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在马克杯基座上磨着刀片。她对准没有上釉的一圈粗糙陶瓷，听到拖拉的声音时，她知道自己对准了。很有趣的是，磨刀的声音这么尖锐。她想象着刀片上的原子各自就位，站成一排直线。
她已经走得很近了，好几次来到这里，但是每一次都没能下手。要么是手抖得太厉害，要么泪流满面看不清眼前，或许只是因为她做不到。她不自觉地退了回去，回到厨房操作台放马克杯的地方。
至少在磨刀的时候，残忍的磨刀声在房间里回荡，塞满她的耳朵和头脑，她可以假装又近了一步。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又以为他们终于找到了她。要么是市场上的人，要么是警官，要么是乔治——某个人。
看到门口站的是莱亚，虽然不知道她来做什么，但是安雅还是顿时如释重负。
“嘿！”莱亚说，垂下了目光。
“莱亚，”安雅说，“进来。”
莱亚走进房里。这一次她好似没有注意到安雅的母亲。她走到房间尽头，盯着沾满灰尘的窗户。
“你最近怎么样？”安雅问。
莱亚转过身抬头看。她有些不同。安雅眯着眼看过去，想要弄清到底是什么。她抬头时脖子的感觉，她的目光，似乎都带着痛苦。
“还好。”莱亚说。如果不看她的样子，安雅可能就信了。但是她的嘴撇向了一边，鼻子下面的皮肤微微一皱。“你在做什么？”莱亚问。
“哦，”安雅拿起马克杯，翻过来，让莱亚看底边，“看到这一块瓷了吗？可以当磨刀石用。很好用，现在买不到磨刀石，没有特别许可买不到。”
莱亚点点头。这话听起来非常合理。她也没有问安雅为什么要磨刀。
安雅把刀柄握得更紧了，她抬头看向莱亚。莱亚会给她勇气，她想，或许莱亚会看着她。
但是莱亚没有看她。她穿过房间，推开窗户，扬起一阵灰尘，弹起年久老朽的木屑。城市的嘈杂和冰冷涌进了房里，在她们身边环绕，在她们耳朵里塞满了人声和冬日的思绪。莱亚还在往外推窗，推到安雅以前从未推过的高度。她意识到莱亚推断了窗子的上边框。窗框的木头已经老旧，但是安雅还是盯着莱亚的双手，惊叹她的力量。
莱亚坐到窗台上，没有扶任何东西，当她一条腿伸到外面寒冷的空气中时，安雅才意识到有点儿不对。
“你在做什么？”她说，思绪飞扬。她要不要冲到莱亚身旁，抓住她的胳膊？
莱亚转过头看向安雅。她脸有些干，但是眼睛皱了起来，好像哭过，有无形的泪水。
“你还记得来我的公寓时吗？你要打开窗户，”她说，“我告诉你不能开，训令7077A。”
安雅点点头。
“真可惜，你说，这么高的地方本来可以好好享受微风吹拂。”莱亚转回头又看向城市。马路对面是一栋灯光闪耀的办公楼，磨砂玻璃后面人影攒动。她闭上双眼，迎着风。“你说得对。”她说。
安雅也向窗户走近了些，但是她看到莱亚的身体僵硬着，手抓着窗沿，关节都发白了。她盯着莱亚的双手，对女人来说是非常大的一双手，能看到血管和关节。她盯着莱亚手指关节和手腕之间的肌肉线条，结实的大拇指扣住木头窗框。安雅抬头看了看被莱亚推上去的窗户，还有快要脱落的砖木。
安雅举起刀子，在灯光下轻柔地转动了几下。她看到刀片如此光洁、锋利、滑溜，刚好可以用来完成使命。她想，不知道莱亚坐在床边能不能看到那把刀。
“我感觉母亲应该想让我来做这件事。”安雅说。她的手开始颤抖。“不要俱乐部，不要药丸，不要农场。所以我一直——一直在尝试，不止一次，但就是下不了手。”
这时莱亚看向她。她的裙边随风摆动，好似一个小小的降落伞，安雅一时担心她会摔下去。
她把刀子反过来，刀柄向外，递给了莱亚。
“现在很锋利了，已经是最锋利了。但是人造皮肤很结实。我知道会一团乱，我知道要用蛮力，刺、砍、剜。我可以割断她的血管，我想应该可以。但是这个——我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力气。”
莱亚的一双黑眼睛盯着她。安雅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在想事情。安雅看到她向后靠去，心跳差一点儿就停了，但是随后她抬起窗外的一条腿，回到屋里，又站了起来。
莱亚走近能够抓到刀柄的时候，安雅才看到她眼中的情绪。莱亚盯着刀柄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食指试了试刀刃。她收回手指的时候，已经有一条浅浅的血痕。
“这件事不关乎力气。”她说，声音突然清亮饱满了，“要划出血很容易。但是要足够快，彻底割开，让皮肤来不及长好。你的刀片磨得很好。”
她迈着重重的脚步向前走了三步，来到安雅的母亲躺着的地方。莱亚站在她身边，伸手触摸着她的脖根。
“这里，”她说，“但是气管经过强化，所以需要更用力一些。”
她的口气冰冷同时又充满热忱。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是安雅能感觉到她有些入迷，好似唤醒了一点古老的欲望。
突然安雅感觉到一股冲动，要冲向莱亚，把刀子从她手中夺走。但是她好似麻痹了，胳膊沉重，双腿像长在了地上。安雅只能看着莱亚细细查看着母亲的脖子，刚才给她的刀子，在她手中闪闪发光。
不，她想要大喊。不，不能这样。但她还是张不开嘴。
莱亚转向安雅。她的双眼如炭一般黑。她刚走进房间时的听天由命的表情已经消去了，她内心的某样东西似乎在燃烧。
然后，莱亚抓住了安雅的手。安雅感觉到莱亚的手指包裹住自己的手指，好似打开了一个开关。安雅紧紧地抓住莱亚的手，然后双手抓住她的胳膊。她感觉到莱亚皮肤下面瘦长结实的肌肉，经过一百年的良好营养、保养、锻炼和科技保护才长成的。她感觉到自己不够强壮，拦不住她，一阵熟悉的挫败感和无助感涌上心头。
莱亚低头看着安雅抓住的那条胳膊，又抬头正对着安雅的目光。她的眼神依然冰冷饥渴，像火焰燃烧，透着一种安雅无法理解的暴力。但之后突然之间，那一双眼睛澄清了，变得透亮。或许是因为安雅的手指抓住莱亚的小臂时的颤抖，或许是因为她眼中涌出的泪水。不管是哪一种，莱亚似乎理解了。
“这里。”莱亚说。这时她的声音变得温柔。安雅能看出来莱亚现在想的已经不是她，也不是母亲。莱亚把刀递回给安雅。刀柄上还有莱亚的手握过的温热，这时刀柄已经在安雅手中，她感觉好像有点儿不同。
安雅绕过莱亚，坐到椅子上，她在这把椅子上坐过那么多次，无助地观察着、等待着。但是这一次当她把刀架到母亲脖子上时，她没有颤抖，也没有犹豫。这一次，冰冷的金属碰到她黏糊糊的皮肤，并没有感觉到残忍或不自然。这甚至都不是她的皮肤，安雅提醒自己。她母亲已经不在那具躯壳里面了，已经不在了。
于是她刺穿了莱亚所指的那一块肉，用另一只手迅速扯开皮肤。皮肤又湿又滑，她的双手挖进母亲的脖子里时，似乎感觉到皮肤已经开始愈合。但是这时，她看到墨水一样浓稠的血液下面的气管。她能看到气管随着母亲的呼吸起伏，紫色的，闪亮的，很陌生。
要足够快，莱亚刚才说过。安雅感觉到莱亚站在她身后，观察着，等待着。
深色的血从安雅母亲脖子的一侧向下淌。血流得很慢，好似岩浆流出火山。血流到上浆的白色床单上，并没有立刻浸染，而是像果冻一样在床单表面停留了一会儿。但是血不停地流，一会儿就染透了。床单变成了深紫色。
她母亲的面容安详平静，一如平常。但是安雅还是能看到她的气管在一摊血下动着，还能听到心脏怦怦跳的声音。
“如果她还活着怎么办？”安雅绝望地问，“如果她的心脏还继续跳下去怎么办？”
“不会的。”莱亚说。
她盯着母亲。气管，心脏，还有血。这早就已经不是她的母亲了。突然她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陌生且残忍。他们并没有救安雅的母亲，还不如安雅杀了母亲。安雅丢掉了刀子。
她双手动起来，手指插进湿乎乎的身体里，抓住温暖、僵硬的气管。这时的血好似更稠了，似乎已经开始凝固。如果她任由血这样凝固下去，几分钟就会愈合。所以她没有等下去。她感觉手指充满了力量，就像演奏小提琴时一样的力量。气管在她手中就像小提琴的琴颈，冰冷的金属脊线切进她的手指。她捏着，越来越紧，双手往反方向旋转。
气管坚韧，强化线很硬，但是慢慢地她开始感觉到气管在她双手中变软了。她想到母亲以前的那条气管，柔软、自然，从肺和心的深处将那么美妙的声音带给世界。这条气管根本不是母亲的。这条气管只能喘气，还有裂痕，把她的音乐困在她的身体里。
她更用力地拧着，感觉手指已经渐渐没了力气。但就在这时一声轻响，一阵轻柔的空气咝咝地喷了出来。血渗进敞开的气管时发出刺耳的汩汩声。渐渐的气流声停了下来。她的母亲不再呼吸。
安雅的手垂到身旁，感觉手指上黏黏的血开始硬化。
心脏还在跳动，气阀低声地咔嗒响着，液体从安雅母亲的喉咙里喷出来。
安雅感觉恐惧一点点地占据了她的身体。永远也没有终结的恐惧。她会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但永远也没有终结，他们永远也不会让她母亲死去的。
但就在这时，眨眼的工夫都不到，花围巾就被吸进去了，刀子也陷入她母亲胸部的肉体中。莱亚拿住刀，精度和力度都是安雅难以想象的。她把刀刃对准两条肋骨之间，熟练地蠕动着、操作着，刀尖精准地落在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点上。
她扭头看了看安雅。安雅点了点头。
莱亚用右手掌根抵住刀柄，挥起左手，重重一压，刀子很快地刺入心脏深处。
心脏跳了一下、两下，然后跳了第三下，跳动已经很弱了。然后停止了跳动，世界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