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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作者:新加坡-王清佩/译者:宋伟 当前章节:568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20

警察出现的时候,安雅正在厨房里。洗碗机又坏了,她被安排来洗碗。她擦洗着油腻的盘子,手指在肥皂水里都泡肿了、皱了,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淌下,流到眼睛里。不管她洗得多块,脏盘子似乎越来越高,所以她并没有听到外面的骚乱,罗莎莉在门口轻咝了两声叫她过去的时候,她才注意到。

她立刻就明白出了问题。罗莎莉在午餐时间从来不会离开煎锅,甚至厕所都不去。更不妙的是外面的一片寂静,她现在才注意到,比平时饭点高峰期要安静数倍。

安雅关上水龙头,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手。她听到外面有声音传来,但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罗莎莉正从厨房往外偷看,她也走过去,把头探到厨房入口通道。

他们有三个人,两男一女,一身藏青衣服加皮带,穿戴整齐,帽子和袖子上都佩戴了警徽。

他们围在餐厅老板的女儿哈莉玛周围。哈莉玛的食指紧紧卷着一缕黑色的头发,边说边点着头。

“不,根本不是这样。”她说,“他从来没有表现得像你们说的那样。”

“他认识的人呢?”一位男警官问。他长了一张很凶的方脸,像锤头鲨一样的小眼睛。三位警官都没有拿平板电脑。他们站在那里,手或插在口袋里,或搭在腿上,就好像在闲聊,顺道买杯咖啡。尽管如此,整个餐厅都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哈莉玛歪了歪脑袋。“我不知道他认识谁。你们看见这里的状况了吗?我们工作都要累死了,我连自己的熟人都没时间联络,更别说雇员的了。”

“有什么可疑人物在这里出现过吗?”鲨鱼脸警官继续问道。

“可疑人物?这要看您是什么意思了。这里是一家外城餐馆,警官,不是二区奢华的素食餐吧。”哈莉玛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耐烦。她抬起左脚大脚趾,脚跟着地站着,安雅太熟悉这个动作了,知道她就要爆发了。

警官眨了眨眼。“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吗?我们可以让你们关门,就像这样……”他打了个响指,“如果你不配合,就视作同谋。”

哈莉玛认真打量着他。

“我在配合,我当然会配合。”她用安抚的语气说,“只不过——哎,这样对生意不好,你知道吧。”她指了指空了一半的饭馆。剩下的客人也没吃饭,都瞪大眼睛看着。

“我懂。”警官说,但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根本不像懂的样子,他抽出一张像明信片的东西,“你见过这个男人吗?”

哈莉玛看了看照片,眉毛和嘴唇挤作一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从没见过他。他是谁?”

警官面面相觑。他们似乎不说话通过眼神就能交流。另外一位男警官,面相和声音都更和善一些,他说:“毒品贩子。最穷凶极恶的那一类。”

“哦?”哈莉玛这时有了兴趣,她又瞥了一眼照片,似乎有些失望自己以前从未见过他,“你是说布兰科和这个家伙混在一起?”

安雅的心一沉。我认识一个人,布兰科之前说过。

警官又面面相觑。“布兰科在向他买毒品的时候被逮捕。”手拿照片的警官说,“我们拘捕了他。他说药丸是给自己用的,但是,嗯……事情讲不通。你能想到他认识什么人可能会需要那个吗?任何表现出反社会行为、精神不稳定或病态迹象的人?”

哈莉玛又摇了摇头。“我说不好,抱歉。和他也没那么熟。不过你可以和其他员工聊聊……”她指了指正在吧台后收拾杯子的拉伊,“他们混得很熟,他或许能告诉你更多情况。”

警官点点头。“感谢您抽时间接受调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要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

哈莉玛叉着胳膊,点了点头:“后厨还有几个。”她伸出大拇指往厨房方向指了指。

安雅探身到厨房门外,心怦怦地跳,双手都是汗。她的头侧靠在黏糊糊沾满油的墙上,努力回想着。

“很可爱,对吧?”罗莎莉还看着厨房外,低声说,“我觉得他在跟我眉目传情。”

发现安雅没有回应,她就转身看过来:“你看见他了吗?那个高个儿,明亮的眼睛?嘿,你还好吗?”

安雅的头一阵晕眩。厨房里似乎更热了,挤压着她,使她不能呼吸。

罗莎莉向她走近一步。“安雅?”她说着伸手去摸她的小臂。

罗莎莉凉凉的手指刚碰到安雅,她就回过神了。

“我没事。”她说,“这里太热了。”她作势拉起衬衫的领子。

“现在你知道我每天都受的什么苦了吧?在铁架前一站就是十小时,吸着难闻的油烟,出汗出得像头猪,也没有人感激我。”罗莎莉抱怨着。但是后来她的眼神变得温柔了一些。“你不习惯这里。小可怜。要不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安雅点点头,脱下围裙。她迅速瞥了一眼房门,心脏还在胸腔里猛烈地跳着。

“不要担心这些人,他们很可能只是把刚才的问题再问你一遍。整件事都很可悲,真的,根本就想不到布兰科是那种人。”

安雅张嘴要反驳,但是想了一下就闭上了嘴,缓缓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是的,根本就想不到。“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脱下围裙,丢到地上。她走出后门,来到空荡荡的小巷,休息的时候他们经常站在这里聊天,躲避着哈莉玛。

布兰科被拘留了——这是什么意思?他被关起来了?接受审问?入狱了?

她站在小巷里,抬起胳膊,想象着布兰科独自一人被锁在牢里。愚蠢,愚蠢,愚蠢,愚蠢。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她还记得他说起认识“一个人”时脸上的表情,还有遭到拒绝之后眼神里的痛苦。愚蠢、善良、勇敢的布兰科。安雅可以肯定他没有跟警方提起自己,否则他们早已来找她了。

他没有向他们提起她。携带T丸是重罪,联邦罪,她想。突然之间她感觉骨头太重,身体都承受不了。她没做什么,不值得布兰科这么忠诚。她心底的情绪发酵起来了,泪水流了出来。

但是随后她擦干了脸颊。这样也没有意义——她也没法为他做任何事情。此外,即使布兰科不供认她,他们迟早也会想明白。非长岁人买T丸没有任何道理。他们会查阅记录,发现她是布兰科认识的唯一一个长岁人,很可能还会了解到她母亲的情况,吾康互助组、俱乐部,所有一切事情。然后她就会被关进监狱,她的母亲被送到一处农场,和其他成千上万的次人类躯体一样分解腐烂。

安雅开始往港口走去。她走着,感觉耳边有一股灼热的能量在嗡嗡响,传递到她的血管,很快她就跑了起来。建筑的顶端参差不齐,映衬着万里无云的蓝天。不远处,有一个女人从低矮狭小的房子窗户里探出身,胳膊上挂着一包要洗的衣服。一阵响亮的哭声,洗的衣服蠕动起来,安雅看到是个婴孩。女人似乎在看着她奔跑。

等她来到港口,渡船正准备出发,无精打采的人群正登上舷梯。安雅放慢脚步,由跑改为走,登上了渡船。一个皮肤是葡萄干颜色、戴着亮紫红色帽子的女士转头看向她。

“很着急,亲爱的?”她微笑着,露出尖尖的黄色门牙。

安雅也冲她笑了笑,但没有回答她。等他们寻到安雅的踪迹,会盘问这位女士和两点三十五分这班渡船上的所有人吗?他们会不会问她有没有说什么话,看起来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表现出危险的精神错乱?她把这些思绪从脑中赶走,向外面的甲板走去。因为天气恶劣寒冷,大多数人都知道风力有多强,所以甲板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在外面的都是游客,用自拍杆架着平板自拍视频,录下自己的脸,背景是沉闷如灰钢的水。

渡船发动了,风加速吹着她的脸颊。风力越来越强,好似要剥掉脸上的一层皮,露出下面一层柔软全新的皮肤。安雅看向港口,随着他们离岸越来越远,港口也越来越小。船在她脚下轰鸣,带动着她的膝盖和臀部都跟着振动起来,引擎发出令人舒心的嗡嗡声。

她想这会不会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史泰登岛。这时她的计划看起来更不可能实现了,在这水上,随着老旧的渡船呻吟叹息,开往闪闪发光的另一侧海岸。

即使她能把现在这种状态的母亲转移出来,她们又能去哪里?安雅想到转移母亲,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安雅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碰她了。上一次碰她还是母亲不再说话之后不久,当时她想到已经好几周没有给她洗澡了。于是安雅带着塑料浴盆去公共浴池取水,她等热水流进盆里,等了五分钟,然后端回她们的房间。她把盆放在床头柜上,把母亲身上的被子掀开。那时她的皮肤还没有开始变化,那时她的脸颊还没有开始变空,但还是看起来不像她。

安雅碰到母亲的胳膊时,手指湿湿的好似滑开了。她顿了顿,又碰了碰骨瘦如柴的胳膊,这一次她的手指轻抚着变皱的皮肤。当然她并没有想到,母亲的皮肤有些黏,好像变质的橡胶,开始慢慢融化。安雅像被烧到一样抽回手指。她检查了母亲的指尖,但看起来却是干净的。她检查了刚才触碰过的母亲的小臂皮肤,那块皮肤也和周围的皮肤没有什么显著区别。

安雅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倾听着城市声音隐约从薄薄的墙外传来。然后她站起身,端起那盆水,倒进水池里。她再也没有碰过母亲。

那已经是几个月以前了。现在她还会想象自己的手指陷入母亲的肉里,骨头在重压下咔嚓响。她扶起母亲的时候看到她的脸滑了下来。

“漂亮吧?”

安雅吓了一跳。她感觉脑浆吓得都要撞到脑壳了。

“抱歉,亲爱的,不是想吓唬你。”是之前那位女士,牙齿不齐、满脸皱纹的那一位。她围了一条褪色的蓝色围巾,像修女或者说是吉卜赛人那样包着。

“没事。”安雅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又看向水。

“穿成这样,你不冷吗?”女士张开一只手,指了指安雅光光的胳膊。

“不冷,我还好。”安雅说,然后又补了一句,“谢谢。”

“你是外国人?你看起来像是外国人。”女士依然坚持问着。

安雅转身面向她,发现她的眼睛明亮却有些散光,即使在说话的时候眼神也在晃,她的双手好像有自己的生命。她的手指敲打着大腿,好像在弹一架隐形的钢琴。

“不算是。”安雅说,这时的语气变得和善了一些,“我来这里已经很久了。”

“哦。这么说你有家人在这里啦?”女士快速地眨着眼睛。她的睫毛很长,颜色却很淡。

安雅又低头看向灰色的水。一个塑料瓶子在微微泛着泡沫的波浪上跳跃着。

“有。”她说,“我全家都在这里。”她的手指抓住冰冷的栏杆,手指关节发白,手上起了鸡皮疙瘩。

“多好啊。我家人以前也在这里,现在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她连气都不喘地说着话,“你有孩子吗?女儿?”

“没有。”安雅说,“但是我们在努力,我丈夫和我。反正,有父母够我们忙的。他们都在城里生活。有时我会做晚饭,美味的烤蔬菜,他们都会来看我们。我的丈夫很喜欢那样,你懂的。他哥哥也会来,带上他的小侄女。”

“妙极了,妙极了。”女士的双眼放光,“那你们晚餐喝什么呢?喝一点儿吗?来点儿红的,还是白的?你看起来更像是喝白酒的姑娘。”

“是的。”安雅说,既然已经开始编故事了,索性就放飞自我吧,“我们会喝一点儿红的。当然不会超过每月建议的摄入量,但我们也就那种场合喝酒,所以每人能喝一大杯。我公公——他在欧洲有些关系,所以能从意大利寄来几瓶。”

“意大利,”女士说,“好地方,温暖。我以前一直想去。”

安雅没有应她的话,她也跟着转头看向水里。看了一会儿波浪,女士说:“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布兰科。”安雅回答说。

风猛烈地吹动她的头发,散得满脸都是,弄得她痒痒的。她回头看向史泰登岛,在迷雾中只剩下一团暗影。

渡船靠港之后,安雅向女士道了别。余下的旅程她大多时候都保持着沉默,身体靠在栏杆上,迎着冷风。

“再见。”她应道,微笑着又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向布兰科问好。”

安雅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很快她就消失在下渡船的人流中。

曼哈顿的噪声像一面砖墙撞向她,结结实实地打到她的脸上。个体的声音似线——人们咆哮说出的对话、人群脚落地的声音、多个施工现场的敲击声和轰鸣声、汽笛声、直升机的螺旋桨声、音乐声、哈得孙河水奔涌的声音——交织成一张厚厚的声网。

脸被拍打有一点好处,安雅走在人行道上拥挤的人流中想。被打,重重地一击,有些令人满足的感觉,耳鸣,鼻子流血,肌腱跳动,能感觉到生的气息。多么奇怪啊,竟是这样一座城市最早出现长岁人,那些平坦狭长的岛屿,上面的居民从来都是走马观花,不愿深入。她想,在这样一个地方,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她想,如果她们回到瑞典不知道会怎样。或许她在那里能找到一位医生,愿意结束她母亲的痛苦,然后组织一场像样的葬礼。她以前问过母亲希望把骨灰撒到哪里,因为安雅觉得撒到临近家乡的波罗的海会很好。她母亲说没有关系。她不相信象征主义或宗教仪式,也不相信有来生,她觉得这个问题愚蠢又伤感。她觉得这件事对她没有影响,因为要撒骨灰的时候她就已经去世了。但是她没有想到这些并不是为了她。

不管怎样,安雅都会把母亲的骨灰撒到海里。安雅挤过下午拥挤的人行道,想象着自己手里捧着骨灰瓮,向海滩走去。她会在早上行动,黎明的时候。她站在岸边,轻柔地海浪抚摩着她的双脚,海沙在她的脚底下移动。海水冰冷刺骨,还有很多水母,闪着冷光,不会伤害人。退潮时,有些水母搁浅了,在沙滩上奄奄一息,像个固体水球一动不动,如大滴的晨露,点缀了海岸线。

她打开骨灰瓮的盖子,手指伸进去,惊叹于骨灰那么轻,不像沙砾,而似尘土。然后她向初升的太阳和苏醒的大海一扬手,她的母亲就会被风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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