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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新加坡-王清佩/译者:宋伟 当前章节:584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20

每个人一生下来就有了一个数字。一出生他们就会接受测试。孩子还在号啕大哭,只需在喉咙里用棉签一抹,父母等待着,双手紧张地扣在一起,等待着这个将要定义孩子一生的时刻。有时测试做完,母亲才能第一次抱上孩子,凝视着孩子还没有完全睁开的清澈眼睛。

莱亚的故事便是这样的开头。这个故事她已经听了无数遍——她母亲要他们重复一遍,然后听到他们说出了同样的话时,要求他们再做一次测试。他们很傲慢地宣称不会犯错,医生感觉被深深冒犯,气得小胡子不停地抽动。她依然不敢相信,但还是激动地哭了起来,泪水从她的下巴流下,落在莱亚完美的、圆乎乎的脸颊上。莱亚张开小小的粉色双唇,人生第一次尝到咸味。

当然,塞缪尔的故事完全不同。他比莱亚早出生四十年。那时莱亚母亲就一直面无表情,好像有所预感一样,接受了那个消息。

先是塞缪尔,然后是莱亚。幽竹和垣内给孩子起了他们认为很好的美国名字,可以象征家庭新起点的名字。

医生说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这种情况非常罕见。兄弟姐妹的数字差别通常不会超过一百年;再多十年的差距都极不可能。一个是长岁人,而另外一个不是——简直不可想象。

有时莱亚会想基因池是有限的,兄弟姐妹每人分得的基因数只有那么多。她是不是偷走了塞缪尔的基因?但是她从不让自己朝那个方向想太多。

“早上好,莱亚!”她身后的诊所门关上的同时,接待员兴奋地开口说,“我告诉杰西你来了。稍等一会儿。”

其他顾客大多数是穿着铅笔裙的女性,坐在明亮的接待区,敲击着各自的平板电脑。有几位端着杯子,里面盛着卡其色的液体,刚从诊所的素食吧低温榨出来的。素食吧的松木吧台、白色的禅意画和纸灯笼,所有设计都为了使人平静。

莱亚向一位帅气的咖啡吧员点了一杯姜茶。吧员把姜块切成极薄的薄片,莱亚则看着他小臂上显出的血管轮廓。或许他正在受训成为一名外科医生。他肯定不到五十岁,很可能在读医学院,即将完成第三十个年头的学业。她听说,如今诊所的每一项工作都很抢手,学生都渴望获取经验,不管什么样的经验都可以,甚至连调制冰沙和刷厕所也可以。

她突然记起,塞缪尔想成为一名儿科医生。他一直很擅长和孩子打交道,以前还在她身上练习过。莱亚回想起他的模样,四肢修长,关节突出,长发及地,眼镜推到脑门上,教她在中岛式厨房里倒立。莱亚欢笑着一阵乱踢,直到后来她妈妈拦住了她。

当然,他根本没有机会。非长岁人的寿命太短,连最普通的医生要进行的四十年资格培训都无法完成。

“莱亚。”

每次听到杰西的声音,莱亚心里都感觉暖暖的。杰西总能给人带来这样的体验,大多数做身体修复的护理人都是这样。她有一副金嗓子,声音美妙。杰西就如家人。在莱亚之前,她还护理过塞缪尔,莱亚母亲在世的时候也由她护理。她父亲消失之前也是。

她们来到理疗室,房间干净整洁,感觉比真实的空间要更宽阔一些。所有的设备——调节器、传感器、称具——都整齐地藏在白色的面板后面,只有生物茧舱在外面,安静地摆在一个角落。远处的墙上是一片垂直的花园,一排排的闪亮瓷罐,大多数种着多肉植物,带刺的粗壮枝干互相争夺着空间。

“哦,杰西,”莱亚说,“看过我的数据,你一定会很震惊。单单昨天我可能就失去了一个月的生命。”

杰西戴上天然橡胶手套,乳白色的。

“好吧,我们来看看有什么损伤吧?”杰西伸出一根手指,滑过屏幕。房间角落里的生物舱嗡嗡地亮了起来。仪器投射出淡绿色的光,然后归于平静。

莱亚迅速脱掉衣服,整齐地摆在杰西的桌子上。她的皮肤因寒冷感到一阵刺痛。

“哎呀。”杰西戴着手套的指头碰到莱亚臀部暗紫色的瘀青,“在地上做瑜伽了?”

有那么一会儿,莱亚陷入一种奇怪的想法中,感觉她和杰西两人是姐妹,在卧室里比量着各自的身子。她很好奇有个姐妹该是怎样的情形,和有一位兄弟会有多大的不同。

她又看到了塞缪尔。坐在房间角落里。他沉浸在一本旧书中,可能是关于弦理论或鸟类学的,这是他最喜欢的两样。他一边读书,一边咬着食指,鼻子攒作一团。莱亚盯着他,希望他能抬头看看自己。但是他没有。

你的鼻子和他的一直都很像,她母亲说。那是莱亚的母亲唯一一次允许她沉溺于平时被看作荒废时光的事情里。幽竹总会为塞缪尔开特例。

生物舱已经准备好了。舱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显出里面的一张狭窄的床。

莱亚扶住杰西伸出的手,走进生物舱里。她裸露的皮肤贴在消过毒的粗糙床单上,出声地呼了一口长长的气。生物舱两侧都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外面,但依然不舒服。她的心在胸腔里怦怦地跳。

杰西又点了点屏幕,狭小的空间里传来平静的洋流声音。然后是一阵清新凉爽的盐水味道。莱亚闭上了眼睛。

舱盖在她的身体上关上,她听到咔嗒一声,知道气锁阀密封上了。生物舱两侧变成不透明的,她置身于一片漆黑中。她张开手指,压在空气垫粗糙的表面上,然后握紧拳头,接着又张开,不断给自己打气。她紧紧地闭上双眼。

她又看到了塞缪尔,那一天他不停地咳嗽,那一天他盯着从嘴上拿开的手看了很久。莱亚的父母冲到塞缪尔身旁,她则悄无声息地躲在客厅的角落里。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一定非常奇怪,塞缪尔脸上布满了鱼尾纹,眼袋很重,头发比年长他七十六岁的老父亲的还要稀疏灰白。

生物舱里一阵低频振动。莱亚很熟悉流程:放气,绿灯,然后又是振动。她缓慢地呼吸,小心翼翼地,空气在她的气管里进进出出。很快就结束了。

第二次振动开始了。这时,是她父亲的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不是她在街角看到的那个男人,而是她父亲过去的样子。他的皮肤紧致有生机,黑色的双眼闪着光,和她的眼睛一样的形状和颜色。

她的父亲粗暴地抱住塞缪尔的腰,她看到哥哥矫正镜片下的脸部肌肉都抽搐了。她的父亲怔怔地盯着塞缪尔的手掌,好似从他的掌纹中看出了厄运。后来莱亚发现父亲不是在看塞缪尔的掌纹。手掌上有血,浓稠起泡的血,混杂着痰液。

但她记得最清楚的不是血,也不是后来的咳嗽发作、癌症、医院和葬礼。她一直知道塞缪尔终会死去。她记住的是第一天父亲脸上的表情,就是塞缪尔咳嗽不停的那一天。他盯着塞缪尔的手掌时扭曲的面容,嘴紧闭成一条细线。父亲的双眼茫然无神,在她看来突然那么冷漠,那么陌生。她记住的是之后父亲脸上痛苦、悲伤的表情。

生物舱的舱门终于打开的时候,莱亚的双眼还紧紧闭着。

“都好啦。”杰西轻快地说,“嘿,你还好吧?”

她深呼吸了三下,数着肺部的胀缩。

“莱亚?”

莱亚睁开眼,坐了起来。一阵寒意袭来,刺痛了莱亚的皮肤。

“还好。”她说,“我——”莱亚停了下来。她该怎么跟杰西说呢?“我一向不太习惯这些仪器。”

莱亚穿着衣服,杰西则来到工作台旁隐隐闪烁的三块大屏幕前。每一块屏幕上的线条都开始优雅地弯曲,生成一些条形,连接起一些圆形和三角形。屏幕上的形状组成相似的图案,但莱亚却完全看不懂。只有护理人才能读懂这些图。

杰西看了看其中一块屏幕,又看了看另一块,转头又看向第一块。莱亚盯着她的表情看,想要读出些什么内容,但是杰西的表情毫无变化。她那古铜色的皮肤上只有鼻尖上有一点点暗黑的雀斑。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她终于开口说,“也不知道你昨天受过什么惊吓,不过对你的数据几乎没有影响。只需要再做几次净化,几个月的深度冥想,很快就能弥补这些损失。”

但是数字开始出现时,屏幕上挤满了小巧的绿色三角形,杰西顿了顿。“昨天发生了什么?”她问。

莱亚向她讲述昨天发生的事情时,尽量保持语调轻快,就好像在讲一段笑话:两个穿着亮眼西装的男人,一个明显业务不精需要重新学习如何营造舒缓环境的护理人(莱亚还恭维说杰西是这方面的大师),令人费解的“理疗计划”。她没有提自己为什么会闯入马路中央。

“今天你会和他们谈谈吧?”莱亚讲完昨天的经历之后问。

杰西离开屏幕,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小洒水壶,什么话都没有说,一直给植物洒着水。直到最后,大多数植物叶片都洒上了厚厚的一层水珠,她才转身面向莱亚。莱亚注意到,洒水壶和杰西穿的长袍是一样的褐红色。

“莱亚,”杰西轻声说,“我这里是保养部。监视部——他们和我们是各自独立的。完全不同的部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并不是我不想帮忙。”杰西说着,躲闪着莱亚的目光。在她温暖的嗓音下是冷酷的职业语气,莱亚早就注意到了,但在这之前从未多想。

“哦。”莱亚看了一眼搭在腿上的双手,“那好吧。我们还要继续吗?我要——十分钟后我有个会。”她谎称。

“当然。”杰西又转身面向屏幕,向电脑里输入了一些内容,均匀的键盘敲击声好似雨水滴答地落下。这次治疗余下的时间里,她再也没有提到莱亚臀部的瘀青和观察人。就好像莱亚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

一系列的刮削处理,关节松动,后续做一些脊髓液适配,就完成了。杰西办公桌旁边的传送管响了一声,吐出一个小玻璃瓶。杰西拿出一支针头很细的注射器,熟练地吸出小瓶里的液体。莱亚自动伸出胳膊。

“我给你额外注射一些修复品TM。里面是常用的抗氧化剂,外加了一些促进剂,帮助缓解过度的压力。哦,深夜游泳做得不错,对你的肌腱有好处。”杰西说。

针刺进胳膊只有一点点痒,然后是熟悉的化学药剂涌入身体的畅快。杰西矫正她的脊柱时,莱亚感觉每一小块骨头、每一处肌腱都扭动拉伸到恰当的地方。她感觉到皮肤下纤细的毛细血管充满了成熟血红蛋白和新注射的修复品TM。她的皮肤刺痛,好像能感觉到表面细小的裂纹正在修复,干裂的细胞被蜕去,像一条蛇一样。她的肌肉紧致有力,像柔韧的弹簧圈一样。她的身体精力充沛,意识更加敏锐,这既令她喜悦,又带来些不安。莱亚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送你出去。”杰西说。

她们默默地走过通向大厅的一小段走廊。莱亚感觉到杰西有些不自在,但她也没有去缓和这种尴尬的气氛。全是杰西自己的错,莱亚想,她连帮忙的想法都没有。她不可能什么都做不了。她是一名护理人。

诊所桃色的墙面上挂着一套人像,是一些男男女女穿着医院工作服的高画质照片,用漂亮的衬线字标上了头衔和日期。莱亚盯着头像中他们的眼睛——刻意放大、高清的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客户——心中默念着他们的名字:皮莱、布莱克韦尔、占、克鲁索夫、莫尔。她想,如果第一波浪潮的先驱看到今日处于后第二波浪潮、即将迈入第三波浪潮的纽约会怎么想。第一批永生人已经生活在他们中间。这句话经常被提起,俨然成了一句没有意义的咒语,但此时却突然触动了她。她想到了塞缪尔。

莱亚停下脚步,转向杰西,抓住她的胳膊。

“你可以调查一下情况,是吧,杰西?可以帮我查查吗?”莱亚说,她很讨厌自己竟然用哀求的语调说话,“第三波浪潮。我听说会比预想来得更早。我不能让这段事留在记录里。我这么努力,现在不行。”

杰西四下环顾了大厅,闪过莱亚的目光。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蛛网一般的影子。

“我们下周见。”她轻快地说,把莱亚的手指从胳膊上拉开。

“我会来的,是的,可是你就不能——”莱亚没有再说下去。杰西已经不在听她说话。她正观察着莱亚身后的一阵骚动,前台的声音压过一个低沉、急切的男中音。

莱亚转过身,一时间也没有明白眼前的情景。乍一看,和她走进杰西的诊室做护理时并没有两样。禅意画、纸灯笼、素食吧台前的咖啡吧员。她离开大厅前,每一张豪华的沙发上都坐着顾客。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他们都没有低头看自己的平板电脑或手机,也没有看了无生气地耷在腿上的图片杂志。

相反,他们都看着一个站在大厅中央的男人。诊所的灯光对他的形象没有丝毫加分,稀疏灰白的头发下的头皮照得比平时更亮,眼睛和嘴巴上都投下阴影,暴露出脖颈上过多的褶皱。

“先生,我们的接待区仅供会员使用,我只能请您到外面等待。”接待员正在说话,语调越来越高。

“我只想问她有没有在这里注册。”他的声音浑厚悦耳,威严有力,和衰老的面庞极不匹配。

“我已经说过了,我们不能向陌生人泄露顾客的保密信息。”接待员继续说道,话语间已经明显有些厌烦。她自己可能就是一名医学实习生,对诊所高端客户之外的人显然还不太习惯。

“我也已经说过了,我不是第一次来。”那个男人说。

“先生。”杰西走向前。

莱亚的父亲转过身,八十八年来他们的目光第一次相遇。

杰西已经来到他身旁,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你现在必须离开,先生。”她说。她向吧员点了点头,后者立刻过来,抓住了莱亚父亲的另一只胳膊。他扭动身子,挣脱束缚,抽出了胳膊。他动身,像要迈步走向莱亚,但吧员又抓住了他,这一次死死地挡住他的身体。他踉跄了一下,尖叫起来。

“嘿!”莱亚走向前,厉声喝止,“停手。”

吧员惊讶地抬起头。“可是夫人,他是预期寿命一百岁以下的人。”

“他不是。”莱亚应道,走到他们身前。

“你在说什么呢,莱亚?”杰西好奇地问。她父亲甩开吧员,理了理颜色鲜艳的破旧运动上衣。莱亚看着那熟悉的动作,心头一紧。

“他找的就是你。”接待员说。此时她已经回到服务台后,不用再负责,但看起来还很想继续参与争论。其他客户也都看着,急切地想要听听故事。

“你认识他?你是谁?”杰西问道,转身面向那个男人,打量着他的面庞。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什么。她盯着他看,好像见了鬼。他到底是不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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