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开了门,屋里的味道迎面冲过来,塞满了她的鼻孔和脑袋,让她感到一如既往的无助和恐惧。母亲还躺在安雅把她放下的地方。屋里的一切都如她离开时一般。
安雅走到房间角落,跪到地上。她撬开一块地板,拿出里面藏的一摞钱,心不在焉地数了起来。她本就知道有多少钱——她知道不够。她或许能买到一辆车。但是之后呢?燃料、过路费和食物该怎么办?
她还跪在地板上,忽然听到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她能听出所有邻居的脚步声,但是这个脚步声并不是邻居的。脚步声响亮,很自信,像商务人士,那脚步来自一个对自己在世间的地位很自信的人,那人确信自己有权走过走廊。
安雅僵住了。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她?她几小时前才离开了餐馆。他们肯定还没有完成对其他人的询问。或许是罗莎莉说漏了嘴,告诉他们安雅离开了,或许是她的失踪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她听着脚步越来越近,最后正好停在她的门口。外面的人停了一会儿,沉默。然后传来三下急促的敲门声——梆梆梆。
安雅一跃站了起来。她低头看,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一摞现金。她匆忙把现金塞进腰带里,把松垮的衬衫拉出来,盖住鼓起的地方,抬脚把地板踩回原样。
他们又敲起了门。敲门声不断,而且速度加快了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有人应答。
安雅回头看了看母亲。远远看去,她几乎可以想象母亲还是个正常人,只不过在安雅收拾房间的时候打个盹儿。从安雅站着的地方,虽然还能听到她重重的心跳,却看不到透明的皮肤,也看不到玻璃一样的眼睑。
她振作起精神——又是为了什么呢?或许他们会破门而入,给她戴上手铐拉走,或许这将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几个月之后,她会在监狱里收到一个地址和一个数字,是母亲在农场的确切位置。当然她永远没有机会去看母亲,即使不在牢里也没有。农场不允许外人来访。这不禁让人怀疑,里面做着怎样见不得人的勾当,才会不让亲属拜访。
她会任由他们处置母亲。已经别无选择,甚至没有任何去尝试的责任。她已经尽力了,她母亲肯定会理解的。于是安雅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脸,然后向门口走去。他们不必破门而入,没有必要吵嚷、诉诸暴力或挣扎。
安雅打开门,本以为会见到鲨鱼脸警官和他的同事围在门口。但是他们不在。
“安雅,嘿。”
她缓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这个略昏暗的人形是谁。
“莱亚?”安雅说,“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莱亚低头看向走廊,就好像在等待谁似的。她把一绺头发拂到耳后。安雅发现莱亚头发有些油腻,就好像今天没有冲澡似的。
“介意我进来吗?”她说,“如果方便的话?”
确实不方便。但是莱亚的话里有些特别的东西,使安雅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当然,进来吧。”
莱亚走进屋里,关上身后的房门。她没有再往前走,好像长到了地上,手僵在身侧。她打量着房间,从有水渍的墙,到落满尘土的窗户,再到有些嘎吱响的歪斜地板,最后落到床上。
“我母亲……”安雅说。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该怎么解释?
莱亚慢慢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定到床上。
莱亚在这里显得很古怪。乳白色的柔软丝质衬衫,量身定制的修身裙装,微微翘起的下巴——一切都凸显了房间的贫乏,天花板显得更低了,墙壁更脏了。安雅的身体重心从一只脚转移到另外一只。
“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她是不是……”莱亚顿住了,话好像卡在嘴边。
“活着?没事的,可以随便说,反正她也听不见。”
“我不是在担心她。”莱亚说。她和安雅四目相对,发现安雅的眼中全是泪水。
安雅的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她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她准备放弃母亲,自首,被人唤作怪物或罪犯,被人夺走手中的东西。但她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
她咬着嘴唇。“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住处的?”
“乔治。”我给他打了电话,“最开始他以为我是苏珊。”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安雅爆发出一阵笑声。能笑一笑感觉很好,虽然环境不堪,但是能和莱亚一起站在这里感觉还是很好。
“他错认了也不奇怪。”安雅顿了顿,环顾了四周,“你要喝点儿什么——哎,我们这里其实也没什么能喝的。”她走到水池旁,从下面的橱柜里拿出一个小罐。她打开罐子,看到里面只剩下两个茶包。“喝茶吗?不过得用热自来水泡,我们没有热水壶。”
“当然可以。”莱亚低声说。
安雅转过身。莱亚不再看安雅的母亲。她的双眼盯着地上,双臂僵硬地交叉在胸前,手指揉捏着对侧的手肘。她的额头上显出深深的纹路,安雅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你还好吗?”安雅问。
莱亚抬起头。“安布罗斯,”她说得很急,“你知道吗?”
安雅从水池旁抬起头。她想了一会儿,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安布罗斯,当然。但是莱亚怎么会知道?
“摄像师不在,曼纽尔让我去替一下。”莱亚说,好似在揣测安雅的思想,“所以——所以我就去了。”
她放在水龙头下面的马克杯已经往外溢水了。她关上水龙头。
妈的,曼纽尔。安雅在心里记下了,准备和杰克曼夫人谈一谈这件事。他一直都很鲁莽,但是这件事太过分了。
“抱歉,莱亚。”安雅说,“这种事根本不该发生,不应该像这样。不应该让你这样的新人来做,不应该没有训练、没有准备就去做。你还好吗?”
之后是一阵沉默,房间里只有安雅母亲心跳的声音。她想,不知道莱亚会不会听到这个声音。
“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莱亚说。她的嘴扭曲了。
“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俱乐部。安布罗斯。你的……”话卡在她的喉咙里说不出来,她指了指安雅的母亲。
安雅躲开莱亚非难的目光。她把茶包泡进水里,看着茶色跑出来。她拿着马克杯来到莱亚身旁,递给她一杯。莱亚低头盯着马克杯,就好像不知道眼前是什么东西一样。安雅把杯子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这不是我干的。”安雅看了看母亲说,“我母亲自己弄的。错位——就是这样的状况。你以前可能没有见过。”
“那么……什么?”莱亚说,“这就是你加入俱乐部的原因?这就是你让——让安布罗斯这样脆弱的人自杀的原因?”
安雅的目光一闪。“他们不是脆弱的。他们做出了选择,知情选择。”
“你见过安布罗斯吗?你听到他在吾康互助组里说的话了吗?你觉得他做了‘知情选择’?”
安雅呷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味道不能令人满意。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她现在不需要这些,不需要听这些,至少不要从莱亚那里听到这些。她知道些什么?她和其他人一样,那些自我满足、舒适、盲目的长岁人一样,到处宣扬自己的理念。把他们的理念强加给她母亲一样的人。
“听我说,”莱亚低声说,她的目光不时瞥向安雅的母亲,“我想我能理解。以你外来人的身份,母亲又像这样,生活肯定不易。但即使这样,做那些事也不能说是正确的。”
安雅叹了口气。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对话,尽管是第一次和别人这样对话。这些想法每天晚上都会在她脑中肆虐,就好像她自己不知道一样,就好像她以前没有听别人这样说过。
“你不可能理解。”安雅说,“我很抱歉你见证了安布罗斯的死,这样的事情不该发生。但是是你自己想要参与进去的,是你要我帮你和俱乐部取得联系的。是你参加了会议,你自愿的。曼纽尔给你电话的时候,你同意了。”
莱亚沉默了。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轻柔了一些。
“我可以吗?”她说着,向安雅母亲的床边走去。
安雅点点头。莱亚来到床边,坐到安雅平时坐的那把椅子里。
她打量着,看到了斑驳的皮肤,空荡荡的胸腔,乳白色的眼睛,还听到了心跳。味道肯定熏得她受不了,安雅想,因为她肯定不习惯这样的情景。但是莱亚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恶心。
莱亚伸手要抚摩安雅母亲的脸,安雅立刻警示她停手。她看着莱亚的手指落在母亲的头骨上,以前那里长着头发。莱亚没有拿开手指,没有惊恐,也没有尖叫。她好似在聆听。
“你说得对。”莱亚说,“我是说,你当然是对的。她还活着,能感觉到。”
她挪开手,搭到腿上。
“抱歉。”莱亚说。
“我还好。”安雅说。她很累,希望莱亚能离开。
“你说我不可能理解,但是我能。我也去了,那个派对。多米尼克——她——唉,你懂的。”莱亚不再说话。
她怎么可能在那里?安雅皱着眉头,在脑中回顾着那天发生的事情。不,她肯定没有邀请她,邀请她是之后的事情。
“我是跟着别人去的。你见过他,我看到你和他对话。”莱亚继续说道,这时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了,责备的语气已经不见了,“一个老人,单民族,亚裔。他的名字叫垣内。”
垣内。是的,安雅记得他。流浪者。一个友善、安静的老人,你会觉得他会是那种满足于家庭生活的人。然而他却浪迹天涯,看遍了天下疾苦,决定已经活到了时候。他忍受了很多痛苦。送走了一个儿子,她记得。非长岁人。
“桐野垣内。”莱亚说着,直视着安雅的眼睛。
“桐野,你的姓……”
莱亚点点头。
“哦,莱亚。”安雅说。现在一切都讲得通了。
莱亚的双手又揣进了口袋,抠着指甲和线球,牙齿咬着嘴唇。“这样的案例不是有特别豁免吗?”她说,又盯向安雅的母亲,“还有多少像这样的人?”
她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然后呢,你就这样等着她——她的身体——终了?”莱亚眯起了眼睛,“就这样?”
“不,有一些——地方。安养院,他们是这么称呼的,不过其实就是一些仓库。而且很贵,没有补贴,如果你能从黑市上找到替代器官的话。所以如果你付不起钱——当然大多数人都付不起——就送他们去农场,情况也差不多,但是他们在那里会分解躯体用作养料。”
说起这些,安雅并没有感到不安,也没有哭。很奇怪,她反而感觉好了一些,更坚强,只是因为莱亚在这里。她想,等莱亚离开之后,她会去买一辆车,她会去市场。
莱亚摇着头。“这看起来不对劲。我希望能帮上你。”
安雅点点头,感觉有些哽咽。
“当然在这种情形下,生命圣洁训令并不适用。”莱亚继续说道,“或许俱乐部能帮上忙!他们能帮忙做点儿什么吗?”
安雅咽了口唾沫,还在想着莱亚的父亲。“问题不在这里。”
“你无法承受,”莱亚说,渐渐领悟到一点眉目,“你可以的,当然可以的。T丸。但是你不想这么做。”
安雅眨了眨眼。
“这么说你肯定是懂的?”莱亚的声音有些提高,“你一定理解对我来说会是什么样子?我不能让我的父亲这样做。你能帮我吗?能不能阻止他?”
安雅感觉眼睛有些发烫。她不知道会是怎样,不。她失去了母亲,但是失去的方式不同,因为母亲在理论上还活着。这是一种缓慢、逐步的失去,好像有害气体从门缝里渗入房间,慢慢弥漫开来,在你意识到它的存在之前,就毒死了植物,使你的内在麻木。
但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向莱亚讲这些。她不知道如何告诉莱亚,自从她的母亲卧床之后,帮助安布罗斯这样的人是唯一能令她感觉有用、感觉不那么无力的事情。如果她不能帮助母亲死去,至少可以帮助其他人。
“我不能逼迫他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安雅说,“你应该知道,他不需要我们帮他结束生命,他自己很轻松就能实现。他来找我们是因为他想要自己的死有意义,因为他信仰某件事情。但是即使我说不,即使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是的,我确实可以——他也很容易就能找到一种别的方式。”
安雅看出来莱亚听懂了她的话。看起来很奇怪,她之前并没有想过这些,但是安雅能够理解。她理解管状视野,理解在这种情形下产生的纯粹意愿之力。她知道莱亚此时肯定在想的事情,因为她以前也想过类似的事情。
如果我能买到T丸。如果诊所能帮忙。如果俱乐部能帮忙。如果,如果,如果,如果。安雅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清楚,问题从来不是来自外界。
“对啊,”莱亚说,“对啊。另一种方式,我明白了。”
安雅很为她难过,但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有自己的问题要去处理,时间已经不多了。
“抱歉,莱亚。”安雅坚决地说,“你现在必须离开。”
莱亚盯着她,好像无法理解。但之后她似乎想通了,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她在门口停了下来,又最后看了安雅的母亲一眼。
“祝好运。”莱亚说。她的脸颊绯红,眼里闪着晶莹的光。她在想什么?“祝我们都好运。”
没等安雅回话,莱亚就转身离开了。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之后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和她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