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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作者:新加坡-王清佩/译者:宋伟 当前章节:109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20

随着电梯外的楼层闪过,莱亚看了看表。姜应该已经到家了,她想。他的妻子应该在加热营养餐,他会脱掉鞋子,把外套挂起来,和她分享一天里发生的无聊事情。

姜住在顶层公寓,他当然会住在这样的楼层。莱亚注意到深色的大理石墙,脚下奢华的地毯,前门外一尘不染的瓷盆里种着健康的植物。她按响了门铃。门铃似乎不响了,于是她又按了一下,这一回手指在按钮上停留了更长时间。

门咔嗒一声开了。

“什么事?”姜的妻子块头很大,比莱亚想象中还要高大。现在想来,她以前从未见过姜的妻子。她嘴显得很严肃,有些腭裂。说话的时候,眼周的皮肤有蛛网状的纹路,但是她的脖子光滑,很长,没有任何瑕疵。

“姜在家吗?”莱亚问。

姜的妻子皱着眉头。“你是谁?”

“我是他的同事。他在家吗?”

她怀疑地打量了莱亚一番,然后头缩回到门后。“姜!”她喊道,“有——同事找你。”

没等姜来到门口,莱亚就听到了他熟悉的脚步声,听出他不耐烦的口气——什么,同事,为什么会来这儿,他们难道不知道有电话这个东西吗——当他看见是莱亚之后,语气又变了。

“莱亚。”姜说,“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看了看走廊,好似在查看有没有人跟踪她到这里。

“我要借用一下你的船。”莱亚说。

“什么?为什么?我是说,不行。”姜有些气急败坏,“什么船?”

他迈步出了门,来到走廊,把身后的门关了上去。

“就一天。”她说,“我就用明天一天。”

姜还继续抗议,假装不知道莱亚在说什么,什么船,我怎么会有船呢。

“姜,”莱亚瞪着他,“如果你不让我用,我现在就进门,告诉你妻子为什么你会有一条船。”

姜咳嗽了一声,陷入沉默。他的额头又冒出了汗珠。莱亚注意到姜穿着一件宽大蓬松的浴袍,脚上穿着拖鞋。

“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莱亚?这样做对——你的案子能有什么好处吗?”

“你到底让不让我用?”

他怒视着莱亚。“好吧,”他喃喃道,“稍等。”

姜回到屋里。是谁,亲爱的?这大晚上的?她听不到姜是怎么回答的,但可以听出来回答很简短。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就明天一天。”他说着,把钥匙递给了莱亚,“在老码头。317号泊位。你可能早就知道了吧。”

她接过钥匙。“谢谢。”她说。然后转身就要走。

“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莱亚。”姜在她身后叫道,“但是现在不是做傻事的时候。世事在变,有新发展。你最好低调一些。”

莱亚从姜家里往垣内的住处走去,一路上很震惊。上一次她到父亲住处的时候是个艳阳天,阳光和蓝天让她没有注意到这一片公寓的不堪。莱亚在遍地是破瓶子和塑料袋的路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电梯坏了。她爬着四层的楼梯,想如果父亲不住这儿了该怎么办。她好几周都没有接他的电话。如果他搬家了呢?如果他已经离开了城市,或者有更糟的情况发生呢?

莱亚把这些想法从脑中赶走,专注地爬楼。终于来到垣内的门前,她敲了敲门。

门太薄,她从外面就能听到父亲起身的声音。她回忆着上次看到这个小房间的样子,在脑中勾画着。她现在可以看见了——床、小厨房、超大的餐桌。桌子靠着窗,上面摆了一堆信,俱乐部邀请函。她的胃里一紧。但是还好,一切都还好。她能听到父亲走到门前。他还住在这里,她及时赶到了。她可以把自己的建议抛给他,说服他帮忙实现她的计划,改变他的想法。

门开了,父亲站在她面前,身穿一件旧T恤衫,下面套了一件睡裤,只到他瘦骨嶙峋的脚踝。不知什么原因,她父亲的光脚像树根一样皱巴巴的,有许多斑点,令她很是感慨。她想到安布罗斯的脚,穿着闪亮的皮鞋,鞋带小心翼翼地系上。

“莱亚。”父亲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倦怠,“你在这里做什么?现在几点了?”

她低头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十点——她也不知道用了多久才来到这里。

“我来看你。”她说,“我——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他揉了揉眼睛。“当然,”他说,“你能来这里我真是太高兴了。”

莱亚走进公寓,忽然意识到上一次见到父亲还是在那个派对上。她记得当时自己对父亲说的话,记得他们如何分别。她的脸羞愧得红了。

没关系。她不是已经来到这里了吗?她不是有了一个计划、建议、解决方案,可以解决他们两个人的问题吗?

“你来了。真高兴你能来。”他又说了一遍。他从门后的挂钩上拿起一件法兰绒家居服,穿了上去。衣服是绿色的,点缀了几朵粉色的小花。莱亚想起了安雅母亲床上的被子。

垣内坐到床边,指了指餐桌。“你也熟悉哪里能坐了。”他微笑着说。

莱亚的脸皱了起来,不禁感觉要哭。她哭得很厉害,重重地抽泣,不自然、尴尬,就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哭一样。

她父亲没说让她不要哭。他什么都没有说。相反,他来到她身旁,一只手搭到她的背上。他顿了顿,盯着她的脸。她好奇,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她软弱,太激动,很难堪。但是正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父亲一把紧紧搂住她,这一搂把她肺里的气都挤了出来,止住了她的啜泣。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能听到他的心声。心里听到很久很久以前他说的一些话,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话。

你哭什么呀?我的小寿星,我的小姑娘,不要哭了。

他怀抱着莱亚,胳膊黝黑结实,像木头一样。莱亚看着他小臂上的黑色汗毛,那么熟悉,距手腕挺远的地方汗毛就不见了。亮暗相间的皮肤,和母亲光滑、毛孔清透的皮肤有很大不同。胳膊内侧的皮肤还有些褶皱。

嘘——不哭啦。

她闻着父亲身上的味道。就是这样的,那个咸咸的人类的味道,这么多年过去,已经有些不同,但还是能闻出原来的感觉。她在任何地方都能辨别出他的气味。

她的呼吸更平稳了,父亲放开她。他从餐桌下面拉出一把椅子,引她坐下。然后他又坐回到床边,面对着她。

突然之间,莱亚感觉精疲力竭。想到要解释来龙去脉,她感觉有些力不能及,无法承受。于是,她拿出姜给她的钥匙。

“我老板把船借给我用一天。你——你还记得怎么驾船吗?”她害羞地说。

父亲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我还记得吗?”他说,“我已经好多年没有驾船了。不,上一次还是在西部生活的时候。那时我有一艘自己的船,二手的,又老又破,但真是很漂亮。”

他如此热情,她不禁笑了,而且父亲提及离开她和母亲的生活时,她第一次没有任何愤怒和憎恨。她会要求父亲带她去那个地方,带她去看他去过和生活过的地方,见见他认识的人,做他以前做过的事情。她要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另外,”他继续说道,“明天的天气可是最好的。不仅天气会很完美——21℃,万里无云——而且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明天是,嗯,我的生日。”

十月三十日。当然。她已经几十年没有想过了,但是这个日子很容易就能想起来。这个日子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样熟悉。

“好极了。”莱亚说,“那么就当生日礼物了。”

明天她会把一切事情告诉他,莱亚决定。现在已经夜深了,他们都很累。毕竟明天的天气应该很好,而且还是他的生日。再难有更好的日子了。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有升起,莱亚就醒了。她没有惊醒,发现自己在黑暗里躺在一张不熟悉的小床上时也没有惊慌。尽管她睡了觉,但都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一直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知道她在哪儿,知道和她在一起的是谁。

她父亲的呼吸安静平缓,发出微弱的呼哧呼哧声。但连那个声音也是健康的、无辜的,像个忘记擤鼻涕的孩子。他坚持要把床让给她,自己睡到一张薄薄的床垫上,摆在她旁边的地上。她要父亲盖上被子才答应睡床,父亲只能勉强答应。所以现在她只盖了一张床单。床单柔软光滑,洗过千百次,留下了很多痕迹。她想,不知道父亲周游时是不是随身带上了自己的床单,不知道这些扁平的枕头和破旧的被罩都去过哪些地方。

莱亚翻过身,把头探到床外,看向父亲。他蜷着身子侧躺着,嘴巴张开,双手贴在脸旁。这个场景看起来有些不对;她意识到自己一直想象着父亲是仰面睡觉的,四仰八叉。

她又躺回到床上,闭上双眼。父亲呼吸的声音在她的身体里移动,稳稳的,令人安心,诱她再次进入梦乡。她的灵魂忽然变得轻盈,有了回家的感觉。

天气就像垣内预测的一样,非常好。天冷,莱亚从公寓楼里刚出来就感觉到寒意渗入她指间、关节和衣服下面。但是阳光亮得刺眼,天空湛蓝。大海也闪着光,好似波动的镜子。闪闪发光的黑色波浪反射着阳光,好似某种古老生物的巨大鳞状脊背。

不过,他们往港口走的时候,莱亚想到,还有一个问题。

“没有风。”垣内说,就好像能读懂她的心思一样,“看来我们只能划桨了。”

她哈哈大笑。“或者游泳来推。”

船肯定会有引擎的,帆只是为了引人注目。姜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驾船,莱亚猜他的情人也都不会。

父亲兴致很高。他戴了一顶巨大、令人尴尬的女士太阳帽,走来的路上坚持要戴上。紫外线!杀人的紫外线!他像舞台上的演员一样高声耳语,假装害怕,还装作要把莱亚拉到帽子下面护起来。她推开了父亲,大笑起来。尽管天气依然很冷,莱亚穿着外套,但是裸露在外的手和脖子沐浴着温热的阳光,感觉很好。

他指向海滩,一张布告埋在沙里。

“每年冬天都有一百多人聚集在这里,在这片海滩上。他们自称北极熊俱乐部。”他说,眼睛眯成两条缝,“你猜为什么?”

“不,”她说,“不可能吧。”

“就是。水温也就10℃出头。现在想想,离那样的日子也不远了。”

莱亚打了个寒战。“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对自己?”

他耸了耸肩。

去港口的路很直,沿木板路走一小时左右。但是半路上,垣内突然离开木板路。

“你要去哪里?你走错了。”莱亚在他身后喊。

他微笑着,挥手让她过去。“我想先去另外一个地方看看。”他说,“快来,看了就知道了。”

于是莱亚跟着父亲离开了木板路,来到空旷的街道上。建筑是木头做的,矮矮的,涂着白色涂料,窗玻璃脏了,花园长满了过分茂盛的植物。他们要去哪里?他们走过第一条街,然后又走过一条街,然后转进一条小辅路。

忽然他们转进一条狭窄的小巷,里面都是商店,挤满了人。这是一个临时市场。卖家把货品摆在一张白色的大单子上——以防警察来检查,可以更方便地抓起来就跑,垣内解释说——大声招徕着路过的客人。他们卖的都是些垃圾,至少在莱亚看来是这样的。旧家用电器,相机配件,还有一样好似独木舟的桨。但是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一张整齐摆放着CD的单子上,CD表面沾满了灰尘,但在阳光下还是闪闪发光,然后她明白了这是怎样的一个市场。莱亚想要停下来,翻一翻CD,看看他们有什么音乐,看看有没有自己想要的收藏品,但是她父亲已经在她前面很远了。于是她赶紧跟了上去。

“这里人太多。”父亲说,“要不你就在此地等我?”他指了指墙边的一块空地。莱亚点了点头。

父亲继续挤开淘货的人群,终于在一个摆满塑料玩具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小飞机、汽车、长着蓝眼睛和小红唇的娃娃。他和卖家交谈着,卖家是个健壮的大块头,忍不住盯着垣内头上软塌塌的太阳帽看。卖家点点头,蹲了下去。莱亚看不见他了。然后他又站起来,把一样东西递给垣内。垣内仔细端详着男人递给他的东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然后露出了笑容。他给男人付了钱,又挤过人群,回到莱亚身边。

“好啦,”他说,“我们走。”

“你买了什么?”莱亚低头看向他手里问。那样东西用棕色的纸包着。

“不在这儿看,”他说,“晚些时候,到船上再看。”

莱亚点点头。他们从拥挤的街道上挤了出去,回到木板路上。经过拥挤混乱的小巷,来到这空旷的地方让人如释重负。

“为什么都没有人来这里?这里那么漂亮,那么安静。”

她父亲耸了耸肩。“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她明白父亲所谓的“以前”是什么意思。在他带她来这里之前,也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在知道俱乐部之前,认识安雅之前,认识安布罗斯之前。在知道他回来了之前。

“没有,”莱亚说,“我没来过。”

上船之后就告诉他,莱亚想。她会找到恰当的时机,不是现在,不要他们肩并肩步行的时候,这样脑中有个目标,容易分心。不,最好在船上,等引擎启动,他们在一望无际的灰色大海上时,周围没有人,也没有分神的事。

船比她想象的要小。以姜吹嘘的样子,她想应该是一条豪华游艇,有多个船舱,有甲板,有冷却机。但这不过是一艘简陋的帆船,船舱只能容下一个人。船体大部分是露天的,还有一些矮边。他们真的感觉就在水面上。

“钥匙。”父亲说。他已经站在船上了。莱亚默默地把钥匙递过去,然后拉住父亲伸过来的手,跳上了摇晃的船体。

她在船尾找到一处小凳子,坐到上面,父亲则发动了引擎。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发动起来了。

尽管天光极好,又有父亲陪伴,舒心惬意,但是莱亚还是莫名地感到不安。最开始她以为是紧张,考虑到她的决定之重大,也完全可以理解。但是之后她看着父亲驾船驶出港口泊位,熟练轻盈地打着船舵,不由得为自己的童年伤心起来,但让她不安的还不是这个。到底是什么?是被别人掌控的感觉,是自动放弃控制权、信赖别人。莱亚完全不习惯。

出港之后,垣内调皮地提高了动力。

“要不要?”他扭头看着她,高喊道。

他已经脱掉了外套,穿着一件法兰绒衬衫和牛仔裤。衬衫袖子挽了起来,没有剪过的长发随风飘动,他看起来又好像一个年轻人了。他站在舵柄前,背挺直着,下巴抬起,双手自在地放在舵轮上。从背面,莱亚看不到父亲脖子和脸上的褶子,遐想着自己还是十岁。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以为塞缪尔也和她在一起,坐在她身旁,恰好在她的目光之外。

但是当她转头去看的时候,却只有水,别的什么都没有。慢慢流动的水,波浪起伏,黑压压的。这时距离波浪拍打的海岸已经有些距离了。波浪平稳,安静地向前推进,一如平常。

“你在看什么?”父亲问。他关上引擎,向船尾走去。

现在很安静,她的头脑和内心一片辽阔、沉寂。

“我一直在想,”她趁还能张开口,赶紧说,“我一直在想,我们可以——离开。去某个地方,离开这里。任何一个你去过的地方,这么多年你都不在。我也想去看看。”

父亲盯着她。莱亚看出来他没有听明白。

“亚洲,甚至欧洲。我们可以去那里,离开。”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父亲说,“有边境管控。你就再也回不来了,至少回不到现在的生活了。”

她沉默了。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他们周围的世界在摇摆,来来回回,来来回回,被月亮无形的引力牵引。

“即使我离开的时候,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越过国境。”他说,“我环游了全国,但是一直没有离境。从来没有远离诊所。”

“那么你不想去外面看看吗?这里之外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我想你可能还不理解自己在说什么,莱亚。你需要放弃一切。生活在预期寿命不足一百岁的人中间。当然,其他国家也开始了各自的延寿项目,但是你不可能有资格。另外,他们落后很多,你不可能得到想要的保养。你可能只能撑十年,最多再撑二十年。”

“就像你一样,”她看着他的双眼说,“我们可以一起生活这十年、二十年。”

父亲盯了她很长时间。莱亚凝望着他的目光,感觉内心越发坚决。她想要去,是的,但是这也无法阻止她体会自我牺牲的甜蜜痛苦。她内心有个小声音在哭喊:看到了吧?看看你都逼我做了些什么?

或许这就是他们那样做的原因,安布罗斯他们。倔强地反抗。可怜的小人物所做的重大决定。

“我想要,”她的语气变得和缓了一些,“让事情有些改变,自从——自从你回来之后。观察名单,吾康互助组,俱乐部。托德,德怀特。”

她顿了顿,搜寻着正确的词。“我想我——我已经不再相信这些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相信过。”

莱亚看出他没有听懂,于是继续讲了下去。

“不管怎么努力,我都还是那个女孩,打破德怀特·罗斯的脸,打碎他的膝盖……”她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关掉他的维持生命的辅助设备。我一直都想破坏东西。”

终于父亲垂下双眼。他把双手插在一起,看着手指甲上的月牙。

“我不属于这里,”她说,“一直都不属于。”

父亲再次抬头看她的时候,莱亚以为他会反驳,说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要她再仔细考虑。说这些都很荒谬,他不能宽恕她的计划。

“噢,莱亚,”他说,“你这样说要伤透我的心了。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早知道,就会——可能吧,就会做些什么。我也说不清会做什么,或许会带你走,去别的什么地方。但是你母亲那么确信,确信这样是对的,这样做是对的,这样生活是对的。或许确实如她所想,或许我们一起离开会更糟糕,谁又知道呢?我也可以不顾自己的言论,不管自己的原则,不要尊严,留下来。留在这个国家,像一条狗一样躲躲藏藏,活过最后的日子。”

“还不算太晚。”莱亚说,“我们还可以离开。离开这里,一起开始一段新生活。”

“不,”他用奇怪的声音说,“确实不晚……我们可以。”

“你还剩下多少年的寿命?”她焦急地问。

他顿了顿。“一年,”他说,“或许更少。”

她的心里一紧。忽然之间周围如凝胶一般平静美丽的大海变得如此残忍。海鸥在头顶俯冲下来又骤然飞起,尖厉的叫声好似在嘲笑海浪中飘荡的小船,莱亚在这条小船上和世上唯一的亲人对坐在一起。一年,或许更短。她想到这宝贵的一年过去之后,没有了父亲之后要生活的数十年,无尽的明日蔓延至冰冷、空荡荡的未来。但是这时她想到他们浪费的八十八年。

“尽管如此,”她尽可能语气平缓地说,“一年,足够去很多地方了。上海,墨尔本,巴黎,或许瑞典。我听安雅讲过很多关于瑞典的事情,听起来是个很美的地方。”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说,“瑞典,美丽的乡村,我听说过。我们可以徒步旅行。有一条被称作‘众王之路’的地方。夏天有无尽的日光,太阳一天只落下一小时。”

“是啊。”她满怀期望地说,尽管“一年,或许更短”的话在脑中回荡着,“徒步旅行。我以前从来没有徒步旅行过。因为据说这样对韧带损伤很大,至少咨询师是这么说的。我想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咨询师的话。”她又尝试着大笑起来。

“还有上海。”他说,脸上显出光彩,“我一直想去看看的。”

“途中或许还可以去东京。”她说,“你的祖父母来自那里,是吧?我的曾祖父母?”

“是的,”他说,“如果你见过他们的话,就永远也忘不了他们了。他们总是抱怨着纽约。空气太干燥,每份食物量太大,人太吵,没礼貌。东京,东京就不同了。灯光之城,文明的灯塔。”他一脸挖苦的表情说。

“嗯,那么我只消去看看就知道了!”莱亚扬扬得意地笑着。

“我们会去的。”他说,“会去的。”

他们沉默了。小船微微起伏着,头顶一只海鸥叫着。

“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她父亲说。他站起身,从船头拿了些东西,是早先她看到父亲在市场买的那样东西。

“噢!谢谢。但是今天是你的生日,不是我的。”莱亚说着接过包裹。她摸了摸包裹。里面的东西不大,形状精巧;她好像摸到了一条尾巴,几条腿,一条长脖子。哦,不会吧,你不会是!她撕开包装纸。

“算是我错过的那么多生日的礼物。”他说着对她笑了笑。

那是一条蛇颈龙,一条海生恐龙。中生代时期遨游在大海里,之后不知是因为陨石还是在冰河世纪,它们灭绝了。据说有二十五英尺高,两辆车的高度,是海里的巨人,像小鲸鱼。而且和鲸鱼一样是温柔的生物,据推断它们只吃海草和小鱼。

她把恐龙放到腿上。她的眼圈热热的,于是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谢谢你。”她说。

“不,谢谢你。”她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一年,或许更短。

她想到安雅的母亲,躺在冰冷潮湿的房间里,她的灵魂早已远去,身体却还在运转。

这时她想到父亲真的就要死了。他回来,参与俱乐部的事情,并不是为了死,他本来就要去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他真正追寻的是什么。

整个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他们都待在船上。天空开始变成紫色的时候,莱亚的父亲问是不是该返航了。她慢慢地点了点头,有些不情愿。

他掉转船头,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莱亚意识到自己还握着恐龙,抓得太紧,手上都印出了恐龙的形状。她轻轻放下恐龙,让它站在身旁的凳子上。给我力量吧,她心中暗暗想。

有力量做什么?莱亚转头迎着风,回想起父亲在塞缪尔弥留之际握住他的双手。想起母亲看她最后一眼时的样子,入神地看着她的脸,直到最后永远地闭上了眼。

太阳西下,在天边如一颗橙色的球,染红了海边苍白的鹅卵石。他们离岸越来越近,莱亚远远地看到城市的天际线,也如一团火焰。灯光之城。

垣内泊好船。他先下了船,然后帮莱亚。莱亚没有注意到汹涌的波浪,但是当她踏上坚实的地面时,感觉世界都开始摇晃。

他把钥匙递给莱亚。

“谢谢。”他拍了拍小船白色的船体说。他转身面向莱亚:“也谢谢你。很美好的一天,完美的一天。”

“我们不会去东京了,”莱亚低声问,“是吧?”

父亲看着她。莱亚看出来他在挣扎着寻找合适的词。

“没事的。”她说,她右手抓住恐龙,抓着尾巴,“我本就该知道的。”

“我不想再次让你失望。”他说。

莱亚咽了一口唾沫,低头看着双脚。

“你还有那个药丸吗?”她问。

她知道他有。曼纽尔一周前告诉她,最新一批货已经发放完了,想要的人都拿到了一粒。

垣内点点头。他伸手从牛仔裤后面的口袋掏出钱包。皮子已经破烂变软,她隐约能看见一样小东西的轮廓在本来扁平的黑色方形钱包里凸出来。

他倒出T丸,拿在手掌上。T丸是椭圆形的,乳白色,有很小的棕色斑点。放在垣内长满老茧的手上,好似遭到抛弃的小鸟蛋。

她父亲研究着手中的药丸。“我已经拿到很久了。我一直在等待。”

“等什么?”莱亚问。

虽然这样问出了口,但是她心里是知道的。她的下唇开始颤抖。为了止住颤抖的唇,她想到了安雅的母亲,想到安布罗斯,想到塞缪尔。她使劲捏着手中的塑料恐龙玩具。

他没有回答,却紧盯着她的目光。莱亚端详着他的面容。在那张脸上,她又看到父亲做过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抹笑容、每一次蹙眉和每一声轻叹——他的皮肤如同一块画布,每一个表情都争相留下一笔。它们稍纵即逝,凿刻进他的肉体,将之填满,留下印记。他的皮肤被雕刻、牵拉、扭曲,直到每一点儿地方被用尽。她看到他已饱览这个世界,心满意足了,倦了。她明白了,这一切至少不是因为自己。自始至终都不是因为她。他做了他的选择,她也做她的选择。

咆哮的海浪拍打着海滩,填满了这段空白。“你一直在等我。”莱亚说。这时她的语气很坚强,充满了善意。

他们沿着木板路慢慢地走回去。他们没有讨论垣内吞下的药丸,当时他们站在港口,周围的船轻轻地碰撞着。父亲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他给她讲起自己的童年,祖父母家的小房子里面吱吱呀呀的木头楼梯,只有祖母会做的包着鱼片的饭团,因为他撒谎,他父亲罚他在门外跪筷子。

他告诉莱亚,成长之路一直在寻找出口,而他的出口就是她母亲幽竹,幽竹雄心勃勃,豪放激昂,和他截然相反。他说,在之前,宛如天堂。他没有说在什么之前,但是莱亚知道是在塞缪尔之前,在她之前,在世界逼他们站队之前:传统餐或营养餐,爵士乐或轻音乐,热爱生命或不洁。他告诉她生活是如何慢慢支离破碎,生活的碎片都飘远了。

他给她讲了离开的情形,讲了他从未承认是莱亚在医院触发了警铃,甚至连幽竹都没有告诉。他说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借口,他已经筹划多年准备逃离,却一直不忍离开。他讲逃离是多么令人失望,没有她们的生活更是令人绝望。他告诉她有一天看过幽竹和别人的照片之后,意识到他的家人已经重新开始生活了。他给她讲了自己的孤独,绝望。但是也有纯粹的喜悦,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伴着蓝天散步,感受着四肢的健壮有力而心生感激。他说那一天就和今天很像。

他给她讲了自己的归来。最开始并不知道要寻找什么。想着既然要来到生命尽头,就打算表达一些想法,用点儿什么给自己在地球上短暂的存在画个记号。证明自己的生命是为了某种意义,即使只是向自己证明也好。

他给她讲了今天。他描述了太阳和大海,就好似她不在场似的。他给她讲了市场上的卖家说没有海生恐龙,不,只有陆地的。讲了他是如何又翻看了一番。讲了他们驾驶的小船,是多么容易转向,那么小而轻巧,好似掠过浪尖。讲了在海中飞驰的感受。

他给她讲了自己的女儿。讲了她是多么聪明、坚强、与众不同,讲了她觉得自己有问题,因为她会追求混乱的内在生活,皮肤下面的血肉和各种破坏。讲了她内心深处感觉到永生的残酷。他告诉她说女儿没有错,没有,她是对的,她一直都是对的。

他们来到海滩上布告埋在沙子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垣内迅速脱掉衣服,只剩下衬衫和底裤。他把公寓钥匙给了莱亚,告诉她可以随意处置。他伸出手指,触碰了她的脸颊。

“谢谢你,莱亚。”他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她,向大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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