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父亲反应，莱亚就抓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向出口走去。
“我们下周见，杰西。”她欢悦地对杰西说，身后诊所的门应声关上了。
这一次她很庆幸周六早上的交通拥堵。他们很快就淹没在人流中，诊所也很快从视野中消失。周末出来吃早午饭的人都拥上了街，吃着风味蛋白混合食品，吸着氧气，好像生命完全靠此维系。
莱亚选了距离诊所几个街区、最拥挤的一家果汁吧，挤到三个带着哭闹孩子的居家父亲中间。如今出生率直线下降，很少能看到婴儿，所以路过的人都会在婴儿车旁停一会儿，逗弄孩子，摸摸他们的小脸颊，闹得孩子哭得比原来还大声，几位父亲则纵容着在旁边看着。
果汁吧里惨淡的光隐去了他脸上最难看的部分，但是他们坐得很近，莱亚还是能看到他那双污浊的眼睛下面的一串粟丘疹。
“我的小莱亚，已经长大了。”垣内说。他端起眼前的大玻璃杯，呷了一口里面惨绿色的黄瓜泥，露出一脸苦相。“嘿，真是难喝死了。怎么会有人愿意喝这种东西？”他向服务员招了招手，“嘿，打扰一下。能给我来一杯香草奶昔吗？”
“一杯什么？”
“会堵塞动脉，富含低密度脂蛋白，含大量甘油三酯，混合糖、人造香草冰淇淋和全脂奶的东西。”垣内继续说。
“他在开玩笑，”莱亚打断说，“特别爱开玩笑。”她大声笑着，挥手让服务员走开了。
“最好别吸引太多注意力。”她低声说。
垣内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眼前的冰沙，搅了搅绿色的沙泥。勺子碰撞着玻璃杯壁，叮当声震天响。
“你听起来和你母亲一样。”他的目光从不太诱人的饮品上挪开，抬头说。他的双眼慵懒，好似脸上一双明亮的星，和以前一样明亮、狡黠。他嘴角的弧度依然透着戏谑，带着一点点嘲讽。“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这时莱亚耳边又传来母亲反对的声音。他可能会被认出来。你可能被人看到和他在一起。训令28B：帮助并唆使不洁人。
“反正，已经快九十年了。我猜他们都不记得我是谁了。”
莱亚摇摇头。她知道现实不可能如此，但并没有多说，只是说：“你回来了。”
她父亲不再搅拌。“你怎么样？”他问。这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是很严肃地在问。
“我——”那个词堵在她的喉头，痒痒的，堵住呼吸，但她咳嗽了一声，迫使自己说了出来。“我还好。”她说。她的声音沉着冷静，就像平时工作中讨论化合物增长率和肾脏远期曲线时一样。但是莱亚的双眼感觉有些紧，渐渐延伸到鼻梁上，一直到喉咙。过了几秒钟，莱亚才真正理清内心的感受。
莱亚已经有几十年没哭过了，此刻她也不想哭。她转头背向父亲，看向外面的街道，街上来往的拥挤人流使她内心感到些宽慰。街上的人交谈、拥挤、行走着，所有人都是同样光滑的面庞，同样昂首走路。一片棕色、灰色和黑色组成的拼盘。好像所有人都穿上了秋装。莱亚突然渴望夏天到来，一年中只有夏天，街上才会色彩斑斓，汗水淋漓。
“我当时吓坏了，看到你要那样冲过马路。当然最开始我没有意识到是你。怎么会那么巧啊？但是当我看到你——即使周围有那么多人，我也能认出是你。不管在哪儿我都能认出我的莱亚来。”
她的喉头越来越紧。就像我能一眼认出你一样，她想。
他的目光默默地扫过莱亚的脸，鼻眼一样一样地看过。“我还不太习惯你长大的样子。”她的父亲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微微发黄的牙齿，牙尖有些缺口磨损。她已经几十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牙齿了。过去人们的牙齿就是这样的吗？“小莱亚，我还莫名其妙地期望你依然是那个小女孩，有大大、圆圆的眼睛。总是很安静，总是观察着，筹划着统治世界，吓坏了学校里的其他孩子。”
她的心口一紧，眼泪忍回去了。她眼前闪过一个男孩苍白恐惧的面庞。同学呆在当场，哭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松软如白云。
“那是很久以前了，”她突然说，“我都记不得了。”
垣内向后靠到椅子上。他歪了歪头，好似在打量她。莱亚读不懂他的表情。“我想也是。八十八年了。差不多一个世纪前了。”他说。
莱亚害怕他还会接着说些别的，但是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饮品。
“你——他们还在找你吗？”莱亚压低声音说。她很庆幸周围有喧闹的对话，大喊点单的声音，还有大型榨汁机不断的研磨声。
“能见到你真好。”她父亲说，完全没有理会她的问题，“我本希望和你见面时情况没有那么糟糕，不用害你在早高峰的时候跑进百老汇的车流里。不过，见到你依然很好。我能看出来你生活得很好。非常好。”
“确实。”莱亚说。有那么一会儿，她假想自己是刚完成一次长途旅行回来，再次见到自己的父亲。假想她刚离开不久到某处工作，只离开了几周、一个月。假想他们一直很亲近，每天都打电话，经常一起吃营养餐，一起在公园散步。“我就要升职了。”她说。虽然父亲都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对过去八十八年里她的生活也一无所知。
垣内咧嘴笑了笑。“你当然会升职啦。我猜其他人肯定没机会。你肯定很轻松地就把他们比下去了。”
莱亚眨了眨眼。他以为这样好笑吗，这样说笑？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时她的语气变得坚定了些，也不再有要哭或叫喊的冲动。
莱亚从父亲明亮的瞳孔里看到街上的人来车往，心里猛地意识到父亲就在里面。在那萎缩了的身体里，在那具躯壳里，还是她的父亲。还是那个每次出差都会给她带回一件塑料恐龙玩具的男人；那个在救护车堵在路上时，背着塞缪尔跑过三十个街区去医院的男人；那个哥哥永远闭上眼睛时哭泣的男人。莱亚见过的第一个哭泣的男人。
终于他开口说话了。
“我变老了，莱亚。”他又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容。
莱亚突然想到父亲只比母亲小十岁。也就是说，他已经一百七十岁了，对他那一代人来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年龄了。当然他们一直都知道他会比幽竹活得更久。他的数字一直比幽竹高，这是遗传优势，他出生在日本本州岛中部的一个小山村，多年前来到美国。
“还有，我想你了。”他说。
莱亚心底五味杂陈。我也想你了，她心想。可是现在又能怎样？他以为现在能怎样？他们的家已经没了。他们的家在很久以前就破碎了。她现在有了不同的生活，不同的人生目标。
“我——我得走了。”莱亚说。在吧台下，她用拇指指甲迅速扯掉一块毛糙的角质层，没等皮肤重新长好，血就很快流了出来。
垣内叹了一口气，莱亚能看到整个叹气的动作，气从他的胸腔上涌到脸部。他眼角辐射的鱼尾纹和嘴边流露的每一个表情，莱亚都能看到。她意识到几乎所有那些笑容、愁眉和叹气都不再是她生活中应有的，而是父亲自我放逐的那个地方才有的表情。想到这些，此时不带感情地对父亲点点头也没有那么内疚了。
账单出来了，莱亚拿出钱包。父亲没有抢着付账，只是看着她递给服务员一张卡。服务员离开后，莱亚匆忙穿上外套，收好钱包。
“听我说，”她父亲低声说，“好多次我都想过给你打电话、发信息，或是和你见面。相信我，我真的很想。但那样只会把一切搞得更糟糕。我知道幽竹做得很好，各方面都很好。你过得幸福、健康。有健康之鳍的工作。有托德。你一直都过得很顺利。我都了解，我真的了解。你不这样做又能怎样？无所事事地思念你那落魄、不洁、失联的父亲？”
莱亚从高脚凳上滑下来。“我得走了。”她又嘟囔了一声。
“特别是学校里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你懂的——”他停了下来，双手捂住脸颊。
莱亚注意到旁边一群人很不自然的响亮声音，在一些好似编排好的笑声中不时有人向他们瞥几眼。
“我真的、真的要走了。爸，再见。”她说。
但是叫出爸之后，莱亚感觉内心不禁颤动，她看到父亲眨眼的样子，知道他也有同样的感受。
“等等。”他从颜色鲜艳的运动上衣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湿乎乎的餐巾纸上写下了些什么。他写完后，塞给了莱亚。“万一你想——我也不知道，聊聊，或者别的什么。”他向前探了探身，把餐巾纸塞进了莱亚的钱包里。
莱亚挤过人群，头也没有回。当她走出果汁吧，站在人行道上时，才回头看了看。她父亲并没有要离开的打算。他低头坐在那里，盯着双手紧扣着的那半杯奶昔。
他身边的年轻男子正四处传着手里的孩子，那孩子紧握着小拳头，挥舞着。成年人的脸上满是喜悦，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像激光一样投到孩子身上，眼睛和双手随着孩子的每一个动作动着。玻璃窗后面的孩子开始闹腾地哭了起来。他的脸像团紫色的肉，渴求人的照料，泛着丑陋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