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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作者:新加坡-王清佩/译者:宋伟 当前章节: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20

莱亚出门来到街上,夜幕降临,她打了个寒战。橙色的光从建筑的缝隙中穿过,在街道上投射出长长的影子。步行的人群变少了,刚刚过晚高峰,人们多半都在家里,吃当天的营养配额或在公寓健身房里健身。她想象着他们公司的办公楼已经空了,每一层楼都只有下班后的昏暗灯光。她想象着姜和妻子在家,坐在那里,双脚搭在咖啡桌上,还在从平板电脑上读着电邮。她想象着娜塔莉,很可能住在一个和她的公寓很相似的地方。

她想到安布罗斯,想到安雅的母亲,想到安雅,想到垣内。莱亚感觉自己的腰上有些沉,好似他们的所有问题和所有痛楚都爬到她的身体里,缠住了她的脊柱,落定在那里。僵化,锚定,不可动摇。

莱亚开始往家走。很奇怪,安雅的母亲并没有使她心生憎恶。她更多地震惊于房间的大小、肮脏的窗户、布满蛛网的天花板和黑暗的角落,与俱乐部的私人晚宴和奢华派对形成鲜明对比。

但是对于安雅的母亲,莱亚只有好奇。她想要偷看一下那具躯体的机械工作原理,看看呼呼声是从哪里发出来的,看看身体组织是如何通过硅树脂黏合在一起,想感受一下她血管中流淌的深色智慧血液TM的黏度。莱亚忽然一惊,意识到在她的身体里也流着同样的血。她伸出一只手放到脖子上,感受着血冲击着下巴下方柔软的脖颈,想象着血的颜色,和她今天看到安雅母亲血管里浓稠的棕色一样。

如果是垣内躺在那里,她会怎么做?莱亚把这种想法从脑中赶走。这样想很荒谬,永远也不可能发生的。有她在身边就不会发生,有她现在的计划就不可能,现在GK站在她的一边。她会跻身第三波浪潮,然后她要保证垣内也得到一个名额。

莱亚会处理这件事。

莱亚回到家,倒在床上,衣服也没有脱。她无比疲惫,感觉浑身沉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累。她的腿伸进被子下面,灯还亮着便闭上了眼,立刻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沉沉无梦。

第二天早上,莱亚慢慢醒来。尽管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昨晚也没有刷牙,但她还是感觉出奇精神,就好像压在身上的重担卸了下来。

她躺在床边上。脊柱底部的重压感已经转移到了腹部,她能感觉到还在扩散。

她在浴室里,任由衣服滑落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她则缓缓走到一边。她想,过一会儿再捡,在心里把这件事记到早饭后待完成事项清单中。

她正要去泡澡,却不由自主地转身面向镜子。她停了下来,挺直身子,展开了肩膀。她收紧肚子和臀大肌,臀侧向一边,伸长脖颈,但还是很明显。莱亚看着腹部和胸部有些下垂。她发现脖根处有一点皱纹,左侧肱二头肌上有一点浅浅的老年斑。小腿上显出一条凸起的血管,像条虫子一样在皮肤下蠕动。

她伸出一根手指按到血管上,沿着暗绿色的线条划过。手来到膝盖,又重新划过一遍,这一次更用力。然后又划过一遍,这一次用指甲。没有划出血,但是剧烈的疼痛感觉很好。

莱亚走进浴缸。水很烫,感觉四肢都像被剥了皮。她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鼻子,慢慢地把头也没进水里。热气进入她的耳朵里,她的脑中嗡嗡地响起来。

她不慌不忙,仔细地用丝瓜去着角质,以前她很少有时间做这些。她揉搓着身子,直到最后皮肤变得红软。她想象着把小腿凸起的血管揉搓掉,把鼓起的腹部按捏平。她洗好之后,拔掉浴缸的塞子。出水口发出巨大的抽水声,好似一个人淹在水里。莱亚又用冷水冲洗了身子,感觉毛孔扩张又收缩,享受着冰冷刺骨带来的麻木感,好似身上穿上了铠甲。

她用毛巾擦干了身子,又照了照镜子。血管还在那里,老年斑和下垂的腹部都没有变。突然,安雅母亲的模样在她脑中闪过,裸露透明的身体。

她会把家具放回到原来的地方,她想。沙发腿在光洁的地面上划过,发出尖厉刺耳的声音,她低头看时,发现木地板上被刮出一条很长的白色划痕。莱亚用前脚掌踢了一脚沙发腿,虽然小心翼翼地缩起了脚趾,但还是很疼。

“莱亚?”有个朦胧的声音传来,然后传来一阵敲门声。

莱亚瞥了一眼房门,蹒跚地走到门前,从猫眼往外看了看。

一大束白色的花,某种牡丹或玫瑰,差不多盖住了他的脸。门外的人转过身,她看到是托德,身穿整洁的蓝色衬衫,褐红色的领结,和他不久以前生日派对上戴的领结一样。

她合上猫眼遮板。

“你想要做什么,托德?”她对着门外喊道。

“我只想和你聊聊。”他说,“能让我进去吗?”

莱亚不知道这是不是个陷阱,可能有身穿白衣服的内阁人员站在角落里等着她出来,抓走她。她不知道托德对内阁的人讲了多少他俩上次见面发生的事情。托德是个懦夫。经过之前发生的事情,他不会像这样独自一人过来。

“我觉得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她说着,走回到歪歪斜斜地摆着的沙发旁。她又抓起沙发的一头,这回沙发下陷得厉害,好像比之前更重了。

“求你了,莱亚。”他说,“我想道歉。”

他想要道歉。莱亚噘起了嘴,露出了上边的牙齿。她又放下沙发。托德说这些话她可要听听。

莱亚回到门前,拉开门,门链还拴着。

“你是一个人吗?”她透过门缝对他说。

托德放低了花。面容温顺黝黑,方下巴,五官立体,和莱亚记忆中的模样一样。比她记忆中还要更好。莱亚感觉腹部一紧。

“我当然是一个人。”他说道,皱起了眉头,“还能有谁和我在一起呢?”

莱亚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面容。他一脸无辜的孩童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双唇向外嘟着,润滑光洁。

她又关上了门,拉开门链,打开了门。她半个身子探到走廊里,左右打量了一番。走廊里是空的。最后,她回头看向托德。

很令人厌烦的是,他看起来似乎比之前还壮了,三角肌更明显,臀部更翘了。他脸上的毛发稍微长了一些,有点儿金色的络腮胡,好似富人家草坪上整齐的草。莱亚又感觉心口一紧,于是叉起了胳膊。

或许她会和他做爱,莱亚突然想,就在走廊里,就地,立即。她向他迈了半步,吸了他身上肥皂清香的男孩味道。她要把他按到地上,坐到他的脸上。托德后退了一步,把花递到她身前。莱亚叹了口气。她从托德手里接过花,扔到身后的地上。

“好吧,告诉我,”她说,“你很抱歉。”

莱亚的指尖放在托德坚实的胸脯上。

“莱亚,”他说,“见到你真好。你看起来……”他顿了顿。莱亚看出来托德打量着自己松弛的皮肤,湿漉漉的头发。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好似怜悯。

莱亚一只手抚摩着他的左乳头,另一只手摸到他的胯下。她感觉托德一跳,然后僵住了,身子一阵颤抖。

“继续,”她说,“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抱歉。”莱亚感觉一股捕猎者的冲动在心底涌起。过去几周的失意沮丧达到了顶点。她抓得更紧了一些,看到托德脸都抽搐了,她笑了起来。尽管脸上有不舒服的表情,但是他现在勃起了。莱亚注意到他戴的红褐色领结上有些粉色小点。

“我抱歉打你的报告。”他说,声音有些起伏,说话的节奏有些太快,不自然,“我以为——我以为我是在帮你。”

“真的,”莱亚说着就要解他的腰带。托德躲开身,拦住了她,但是她却不依不饶。

“莱亚,”他愤然低声说,“你在做什么?我是来和你说事情的。”

“那就说吧。”她拉出他的老二。那种状态有些糊里糊涂、兴致乍起,就好似被一条隐形的绳子牵住了。

“莱亚。”托德叫了一声。他的脸颊都红了,眼睛快速地眨巴着。真是漂亮的睫毛啊,莱亚想。托德的呼吸更加急促了,脸也红透了。他不会要哭吧?

不过之后他没有拦她了。莱亚把他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他们在地上做的,她在上,他驯服又顺从。她几乎忘记了一切,安雅和她的母亲,还有俱乐部,她把托德粗糙的双颊夹在大腿间,压住他柔软的嘴。她心不在焉地想,这样坐在他脸上可以拧断他的脖子。莱亚艳羡地看着托德结实的身体夹在她两腿之间。尽管他犯了错,但是他毫无疑问是个漂亮的男人,她想。

他们完事之后,莱亚撑起身子,跨坐在他的肚子上。

“这么说你原谅我了?”他声音很小,令她甚至有些愧疚。但是这时她记起发现他打自己的报告时,他也是这个表情,于是沉默了。

“我刚刚在说,”他说,“你不让我说完。但是我想我是在帮忙。直到昨天他们告诉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真的。”

莱亚僵住了。“告诉你什么?谁?”她说。

托德把头转向一边,轻声说,几乎像是耳语。一绺金色鬈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右眼:“在公开宣布之前,我本不该告诉任何人的。但是他们已经开始通知候选人。”

她的双手变得冰冷。

“是第三波浪潮,莱亚。谁知道会这么快呢?但是他们说这是真的。而且我们就是第一批。”他的声音里透着惊异,透着一种莱亚以前从未听到过的严肃。突然之间,托德听起来好像老了很多,也疲惫了很多。

莱亚一只手按住他的胸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说,“你说我们是最早的一批是什么意思?”

托德转过头看向她。

“对不起,我说我们是——对不起。”他嘴有些打绊,“你看,已经通知我了。”他又尝试换一种说法,“我想,呃,或许你也得到了通知。有吗,莱亚?”他端量着莱亚的表情,但是他眼中怜悯的表情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了。他猜到了,或者问过了,或者不知怎样发现了。

莱亚凑到他的面前,鼻子离他只有几英寸远。她用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感觉他的脖子好粗、好结实,但是又好温暖。她想象着脖子里面的智慧血液TM是什么颜色。

她稍稍用力掐了他的脖子,感觉到他在身子下面有些惊慌。

“莱亚。”他叫了一声,眼睛瞪大了。她继续掐着,但只是轻柔地,玩闹一般。

“莱亚!”他大喊,拱起屁股,把她从身上甩到了一边。

莱亚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肘一阵剧烈的痛感。

这时托德已经站到她身前。

“天哪,莱亚。你这是怎么了?”他揉捏着后脖颈,伸出一只胳膊。“抱歉,”他又忽然悔悟,“伤到你了吗?抱歉。”

莱亚抓住手肘,试着伸直胳膊,但胳膊却不动。

“别这样,莱亚。”托德说,“我来是想说或许我们能一起解决这个问题。既然我已经得到了通知,或许能为你说些好话。”

或许他们可以一并修复,或许他们可以。她想到安布罗斯自杀的视频,想到和安雅的对话,都在纽扣孔相机的内存卡里存着,等着送给GK。她在等什么?为什么她还没有送去,免去自己的罪责,回归正常生活?托德可以搬回来住,她可以回去继续工作。

但是莱亚盯着托德完美的金色双眼,她意识到自己不想这样做。这就是原因。她过去的生活好似遥远的现实,空洞的生活,可笑。她无法想象再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后面,和有钱的客户谈着能用上几辈子的钱,而且还是他们拿不到的钱。她无法想象和托德继续生活下去,参加谈论维生素鸡尾酒派对,八卦着谁的身体训练师和谁的客户睡了,用手挡住嘴,偷偷轻声聊着彼此的数字。

那么她想要什么?

答案来得很急。

“我得走了。”她对托德说。

“去哪里?”他立刻显出疑虑的表情,但莱亚已经不为这样的事情感到困扰了。托德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他们那些人怎么想都不重要。

她站起身,开始穿衣服。她穿好之后,抓起背包,环顾了公寓。突然之间她感到怅然若失,就好像她再也见不到这间公寓似的。但即使这时,她还是感觉腹部的结在往上走,感觉嗓子里有些痒,奇怪、无拘束、肆无忌惮的痒。

“你要去哪里,莱亚?”托德又问。

“再见,托德。”莱亚说。没等托德应她的话,她就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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