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始凋谢了。巨大的牡丹球茎像珊瑚一般,白色的玫瑰勉强开着,厚厚的花瓣粗俗地向外侧耷拉着,露出布满花粉的橙色花蕊。花在水晶花瓶里奄奄一息,裸露的花茎已经被压弯了。气球也泄气了,氦气混入人们呼出的浓浓浊气中。虽然天花板上还悬了很多气球,但有些已经落到半空,拉线拖在地板上。
其他孩子都坐立不安,郁郁不欢地看着蛋糕。父母都抚摩着孩子柔滑的头发,对着他们的小耳朵低声哄着他们。再等一小会儿,他们低声说,听话。莱亚感觉他们都在偷偷看自己——先是看她,然后看她的母亲;她母亲正开心地分发蔬菜潘趣酒,用好心情感染来客,安抚着生气的人,让大家不要担心。
母亲来到了她的身后。莱亚能闻出味道来——浓烈如夏季般的香水味道,还有她身体隐隐的咸甜气味,那味道和莱亚的几乎无法区分,她都不知道这个味道是好是坏。
“莱亚。”母亲对她说,跪在她身旁。
她看着母亲的脸,想要从金色温暖的面容、黑色的眼睛和饱满的核桃色嘴唇中寻求慰藉。她不能投入母亲的怀抱里,不能把脸埋到她的肩膀上。母亲的身体太强壮、太结实,绷得太紧。莱亚找不到可以埋头的地方,于是又低下了头。她知道母亲要说什么。
“他赶不回来了,莱亚。”她母亲说,“一定是飞机晚点了。”她转向身边的塞缪尔,“你和她讲,塞缪尔。”
塞缪尔重复了母亲的话。“我想他赶不回来了,莱亚。”
他赶不回来了。听着这熟悉的话,莱亚感觉心底一阵翻腾,眼圈有些热热的。但是她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尴尬,朋友和同学的注视和低语,最后一个游戏都已经玩了几小时,蔬菜潘趣酒也都发完了,只剩下不多的几个孩子分坐在客厅里。太阳已经西下,通过百叶窗只剩下一片橙色的光。
她的双腿感觉沉重,但还是站了起来。了无生气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客人都警觉地抬头看去。
“该切蛋糕啦!”母亲坚定地说,更多的是对着莱亚说,而不是向观众。
人群一阵兴奋。孩子们都站了起来,扔掉彩带和玩具,母亲给自己的孩子整理头发,父亲都清了清嗓子。他们全都聚拢到房间中央摆放蛋糕的基座前。
莱亚被拉到蛋糕前,小手里被塞进了一把粉色的塑料刀子,就算这样,她的目光也一直没有离开房门。
他说过这一次能赶到的,他保证过。
但是装饰了彩虹色气球拱门的门框还是空空的。他赶不回来了。
“该切蛋糕啦!”母亲又说了一遍。在她欢悦的话语中,莱亚能听出警告的语气,母亲说话的口气总能镇住她。然后母亲的双手抓着她的腋下,把她抱到蛋糕前面的高椅上。
莱亚双手抓住黏糊糊的塑料刀子。她扫视着眼前的人群。或许他藏在人群中,等着给她惊喜。我怎么可能错过最爱的女儿的生日呢。但是他不在那里,她等待着,她让所有人都等着,现在气球已经泄了气,冰都化了,而且他们不等他就要切蛋糕了。
“祝你生日快乐。”母亲开始唱了起来,声音还像之前一样响亮、愉快。塞缪尔也唱了起来,然后其他宾客也跟着唱起来,节拍都没有赶到一起。“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莱——亚。”
坐在高椅上,桌子还是和她的胸部齐平。蛋糕高耸在她面前,又高又白的蛋糕,红色的装饰花像小丑的口红一样鲜艳。
“祝你生日快乐。”
莱亚的母亲在她身后靠过来,强壮的胳膊抱住了她的肩膀。但那不仅是拥抱,她还抓住了莱亚的双手,拉着她的手,把刀靠向了蛋糕。
还不行。莱亚抬头,惊慌地看了看空荡荡的门框。他还没有来,不能不等他就切蛋糕。
但是粉色的塑料刀子已经开始切入洁白的奶油霜中,母亲双手稳稳地抱住她汗津津的小手。所有人都在鼓掌,掌声好似烟花爆炸的声音,刺痛了她的耳朵。
莱亚使劲想要拉回刀子,但是已经太晚了。这时已经切到了乳白色的一层,她能看到里面的黑巧克力海绵蛋糕。他还没有来,但是已经太迟了。
她心底有些情绪涌动,更用力地切了下去,心情也更放松了。刀子切过厚厚的松软蛋糕层,乱糟糟的,切得歪歪扭扭,蛋糕碎屑随着切口散落,最后刀子触到了基座坚硬的表面。
掌声更热烈了。莱亚母亲拿开手,直了直身子。“感谢大家。”她满意地说。派对总归还是成功的。
但是客人没有看她。他们都在看莱亚,看她坐在高椅上,双手紧紧地抓住塑料刀子的柄。她又把刀子切进蛋糕里,和第一刀平行,然后又切了一刀,这一次随意地挥舞着刀子,切到蛋糕完美的第二层。她把刀子插进蛋糕里层,插得很深,手指都陷入柔软的奶油霜里了。
掌声消失了,大家都沉默了。莱亚僵住了,抬头看到母亲注视的目光。
母亲脸上有个表情一闪而过,是她无法辨识也不能理解的表情。
“噢,莱亚,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傻姑娘。”母亲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她从莱亚黏糊糊的手指间夺过刀子,捏在食指和大拇指中间,展示给人群看。“这就是我们家莱亚的毛病,”她继续说,“总是太过热情。”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最开始笑声好似机械的罐头声音一样,尴尬又不情愿,但笑着笑着,就变得自然了一些,好似如释重负一般。
莱亚沉默地坐在那里,盯着蛋糕乳白色表面下的黑色伤口。她想把手插进去,抓起一把有毒的奶油霜海绵蛋糕,塞进嘴里。她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只尝一小块碎屑也好。
莱亚四处打量了一番。已经没有人在看她了,他们躲闪都来不及。人们纷纷取走衣帽,穿戴起来,互相吻别。
她抬起右手。她能感觉到光滑油腻的奶油霜沾在手指上,能看到蛋糕屑散在手掌中。
母亲正在接收礼物,向客人道别。她没有看。塞缪尔已经开始收拾房间,忙着整理地上的彩带和用过的纸巾。而她的父亲——呃,他并不在场。
于是莱亚把手伸到嘴边,舌头舔到手掌上。她以为蛋糕屑就像其他一些据说有毒的食物一样,会是苦的;父亲的黑色鞋油辛辣灼热,耳朵里湿乎乎的东西是酸的。就算在当时,她也知道苦就说明东西坏了。这时,在他说要在家但却没有回来的日子里,她想要尝一尝。
但是刺激她味蕾的味道和之前尝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同。有一点蔬菜糊的味道,母亲有时会给她吃,有一种她未曾注意过的口感,在口中膨胀、扩散开来,给了她美妙的感觉。莱亚的舌头舔着上腭。不,这个东西没有坏,吃起来根本不像毒药。
莱亚又伸出了舌头,准备举起另外一只手,这时她抬头看去。母亲还在和宾客道别,客人在四处走动,有的收拾着礼品袋,有的系着鞋带,但是在一片混乱中,他悄悄地进了门。
父亲站在门口,大肚子撑起了湿乎乎的衬衫,外套搭在一只手上。他的鼻子闪闪发亮,比平时更亮,太阳穴上也闪着汗珠。
莱亚有些想要跑到他身边,跳进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庞大的身体里,但是又有些想逃走,爬到桌下,藏起来。
但是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莱亚像长到了椅子上。他正在看着她,就好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他皱着眉头,耷拉着脸。他正在观察她。
莱亚意识到自己的嘴还张着,舌头还朝着抹了奶油霜的手伸着。她意识到父亲发现她要吃有毒的蛋糕,自己有麻烦了。可是奇怪的是,他没有喊叫,也没有跑过来阻止她。这正好确认了她原本的疑虑,蛋糕根本就没有毒。
尽管如此,被抓了现行还是令她备感羞耻,脖颈感觉到一阵刺痒,她闭上嘴,放下手。但这时,她觉察到父亲的目光中有些异样的神色,于是停了下来。她伸出舌头,又把手指送到嘴里。她动作缓慢,给父亲时间来阻止她。
但是他只是盯着她看,没有阻止她。她肚子里有些异动,好似裂开一道深壑,她不再想要这些糖衣。甜味在嘴里突然变得难闻,她想要吐出去,想要用水洗干净。她开始哭了起来。
甚至连她的母亲都还没有反应,父亲就一眨眼间来到她身边。
你哭什么呀?我的小寿星,我的小姑娘,不要哭了。
他怀抱着莱亚,胳膊黝黑结实,像木头一样。莱亚看着他小臂上的黑色汗毛,那么熟悉,距手腕挺远的地方汗毛就不见了。亮暗相间的皮肤令人舒心,和母亲光滑、毛孔清透的皮肤有很大不同。胳膊内侧的皮肤还有些褶皱。
嘘——不哭啦。
她闻着父亲身上的味道,有些辣味,好似切开洋葱时的味道,她母亲偶尔做传统餐的时候会用。她的头紧紧偎依着父亲的胸脯,黏糊糊的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奶油霜混合着汗水渗进他的衬衫。
莱亚从父亲湿乎乎的衬衫上抬起头,睁开眼,这时几乎所有人都走了。母亲悄悄送走了他们——感谢来访,噢,真是太可爱了,她只是有点儿累,你也了解这些孩子的——这时正在专心捡地上的彩带,莱亚一看就知道母亲生气了。她知道,母亲又生气了,心里一阵疲惫沮丧。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不太清楚,现在还说不清楚,但是她看出母亲嘴角僵硬的弧度,看到她锁骨紧绷的皮肤。
“噢,嘿。”
莱亚抬头看向父亲的脸,立刻忘记了母亲的愤怒。他来了,熟悉的双下巴,扁平宽大的鼻子,敏锐的双眼。左脸颊上的凹痕令她无比着迷——她认识的其他人脸上都没有坑。他说是长痘痘留下的。他年轻的时候皮肤不好,父亲告诉她说,也就是说毛孔有时候会感染,变成红色的凸起,里面长了脓,痘痘破了之后就会留下坑。莱亚以前从未见过痘痘。
有个东西在他手里沙沙地响。莱亚低头看去。
东西包裹得很粗糙,好像包得匆忙,金色的包装纸皱皱巴巴的,胶带也粘得歪歪斜斜。但她还是一把抓了过去,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以为她收不到礼物吗?”母亲说,话里有些生气。
但是莱亚没有听。她迅速撕掉包装纸,金色的纸闪着光。尾巴先露出来了,芥末黄色,带鳞甲,有鳍。然后露出了腿,身体,小小的脑袋。玩具是用橡胶塑料做的,就是普通的玩具。这时她看到鳞甲一直从尾巴延伸到后背,一直到头顶。
她抓着玩具恐龙的尾巴,盯着它的脸。它就像人一样,她想。她在图画书里看过这种恐龙。莱亚皱着眉头认真想着。
“剑——”
“剑龙。”他说,“对的。”
“剑龙。”她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快看,妈妈!”她抓着恐龙尾巴,向妈妈挥舞着。莱亚的母亲虽然不高兴,但还是控制住自己,笑了起来。
“真厉害啊,亲爱的,”她说,“你带着它上楼,准备洗澡好不好?”
莱亚点点头,从椅子上溜了下去。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面向父亲。“你也来吗?”
他们以前总是这样。大多数时候是母亲给她洗澡,但每次有一条新恐龙,她就知道父亲会陪她洗澡,哼唱着熟悉的洗澡歌。父亲边给她打上洗发水,边讲一些关于恐龙的有趣故事,那一排塑料恐龙靠着浴室的白色瓷砖摆放着。霸王龙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拍拍手,翼龙冲浪的时候把翅膀当帆。莱亚想知道剑龙有什么故事。
他抬头看向莱亚的母亲,两人之间有一种无言的交流,她也看不懂。有那么一会儿,莱亚感觉母亲的情绪有些波动——如果父亲说不,她就知道情况会很糟。她知道那样的话母亲就会再次发怒,他们会吵架。一切都是她的错。
但是父亲对她笑了笑,露出牙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当然,”他说,“要不你先上去?我马上就来。”
幸福感从天而来。莱亚咧开嘴笑了笑,蹦蹦跳跳地上了楼,手里拿着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