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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作者:新加坡-王清佩/译者:宋伟 当前章节:641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20

安雅睡眠一直不好,但是那一晚比平时还要糟糕。那一晚她梦到追逐她肉体的机器,在她所住公寓地板下的线圈和脚手架。电线冲破天花板,缠住了她的母亲。她梦到它们没有摔死她,不,那样反而会让她如释重负。相反它们刺入她的血管,在梦中她了解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样她的母亲将会永生。她梦到电线如雨一般落下,像在热带雨林一般,缠绕在一起,越来越厚,直到最后门都看不到了。她梦到她将永远被困在里面。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身上是薄薄的一层汗。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巨大棕色斑点,透过薄薄的垫子,感受着坚硬的地板。她感觉脊柱有些僵硬扭曲,伸展的时候脖子有些嘎吱嘎吱地响。母亲血流的哗哗声和心跳的怦怦声在一片静寂中反而令人心安。

安雅坐了起来。她不能再等了。她很幸运没有人来问布兰科的事情,但是她不能一直靠运气。

她抓起一条毛巾,还有装洗澡用品的小篮子,向公共浴池走去。浴池里面一只蟑螂匆匆地从黄色的池子里跑过。在每天的这个时候淋浴至少还不算坏,比晚上要好多了,那时排水沟里全是污秽的泡沫,瓷砖上也沾满了头发。她走进浴池,转动了热水阀。

水流很小,将将能润湿她的头发。唯一能让她觉得可以忍受的就是水温。这里的水温要么冰冷,要么太烫,她喜欢滚烫的热水,所幸今天就是滚烫的。她感觉自己的皮肤一片一片地变红,头左右挪动着,让水从肩膀上沿着身子流下去。

安雅忽然想到,她在这样的地方从来都没有洗干净过。可怜的细流,一半身体都是干的,又怎么可能洗得干净呢?她想起莱亚家的游泳池,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水,空荡荡的,能俯视整个城市。她想到那里的淋浴,平稳的水流,冲击着腰部,达到工业水准的力度,从墙上凸出来多个喷头,喷头有晚餐盘子那么大。

她使劲打着洗发水,用参差不齐的手指甲抓着头皮,想把头洗干净。她想到加拿大有湖。她记得看过一段有关棕熊的纪录片,里面有湖,她肯定纪录片就是在加拿大拍摄的。棕熊的形象在她脑中闪现,一个强壮的黑影盘踞在白茫茫的水边,强壮的爪子捕到了闪闪发光的鱼。她想象着扎进那样的湖水里,闪着光,像宝石一样,非常冷,连呼吸都困难。她更用力地揉搓着洗发水。泡沫流进她的眼睛里,刺痛了眼睛,泪水流了出来。

等她终于来到外城的时候,等待共享车的只剩下她一个人。通常坐共享车的人都不会来这种地方,这倒是她喜见的。这意味着不会有人品头评足或窥探隐私,最后半小时的旅程可以独处。这一程花去了一整天的工资,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到那里去。如果算上回程,要两天的工资。

还没看见市场,她便闻到了市场的味道。烤玉米,死水,初级的工业气息。再靠近些,能闻到一点点汗味。在这里,市场的外围,人们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着串在签子上的烤蔬菜,穿运动鞋的孩子互相追逐打闹。安雅身前,一个身穿紧身裙、破洞皮裤的独身女人靠在灯柱上。她招徕着街上经过的男人,一边抚弄着发梢;她一定认为这样很勾人,但其实只会显得紧张。马路另一侧,一个靠着灯柱的男人向她挥舞着一个纸杯。他脚下的牌子写着:饥饿且独身。卖肾,请询。

安雅加快了步子。她已经离得很近了。她能听到叫嚷声和数钱声,能闻到烟尘的气味。终于,她转过拐角,到了目的地。

这些市场总是很能抓人眼球,它们占据了很大一片低矮的楼,以前一定是个工业区,是外城荒废的诸多工业用地之一。大楼和飞机库大小差不多,四墙是生锈的波纹铁或很薄的砖。这些楼还能挺立着也算是个奇迹,但它们就是这样挺立在那里。

安雅不知道整片市场到底有多大。她从来没有走过全程;她不知道市场延伸到多远,也不知道占据了多少大楼和空的停车场。

噪声从四面八方袭来。孩童和小贩高喊着、尖叫着,车轮碾轧着落满灰尘的碎石,机器轰鸣着。这里一定有成千上万甚至上百万的人,比安雅以前见过的人都更多,甚至比一区至五区所有的人都多。

安雅向东走去,那里的楼最大,也最老,她知道那里的仓库还有烂掉的皮带和复杂的大型机器,一些有想法的人为了各自的目的又重启了那些机器。想要找到需要的东西,去那里可能性最大。

在人群中向前挤非常慢。安雅一只手搭在腰带上,那一摞钱蹭着皮肤。她在这种地方也不算太扎眼,不像莱亚那样,但是她光滑的皮肤和干净的衣服也吸引了不少目光。她想,尽管如此,或许这也是一件好事。即使在市场上,也不会有人对长岁人动手。

她终于来到了工厂。这里主要是男人,穿着脏兮兮的汗衫,脸上都是油污。更多的人看过来,偶尔还有人吹起调戏的口哨。可奇怪的是,安雅感觉在这里比市场的其他地方更安全,感觉她的弱点非常明显,如果有人图谋不轨,她就可以依赖暴民正义来解救她。而且,这里也没有比餐馆里差多少。

一时间她想到了布兰科,想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是不是也来过这个市场,为她寻找T丸?

“为什么皱眉呀,小甜心?”一个头发又脏又油、指甲乌黑的男人叫住了她。他靠在一个摊位旁,摊位上用网兜着螺母和螺栓,几个货架的齿轮在日光下发出暗淡的光。尽管已是秋天,天气也凉了,但是他还敞着胸脯,身上还滑腻腻的,有些汗水。

“哈喽。到哪里可以找到卖车的?”安雅说,努力不去在意他色眯眯的眼神。

“车子!哇!像你这样一个女孩要车子做什么?”那个男人转身面向周围的摊主,他会意地翘起一侧的眉毛。他们哄堂大笑。

安雅紧闭着双唇。“我需要一辆车。”她说。

他眼珠又往上转了转,但是没有评价。“那么你能给我什么呢?”他的一位朋友窃笑道。

她走向前,来到说话男人身旁。最开始他和安雅对视着,周围的伙伴欢呼雀跃地起着哄,他的嘴角还微微上扬,露出了笑容。但是安雅越靠越近,眼睛一眨不眨,下巴抬高,眼神冰冷,他就退缩了,躲闪开她的目光,双臂交叉到胸前。

“你想要什么?”安雅说。她的脸火辣辣的,但是多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新的力量在她的血管中流过。

其他摊主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们看到朋友脸上闪过的尴尬表情,都偷偷摸摸地闪开了,又回去招呼客人,或打理机器,或互相闲聊,开始窃窃私语。

“我刚才在开玩笑。”男人嘟囔着,“就是玩闹一下。”他抬起双眼,有些不高兴,“我们这里不太常见你这样的人罢了。”

安雅发现,他的年龄和外貌看起来和布兰科差不多。隔这么近,安雅才恍然大悟。她看着摇摇晃晃的货架,看着一排排金属配件和钉在工作台上的小现金盒子。她想,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也有一个兄弟,甚至姐妹。

“看见那座粉色大楼了吗?”男人说。

安雅眯着眼看去。所有的建筑在她眼中都是一样的,斑驳又脏兮兮的灰色,但是随后她看清了,有一栋楼的墙漆是浅浅的橙红色。她点了点头。

他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手,然后伸了出来。安雅顿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她也伸出手,有些犹豫地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冰凉,长满了老茧,好像一双皮质棒球手套。

“阿贝尔。”他说。

“劳丽。”她谎称。

“劳丽,好名字。”他说,但是却向她伸过手掌,“我没有不敬的意思。嘿,你知道吗,让我带你去吧,那样能更划算一些。”

安雅不愿意,但是阿贝尔已经请邻居帮忙看摊位了。

“跟我来。”他说。

安雅跟着他,在随意摆放的摊位间穿梭。他尽管体形高大,却很敏捷,穿过人群的时候,安雅差点儿跟丢了。安雅紧紧跟着,一直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有阿贝尔陪着,就再也没有人骚扰她了。

粉色大楼里一片昏暗,唯有大门和波纹铁的洞上透进来一些灯光。空气闷热,但是至少这里的人少了很多,她不用再躲躲闪闪地走路了。但是从外面的艳阳下走进来,安雅一时间看不清东西,整个世界都在闪烁,变成了一片灰色。她眨了眨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到屋子里摆满了车。

这些车和她看到在中心区街道上跑的车不一样——那些车是整洁有序的高效能车子,大多数都是统一的黄色外饰,印着不同公司的商标。

这些车有圆圆胖胖的,有四四方方的,形状和尺寸各异,她看过去有些眼花缭乱。她童年记忆里隐约有些个人拥有的车子,但是即便如此,当她离开瑞典的时候,共享车公司已经占据了大部分瑞典市场,全国都是他们的黄灰色车队。

车子就像休眠的农场动物,排成一排排,有黑色人影过来摆弄的时候——调整一下这里的车轮,擦一擦那边的镜子——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安雅环顾四周,发现找不到阿贝尔了。但是看着眼前这么多的车子,找不到也无所谓了。她原以为会比现在要难。

安雅走向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他靠在一辆前盖打开的蓝色小车上,车子的前灯是圆的。

“我要一辆车子。”她说。

他看了安雅一眼。“哦?”他冷冷地说。

安雅生气了。“这一辆多少钱?”安雅指着他的身子靠着的那辆小蓝车。

男人懒洋洋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一万。”

“你在开玩笑吗?”这个价钱是她预算的两倍。

男人看着她。“像你这样的女孩要一辆车又有什么用呢?给男朋友的礼物?”

“这不关你的事。”她打断了他,“四千美元怎么样?”

男人的上嘴唇不屑地扬了扬。

“别耽误我的时间。”

“也可以换一辆车。”安雅又试探地说,“四千美元能买到什么样的?”

那个男人发出刺耳的笑声。他的眼神机敏,上下打量着安雅,但没有看她的脸。他似乎在看着她身后的什么东西,但是安雅转过头却只看到大楼的大门。

“我已经说过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他把帽檐拉下来,盖住眼睛,胳膊交叉到胸前,看起来好像站着睡着了。

安雅向前走去。或许找别人会碰上好运气。这里有那么多车,有很多卖家,肯定有她买得起的。

但是半小时过去了,安雅和无数个其他工装裤男人谈过都不行,就要放弃了。看起来第一个卖家的价格还算低的。其他人报价都不低于一万一,有些甚至要两万。有些甚至都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看她走近,立刻就躲到暗处。

安雅握着拳头,咬着嘴唇,感觉很沮丧。她不能空着手离开这里——如果警察明天来了该怎么办?想到那天回到公寓之后,晚上煎熬地等待着,辗转反侧睡不着,安雅又有了决心。

“劳丽,劳丽!”

过了几秒钟,安雅才反应过来。喊她的是阿贝尔,在房子另一侧向她招手。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布满各种汽车零件和废品的地面,向阿贝尔站的地方走去。

“劳丽,这是我的朋友杰罗姆。”阿贝尔说,自豪地挥舞着一条胳膊。

他身旁的男人又矮又瘦,个头只到他的肩膀。他身穿一件蓝色格子衬衫,领口也系上了。他的双眼在昏暗的仓库里微微闪着光,而且安雅注意到他的脸颊上长了一些雀斑。

“哈喽。”杰罗姆点点头,但没有伸出手。他看着阿贝尔。“话说,总之,”他生硬地说,“你想要什么样的车?”

“无所谓——只要能开的就行,我要出一趟远门。”

“好的,嗯,这样说你就不能买年久失修的旧车。你要多大的车?长途旅行有其他乘客吗?”

安雅顿了顿。她还没想过如何把母亲放进车里,也没想过如何把车开回公寓,因为几乎不可能就这样开着车进曼哈顿。

“是的。”她轻声说,“一位乘客。不过,她——她需要坐在后座上。”

“啊,”杰罗姆说,“晕车?”他做出明知故问的样子,“你想花多少钱买?”他说。

安雅的心一沉,但是她必须试一试。

“六千。”她说。

但是杰罗姆并没有当面笑她,他没有侧过脸吹一声口哨,或者走开,反而点了点头。

“六千,”他说,“好的。我想应该能给你找一辆。”

“真的?在那边没人愿意卖给我。”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后悔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她意识到这可不是好的砍价策略。

“哦,姑娘。”杰罗姆说。安雅皱了皱眉头,试着不去在意他的话。“劳丽,你是说你叫这个名字吧?嗯,你不可能像这样走进一个地方,希望别人能给你个公道的价钱。特别是你这样好像刚从内阁走出来的样子。”

“那么……”安雅顿了顿。

杰罗姆一侧的眉毛翘起来。“那么我为什么要帮你?”他看向身后的阿贝尔,“问问我那位朋友吧。”

阿贝尔用脚趾检查了一颗松螺栓。

“不管怎样,”杰罗姆说,“我猜你应该是付现金吧?”

安雅点点头。

杰罗姆伸出手。安雅看了他一眼。“先让我看看车子。”她说。

他很煎熬地叹了口气,又看了阿贝尔一眼。“好吧。”他说。

杰罗姆带他们来到大厅最里面。安雅看到墙上的砖已经松了,细碎的阳光照了进来。她上下打量,从铁皮顶棚,到脆弱的柱子,车子和货物堆在周围。这么多东西没有倒下来真是很令人惊奇。

“这里。”杰罗姆指了指,“最好的是……有天窗。”

这一辆更像是小货车而不是轿车。四个大轮子有安雅的腰那么高,车子是方形的,很闪亮,除此之外,它还是红色的。

“这……”安雅有些惊讶。他们都站在那里,拇指插进腰带里,假装毫不在乎,但是他们的眼睛都睁大了,放着光。“完美。”她说。

她从前面的口袋里掏出现金。他们看着她手里的一沓现金,眼睛几乎没眨一下,这时安雅想起一段城市传说,市场上做买卖的人其实是整个城市里最富有的。他们暗地里去按每次服务收费的私人诊所,延寿年龄超过内阁批准的数字,当然花费也不菲。但是当她把钱递给杰罗姆的时候,他一把抓过去,安雅从这一举动看出他并不是隐形的百万富豪。他小声数着钱,舌头咬在牙齿之间。

他数完之后,咧开嘴笑了笑。这是安雅第一次看到他笑,他这一笑,看起来突然年轻了二十岁。他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钥匙串有她的头那么大。他翻找着,一把又一把完全一样的钥匙,终于从里面挑出一把,递给了安雅。

“给你。”他说。安雅接过钥匙,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会开车吗?”他说。

安雅露出蔑视的眼神。

“好吧,好吧。”他说。

“嗯,谢谢。”安雅内心是真的感激。

“嘿,没事,劳丽。”杰罗姆说着,胳膊捅了捅阿贝尔的肋骨。

“听我说,”安雅说,“我的真名不是劳丽。是安雅。安雅·尼尔松。”

阿贝尔伸出手。“尼尔松,和那个歌剧演唱家一样的?”

安雅的胃里一紧。“是的。”她说,“你知道——听过她唱歌剧?”

“开玩笑吗?喜欢死了。”阿贝尔说。杰罗姆拼命点头,抽出了自己的平板,点了几下。

播放出来的咏叹调有杂音,断断续续。杰罗姆晃了晃平板。

“抱歉,这里信号不是太好。”他说。

虽然有杂音和回响,还是可以听出那个声音就是母亲的。他们沉默了,杰罗姆却跟着哼唱起来。安雅站在拥挤的市场,挤在杰罗姆的平板电脑前,突然清楚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母亲不会想要加拿大的医生给她医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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