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给莱亚的摄像机很重,比她想象的还重。需要双手操作,还被告知要用肩膀扛起来。摄像机的大小吓人,但是他们告诉她说用起来很简单。他们平时的摄像师乔纳斯最开始也是这样的,临时请来为别人代班。乔纳森做得挺好,最后轮到前任摄像师成为视频主角时,乔纳森就成为固定的摄像师。莱亚没有问乔纳森发生了什么,只是听了自己该做什么,什么时候打开摄像机,镜头朝向哪里,按哪一个按钮才能通过常规渠道立刻播送视频。
教她使用摄像机的人有些神经质,说话轻声细语,双手优雅,像牙医和神经外科医生的手。看模样,他白天应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甚至可能本身就是一位护理人。但是据莱亚在过去几个月里了解的情况来看,他们所有人都看似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包括她。男人讲得很慢,把她当成孩子一样看待,解释摄像机的按钮都可以做什么,暂停键和停止键的区别。他不知道在向莱亚讲述如何使用摄像机的时候,莱亚自己的摄像机就藏在深色丝质衬衫的皱褶中,镜头在从上面开始数第二个纽扣里向外窥视,审视倾听着他所说的一切。
“结束之后,”男人说,“把摄像机放在房间里就好。出门之后锁上门。扫尾人员会负责剩下的事情。”
“扫尾?你是说负责调试设备的人?”莱亚问。
男人皱了皱眉,就好似莱亚问的是私人问题,他不想回答,但他还是说:“不,不同的人。”
莱亚点点头。通过过去几周的观察和倾听,莱亚发现事情就是这样运转的。不同的人负责不同的步骤——刻意不连贯,确保任何人都不会有足够的证据告发俱乐部。当然,他们并不是因为这种程序才不去告密。据莱亚了解,这里的所有人都好似真心想要留在这里。
到了那一天,莱亚提前一小时来到预约地点。她希望能够碰上调试设备的人,和他们聊一聊,想办法把他们拍进镜头,这样她就能记录下完整的一天,完整的过程,从最开始到最后。但是等她来到大楼时——中心区外围一栋普通的写字楼——她才想到没有人告诉她在哪一个单元,哪一层楼,会有个人在楼下接她。
或许他们还没来,如果她坐到某个不显眼的地方,她可以碰上并拍摄到他们走进大楼。
大街上到处都是上班族。她在马路对面的小广场上找到一张长椅,坐在长椅上可以直接看到大厅里的情况。大楼已经废弃,很安静,窗户上贴着封条,玻璃门被堵上了,宣告这栋大楼已停止使用。一名百无聊赖的警卫坐在门前小小的警卫室里。
莱亚坐到长椅上,把摄像机包的肩带从肩膀上挪了下去。她揉了揉后背,手指使劲捏着肉,享受着痛感的释放。她忽然意识到已经好几周没有深夜游泳了。她要尽快回去,否则就会在保养数字中体现出来了。杰西倒是不会问她为什么没去游泳,莱亚想。
这是一个天高气爽的日子,并非只有莱亚一人在小广场上流连。她看着一个圆滚滚的男人,穿着红衬衫,配着红色短裤,雪白的袜子提得很高,手里牵着两只哈士奇从身边经过。尽管秋日凉寒,但是两只哈士奇的舌头还是吐在嘴外面,它们不情不愿地走着,拽着男人手里牵的绳子。尽管步伐慵懒,但是它们的背挺得很直,满是骄傲的神态,眼睛是乌黑的。莱亚想它们在夏天会是个什么模样,忽然一阵冲动,想要打倒它们红脸的主人,解开它们的脖套,给它们自由。
莱亚抬头看。他们出现在门口,一个修长挺拔的女性,身穿宽松的丝质衬衫,衣服在风中飘动,一个细长瘦削的男人,穿着一件褐红色的衬衫,衬得深色的皮肤容光焕发。那个男人看起来有点儿眼熟,可能是因为他的双手有些熟悉,从臀部挪到胳膊,再挪到脸上。
两人和门卫简短交流,推开磨砂玻璃门,走进了大楼。莱亚等了几分钟,然后穿过马路。
“哈喽。”她对门卫说,自己都惊奇为什么自己的声音会如此平静。
门卫正看着平板电脑,听到声音抬起头,满脸的不耐烦。“什么事?”他应了一声。
“我和他们是一起的。”她向楼里努了努头,“刚刚进去的那一对儿。”
“哦,”他皱着眉头,“哦,好的,他们说过会儿有个人跟来,但是要迟一些。你不应该来这么早的。”
“天哪。他们总这样!每一次都这样。我是说,记住这点儿事有什么难的——”
警卫皱了一下眉头。“要不你直接上去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谢谢。”莱亚冲他笑了笑。
“没问题。”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平板电脑,“哦,”他头也没抬地说,“电梯坏了。不过三层也不算太难爬。”
大厅里很凉爽,甚至有些冷,只有布满污点的窗户里透进来一些光。大厅的布局和莱亚办公室的大厅布局没有什么两样,前台占据了正中央一大块区域,电梯在远处的墙角。想象一下会觉得很神奇,或许长期资本合作伙伴公司所在的钢筋玻璃大楼未来某一天也会变得空荡荡的。
三层。楼梯有一股霉味。她伸着脖子,向上看。他们就在上面,某个地方,或许已经进到要录制视频的房间。棋盘一样的台阶在她眼前变得模糊。
她抓住冰凉的栏杆,稳住身子。莱亚开始往楼上爬。等她来到三层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迈步来到走廊,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在哪个房间,因为整个走廊都是暗的,只有一间屋子里是亮的。
她永远也忘不了开门那一刹那,男人脸上的表情。他的眼睛如脸上两颗暗星,嘴唇惊讶得嘟成O形。
“是你。”他说。
他的双手僵住了,拘在腿上,好似一只颤抖着想要逃跑的小鸟。他坐在一把黑色网眼靠背的椅子上,椅子腿是闪亮的银色,带轮子,这种椅子就算放在她的办公室也不会显得格格不入。肯定是这里工作的人搬家时落下的,莱亚不自觉地想着。她站在楼外时已经看到了褐红色的衬衫,这时她又看到他穿着干净熨帖的灰色裤子和一双皮鞋,皮鞋是漆黑的,擦得铮亮,就像是塑料的一样。
“安布罗斯。”莱亚喊了一声。
她上周刚见过他,在吾康互助组就坐在她对面,和苏珊搭对。她以为他看似好了一些,安静了一些。她注意到他的举止有所改观。他坐在椅子上,双脚平稳地落在地上,而不是把膝盖蜷到胸口,也没有盘腿坐在椅子里。
他又像那样坐着。她又注意到他的双手都僵住了。
“莱亚,”他说,“我不知道……”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奇,但是一闪而过。“哎,反正也无所谓了。你在这里又有何妨。你带摄像机了吗?”他指了指莱亚肩上背着的大包。
我——是的,带了。她笨手笨脚地松下肩带,把包放到地上。
她的大脑飞快地转着。安布罗斯。她已经刻意强化过这方面的忍受力,反复看过之前的视频,直到胃部的不适消退,最后空剩麻木。她已经准备好了,她暗暗对自己说,向曼纽尔保证,她已经准备好拍摄了。不仅如此,几周来录制的俱乐部其他活动和会议片段终归还是有用的,GK说他们现在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证明杰克曼夫人和俱乐部的干部有着密切的私人联系,这些干部负责肮脏的勾当,他们负责联系、采购药丸、摄像和发布视频。像曼纽尔之类的干部,给莱亚打电话,通知安布罗斯自杀的地点和时间,通话内容都被详尽录音,全部上报了。现在他们只需要最后一条,证明他们行动的证据。
她拉开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摄像机,双手冰凉。
“哇,”安布罗斯说,“摄像机真大啊。三脚架安在这里。”
他指着身前大约一米处的三条黑色腿,语气平淡地说,好似在准备一场慈善晚宴。
莱亚用螺丝把摄像机固定在银色的基座上。螺丝很硬,试了几次才摆正。不是因为她的手在颤抖,她对自己说,根本不是这个原因。终于她安好了。她慢慢地合上安全栓,然后转动摄像机,正对着安布罗斯,非常用心地调整,使他能正好在镜头里,人像是正的。摄像机里显出了他的脸,自动对上了焦。他的面部细节都显现在框里。
安布罗斯很上镜,非常上镜。莱亚突然发现他很帅气。他剪了头,毫无疑问是为了这次出境,就像特意准备了衬衫、裤子和鞋子一样。这时黑色鬈发不再遮挡着他的面庞,莱亚看到他的眼睛明亮聪慧,他柔软的、圆圆的脸颊好似婴孩一般。莱亚看到他深粉色的嘴唇饱满丰盈,脖颈结实,肩膀苗条挺直。他的双手还搭在腿上,手指修长,钢琴家才有的那种。她想,不知道安布罗斯是否玩乐器。她想,不知道安布罗斯是否喜欢音乐,他晚上都做什么梦,他有没有恋爱过。
他手里有一个瓶子。他把瓶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小口,脸上微微抽搐。
“那是什么?你在喝什么?”莱亚不禁问了起来。从她嘴里蹦出的问题好似在指责什么。
安布罗斯皱了皱眉头。“你肯定知道的。”
“当然,”她赶紧说,“是的,当然知道。”
他把瓶子放到地上,然后站起身,走出镜头,向莱亚走来。
“你确定要做这件事吗?”他平静地对她说。
你确定要做这件事吗?莱亚想,心里微微有些慌乱。
“我们总能找到别人来替。”他说,“推迟一下,换一天,择日再——做。”
他的语气明显很失望。她想到父亲和他忍受的痛苦。不,安布罗斯不该由她来救赎。
莱亚按下录像键。“我确定,”她说,“我们开始吧?”
他的目光在莱亚脸上停留了很久。终于,他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说了一小段话,和之前视频里的类似。他们都说同样的话,她想,不知道有多少是按稿子念的,是谁告诉他们要这样说的。她好奇,他们是不是被迫才走向这最后一步,开始夸张的表演。安布罗斯很敏感,她是知道的。现在的他看起来更平静、更开心,但是谁又真正知道呢?谁又知道杰克曼夫人或曼纽尔对他说过些什么呢?如果他们让他觉得别无选择,让他感觉自己所做的事情在某种意义上是高尚的呢?
安布罗斯点燃火柴的时候,莱亚没有想父亲——她最初来到这里的原因。她发现自己反而在想幽竹。她想到母亲一生的生活方式:热爱生命、顺从、从不抱怨;强悍、坚韧、不断奋斗。和父亲不同,他逃走过一次,而且还想再次逃走。
她想起母亲是怎样死的,在她预期的自然寿命走到尽头时,来到一间宁静的寿终房间。她身体的机械部分逐个关闭,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全部关上,极为精准。莱亚想到母亲在最后时刻伸出手的样子。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莱亚看的样子,最后久久的凝视,尽情地端量着她的模样,直到最后永远地闭上了眼。就好似一定要在生命最后时刻看到的是莱亚。
当然这样想是一种侮辱,安布罗斯做的算什么?俱乐部、安雅、杰克曼夫人、曼纽尔,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但是她看着安布罗斯举起火柴,放进亮闪闪的舌头上,她没有感到恐惧,没有反胃,没有害怕。这时火焰燃起来了。安布罗斯的双眼始终直视着摄像机,他的双眼一直看着她。
莱亚意识到窗户开着。其实只是窗户上没有玻璃了,大楼就要拆迁了。窗外传来外面世界的声音,突然之间,外面的世界变得喧闹难忍。她感觉穿梭而过的每一辆车子都冲击着她的骨头,孩童尖声的叫喊刺痛了神经。在外面的某个地方,一只狗吠叫了起来,低沉、可怕、饥饿的叫声。
莱亚看着火焰吞没了安布罗斯。她着迷地看着,双手紧紧抓着摄像机,手指关节都发白了。看着某人烧死,场景确实很吓人,但同时也诱发了内心原始的情绪释放,某种她不理解的东西,促使她睁大眼睛盯住眼前的场景。
她想起了德怀特。
突然之间,这种情绪又回流到她的双手之上。莱亚绕过相机,冲到安布罗斯身旁。她试着用手扑灭火焰,她感觉不到热,感觉不到痛。气味突然冲鼻而入。很难闻的气味,辛辣、苦涩的味道。她努力屏住呼吸。
没有用——火越来越旺。安布罗斯已经失去了意识,双眼上翻。莱亚抓起装着他喝下的东西的那个空瓶子,跑进走廊,冲向厕所。她把瓶嘴伸到水龙头下面,拧开了龙头,祈祷着还能流出水来。水流出来了,但只有涓涓细流。莱亚的双手颤抖着,瓶嘴很窄,感觉好像永远都装不满似的。
瓶子装满水之后,她又跑回到房间里,水洒得满腿满脚都是。但等她回来的时候,火焰已经熄灭了。钻石皮肤TM,她想,谢天谢地。这种皮肤不会燃烧,没有效果。
安布罗斯侧身蜷缩在那里,裤腿已经烧成了灰。莱亚蹲到他身旁,晃了晃他的肩膀。
“安布罗斯。”她轻声唤道。他没有动。莱亚拉了一把他的肩膀,让他面朝上。
当她看到他的脸时,她的双手不再颤抖。她把一瓶水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仿佛不让水洒出来成了世上最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