都讲给我听了。吾康互助组。小可怜，要去忍受那么冗长乏味的‘理疗’。真是一场闹剧。”
她伸出一根长长的手指，敲了红酒杯的基座，敲击声响亮尖锐。莱亚感觉脊背都震动了起来。关于杰克曼夫人的一切——她呼吸中陈腐的香烟味，她脖颈如绉纱般的质地，她强壮的双手，白色的手掌，让她想起母亲的手——关于她的一切都使莱亚感到震动。衰老又危险，小心保养但又不顾后果。
“哦，上帝啊，那场小丑戏，我也迫不得已参加过。”坐在莱亚和杰克曼夫人对面的一个男人说。他有一种柔和鲜明的特征，在多民族的长岁人群中很常见，留着黑色鬈发，落到衬衫雪白的领口。他的胳膊撑住桌子，手掌根托往下巴，好似一个喜欢八卦的青年人。“给我讲讲，乔治是不是还像以前我在时一样经常流汗？”
“你也参加过吾康互助组？”莱亚问，“你过去也在观察名单上？”
“我们不都是吗，亲爱的。要不这样，内阁还能忙些什么呢？”他哈哈大笑，周围的人也都笑了起来。
“我不懂。”莱亚说。
没等男人回答，服务员就来了，每位客人后面站上了一名服务员。他们稳稳地站在座位后面，盘子平衡在成直角的胳膊上。他们跟着某个不可见的提示，同时弯下腰，把盘子放到客人面前。
“哦，太棒了。”莱亚对面的那个男人说着，拿起了餐刀。
莱亚想，应该是传统晚宴。当然。桌上摆了不同尺寸的刀叉，如果是营养餐的话，只需摆一把勺子就行了。虽然莱亚喜欢煮传统食物，但还是认不出眼前盘子里的蔬菜是什么。那是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四角整齐，好似落日的颜色，介于粉色和黄色之间。莱亚观察着，想来应该是蔬菜糊，她身边的人则已经动刀切了起来。糊状物在高端传统餐食中并不罕见，另外还有泡沫状和胶状物。或许这是花椰菜或小萝卜，加了一点儿西红柿，菜的色彩就是这么来的。
“祝你好胃口。”杰克曼夫人说着，在她腿上铺了一条餐巾。她从自己盘中的长方形上切出一小方块，用叉子叉起来送到嘴里。
莱亚拿起自己的刀叉，也照样子学着。但是她刚把食物放到舌头上，就发现有些不对劲。这个糊状物很实，又黏又油腻——放在盘子里的时候没有特别的味道，但是触到味蕾之后的味道却无比强烈。闻起来像汗液和草汁，闻起来像是某种动物。
她想要吐掉，但是已经化了，嘴里到处都是，牙齿间、舌头下和喉咙的角落里。她记得派对上肉排的味道。这一道菜和那个味道完全不同。吃到嘴里油而甜腻，食物味道浓郁丰厚。她抓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想要冲掉这个味道。
但是杯子里不是水。那液体灼烧了她的喉咙，莱亚咳嗽了起来。她的眼里流出了泪。
“慢点儿，亲爱的，这才第一道菜。”那个男人说。
“你还好吗？”杰克曼夫人问。
咳嗽渐渐止住了。“这——这是什么？”莱亚说着，把杯子推到一边。“还有这个呢？”她指着盘子问。
“最上等的鹅肝酱。”那个男人说，“这种饮品——是用来致敬我们亲爱的新领导。白兰地，一种传统的瑞典酒。”
“曼纽尔。”杰克曼夫人瞪了他一眼。
“这是——这是动物肉。”莱亚说。这时灼烧感已经消失了，肉酱的味道又回来了。恶心，她心底暗暗想。
“不仅仅是动物肉，亲爱的。”曼纽尔感觉受到了冒犯，“动物脂肪。纯粹的彻底的脂肪，取自自由牧场放养的大鹅肝脏，花大价钱从欧洲最后几片文明区里进口来的。”
“你以前从来没有吃过肉啦？”杰克曼夫人问。她的声音很轻，问题也无伤大雅。但是莱亚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异样，听出她是在测试自己。
“我当然吃过。”莱亚吞了一口，“但是只有鸡肉和鱼肉，猪肉吃过一次。你知道的，很难找到。从来——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
杰克曼夫人权衡着莱亚的话，餐具端端正正地放在手里。莱亚注意到，她那如池水一般深邃的双眼有一点黄色的斑纹，像猫一样。
“慢慢就习惯了。”她慢慢说，“再尝一下试试，如果你愿意的话。”
莱亚想到衬衫上的纽扣，想到父亲。她又拿起了刀叉，这一次切了更大一块，有邮票那么大。她没等自己犹豫，就把一整块塞进嘴里，强迫自己咀嚼起来。
“嗯，”她模仿曼纽尔的样子咀嚼，微微闭上眼，出声地松了一口气。她努力地不去想甘油三酯、低密度脂蛋白、致癌物和端粒缩短防腐剂。往长远想，她对自己说。如果能取缔俱乐部，如果能解救父亲，少个几年又有什么问题呢。成为一个永生人。
“她喜欢这个！”曼纽尔欢呼道。
杰克曼夫人眼睛也不眨地顿了很久，然后露出了笑容。“很高兴你喜欢吃这个。”她说着又继续吃起自己的那份。
莱亚通过了测试。尽管如此，她还是迫使自己继续吃下去，每吞下一口都屏住呼吸。
“话说你认识乔治？”她抬头看向曼纽尔。
“哦，亲爱的乔治。我很不走运有幸认识他，是的。几年前，我第一次被标为……”他把声音落得很低，“……不洁。”他咬牙切齿，然后又叉起一块鹅肝，放进了嘴里，慢慢细致地嚼着。
周围的人懒洋洋地笑着，呷着酒。哦，别说了，曼纽尔，你真是坏透了。别吓坏了新来的。
“发生了什么？”莱亚也颇有风度地微笑着说，“你是怎么脱离名单的？”
“脱离名单！脱离名单！”曼纽尔号叫着，“哦，你真有趣，你真要笑死我了。”
他笑过了，发现莱亚还盯着他，等待着他回答。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要问呢？”他说，“你想要脱离名单吗？”
“不。”她赶紧摇头说，“我不在乎，我只是不想再去吾康互助组了。”
“这样想，”他又露出了笑容，“如果你不去，他们又能做什么呢？暂停你的延寿理疗？减少你的数字？让你死？”
这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他们都看着曼纽尔，看着莱亚。
“反正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为了躲避追问，莱亚又吃了一大口鹅肝。鹅肝的味道也不像之前那么难忍了。莱亚对自己说，是因为她已经有了心理预期，因为她绷紧了神经，控制了呕吐反射。但是当她再次切下一块肉的时候，她感觉嘴里的口水越来越多，她感觉到内心的渴望。
莱亚参加了更多次会议，和他们交了朋友，尤其是曼纽尔，因为从其他人倾听他的样子可以看出他很重要。她了解到，那天参加晚宴的是核心成员，值得信任的内部人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安雅会邀请她参加。莱亚还会和她说话，不管是在俱乐部会议上，还是在吾康互助组活动时，尽管她试图将两人的友谊维系得像发现俱乐部的事情之前一样，还是感觉关系有一点儿僵。
终于他们更多地邀请莱亚参与，所有大型复杂的组织活动后勤工作都会找她帮忙。他们要求莱亚去做的事情都比较简单，特别琐碎，闹得她头疼。但是现在莱亚已经停职，每天都漫长无聊，所以也愿意在会议前搬搬椅子，打印海报，安排餐食。她经常会带上摄像机，拍摄一些搬动家具、交谈的片段或是放在各处的票据的视频。但是并没有任何可以带去给GK的信息，没有任何她在派对上见过的场景。虽然她感觉头脑已经因无聊而变得困顿，但还是在某种程度上有些宽慰。
她见了俱乐部的其他成员，通过一些温和的问题，了解了他们的动机。有些甚至根本就不愿成为永生人，另外一些觉得已经受够了，想要掌控自己的结局，不过还有一些想要表达一种态度。感觉他们在为一个理想、一项基本的权利而奋斗。那些都是烈士、理想主义者、原则性极强的人。
莱亚想，那些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就像她父亲一样。
那些日子于他们很怪，宛如梦境。
等她再去做保养的时候，杰西什么都没有问，没有问观察人的事情，没有问来诊所找她的那个男人是谁，也没有问任何有关她私人生活的事情。她只是全身心关注莱亚身体的实际问题。莱亚想问问她第三波浪潮的事情，但是看到杰西眼中职业的冷漠目光，迅捷严肃的动作，明显问她也没有什么意义。
她的生活被两边的事情填满，一边是俱乐部，一边是吾康互助组，形成了稳定的节奏。在莱亚看来，二者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现在她已经决定了行动计划，她的头脑就专注于行动，紧跟既定的路线。这里异常安静。没有姜在她后脖颈吹气，没有娜塔莉偷她的客户，抢她的升职机会。没有托德那倦怠、乐观的双眼在公寓里一直盯着她，完全不能理解她。直到托德离开，她才感觉到他把自己搞得有多累。
所以莱亚接到曼纽尔的电话时——理论上她一直在等的电话——她感觉到一阵刺痛。但那不是后悔，她坚定地对自己说，全是因为压力，现在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现在她就要拿到需要的资料，可以使自己的生活回归正轨了。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用坚定的意志将它碾碎，对自己说当然能够达成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