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年前,莱亚的父亲消失时还是个大块头的男人。一点儿也不像此时这般瘦削笨拙——当年他肩背宽厚,双臂如街灯一般粗壮,双腿如结实的树干。莱亚记得小时候搂住父亲的脖子,伸直双臂也就将将能环抱住。当然,父亲离开的时候她还小,比现在身材娇小得多。才十二岁,但是她还清晰地记得那些日子,宛如昨日。
莱亚记得垣内是个大块头的男人,但是他在三四十岁,甚至五十岁时的照片里,却是身材颀长,结实强壮,和今天最优秀的长岁人一样的身形。有一张照片里,他穿着白色的网球服,黑色的长发用粉色的毛巾布头带束在脑后,网球拍拍头拄在红土地上,支撑着身体,整个人显得温文尔雅。另外还有一些照片,他和幽竹肩并肩站在秘鲁的一处瀑布旁,两人都背着高过自己身子的背包,戴着令人尴尬的太阳帽,咧开嘴笑着。莱亚最喜欢的一张照片里,父亲在一艘帆船上,古铜色的皮肤与透蓝的天空交相辉映。他靠在船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孩——塞缪尔。
她真希望自己能认识这个男人,他爱好体育,穿着颜色鲜艳的挺括运动服,胳膊自然随意地搭在妻子肩上。莱亚从他身上根本看不出所谓的玩世不恭的踪迹,她一直觉得他是这样一个人。照片里的男人体魄强健,热爱生活。
第二波浪潮之后就开始出问题了。家族里的长辈就是这么跟后辈说的,幽竹也是这么告诉莱亚的。再早的几十年前,塞缪尔出生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了预期寿命测试,也做一些理疗,但是第二波浪潮有着本质的不同。它伴随着一整套新的医疗技术的大规模应用而兴起:第一代的智慧血液TM,后来钻石皮肤TM的早期原型,第一批真正能够使用的替代器官。伴随着新科技,也出现了一系列的新训令,旨在保护内阁的最大投资——长岁人——安全健康。这是第二波浪潮。第三波浪潮时将出现永生人。
“或许你的孩子,”幽竹以前经常对莱亚说,语气中难掩兴奋和忌妒,“甚至是你。”
“听起来糟透了。”垣内总是摇着头应道,“谁想永生啊?特别是现在他们还不让吃牛排。”
第二波浪潮开始后不久,垣内的腰开始变粗了,手腕和脚腕生出赘肉,好像故意在抵制新施行的月度保养要求和杂货店里出现的营养体脂秤。他会绕远路去寻找汉堡和炸鸡店,这些店一家家地陆续倒闭。他不再打网球,每年的徒步旅行也成为历史。
幽竹刚刚升职,享受着内阁下属机构高级官员的福利,此时调任全球智库的公司健康计划部门任首席执行官。她变得越来越苗条、结实、修长,垣内的身材则完全向相反的方向发展。他的腰部变得虚软,还长出了双下巴。他买了合身的新衬衫,全身心地投入药品销售工作中,经常有跨越全境的差要出,途中要停数站,乘坐夜间航班,离家一连数周,非常辛苦。
这就是莱亚记忆中的垣内。她从未见过照片中那个活力四射的男人,那个可以在“每日四十分钟”活动中做主角人物的男人。她儿时记忆里的父亲,讲庸俗的笑话,因营养餐和幽竹吵架,叫嚷着要吃汉堡和牛排;如今人们将那些食物叫作传统食物。
莱亚的母亲一直说垣内是很难缠的人,但是在塞缪尔去世之前,两人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大的冲突。莱亚记得母亲玩笑般猛地把父亲的手从带回家的炸鸡上扇开,父亲则哈哈大笑,把母亲压在沙发上,假装要把一块炸鸡强行塞进她嘴里。她记得在“带女儿工作日”里随母亲来到她的办公室,记得幽竹的同事兴奋、愉快地问起关于垣内的问题。他现在在做什么?之后他怎么说?哦,他不可能这么说的吧!她记得当别人说她和父亲长得很像的时候,自己还很自豪。她给他们讲了更多父亲的故事,这位不同寻常、独立、具有反叛精神的父亲。幽竹也很自豪。
莱亚逐渐长大,她记得以前完全不是这样。她记得是何时发生的改变。
塞缪尔去世之后的那个夏天,幽竹把三居室公寓的窗户都密封上了,依照的是训令7077A:高层建筑保护法案。他们住在五区的一座老房的低层,所以严格意义上讲他们不需要密封窗户。至少当时还没有要求,二十年之后,训令7077C将二至五层的公寓也纳入规定中。反正幽竹想要积极主动一些。她说这是“要预先适应即将出现的发展”,就好像他们的家庭是一个新成立的公司,响应着即将施行的新政策,而不是一个曾经的四口之家,破碎、悲伤的一家。
那个夏天极为混乱。一会儿是泪水和暴怒的疾风骤雨,转眼又风平浪静,一家余下的三人好似凝固在时空中。街上热流汹涌,他们的公寓里却空气凝滞,带着刻意的冷漠,好似要保存什么就要消逝的东西。可能未来的某一天,塞缪尔的魂魄将不再困扰他们,不会在每一张桌椅间游荡。但那一天还没有到来。此时他们把自己密封起来,躲开人行道上涌起、盘旋聚集在楼宇间的热浪。
空调似乎是点燃矛盾的导火索。莱亚记得那是个周六,她和垣内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幽竹又去了办公室,已经连续加班三周了。莱亚盘着腿坐在地上,数学作业摆在咖啡桌上。她的作业做得不是很顺利,一方面是因为她在医院陪塞缪尔误了两个月的课程,另一方面是因为垣内的烦躁不安。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身旁的三座沙发上,庞大的身子铺展在刺绣沙发罩上。他翻开一本书,悬在脸上方,但是莱亚特别注意到他一小时也没有翻过一页。他叹着气,辗转反侧,使劲地挠着脑袋,一会儿交叉起双腿,一会儿展开。
“你能听到吗?”他突然问,“你能听到,对吧?”
“什么?”莱亚很不耐烦地应道。我能听到你的声音,她暗自自言自语。
“嗡嗡声。要震聋耳朵了。”
莱亚竖起耳朵,然后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没有听见。”她说。
“你怎么会听不到呢?”垣内撑起身子,怒气冲冲地坐起来,拖曳着几片沙发垫放到沙发边上。
就连他呼吸的声音都很大,莱亚心底很厌烦地想着。
“我在做作业呢,爸爸。”她尽可能语气平和地说。
“但是有那个声音你做不下去了,当然啦,是的,能理解。不要担心,我们马上就能找出原因。”他站起身,走到窗户旁。
莱亚继续做着作业。x2的导数是2x。x的导数是1。
垣内大声拍着手。“空调。就是它。”他正双手叉着腰,盯着窗户上方的通风口。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莱亚嘟囔着。
“到这儿来,莱亚。在这儿就能听到了。”
莱亚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压低了些:“我很忙,爸爸,我真的得完成这些作业。”
垣内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这个表情莱亚在最近几个月里看到过好几次,下巴绷紧,目光冷酷。她不喜欢这样的表情,令她感觉空虚、不安、孤单。导数:曲线斜率、变化率。
于是她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垣内身旁。她扬起脖子,看着天花板上的灰色格栅,竭尽全力去看垣内在看的东西,去听他听到的声音。她仰着头,竖起耳朵,但还是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她只隐约听到窗外车子开过的声音,垣内起起伏伏的呼吸声,楼上邻居微弱的脚步声。
她转身面向垣内,却看到他一脸的期待,于是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是空调。”
“我就跟你说嘛!”他得意扬扬地喊道,“给我拿把椅子来。我要关上空调。”
“什么?”她说,“你不能关上空调。外面太热了。”
但是垣内已经拖了一把餐椅,放在窗户前,踩到椅子上去够空调。
“他们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了。”他嘟囔着,“想关上一样东西都这么难。气候智能型,智能通风,顶尖技术,顶尖技术个屁啊。”他双手摸索着灰色的金属盒子,寻找着手动控制按钮。
“哈!”他关上一个莱亚看不见的开关,终于开口说。空调果然慢慢停下来了。公寓里的空气也静止了。
“我们会热死的。”莱亚大喊。
“别傻了。我们不会死的。”垣内说。
他顿了顿。奇怪的表情又出现在他的脸上。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爬下来。莱亚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放回到角落里,他的动作缓慢、刻意,一脸冷漠,毫无表情。
莱亚叹了口气,回到咖啡桌前坐下,又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阳光裹挟着热浪冲进窗内,没过十分钟她的额头便涌起一层汗珠。她的腋下又热又潮,腿弯处滑腻腻的,轻质棉料的上衣袖子贴在胳膊上。垣内回到沙发上原来的位置,再次沉浸到书中。他不再坐立不安,好像也没有注意到高温。莱亚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咖啡桌下伸展着双腿,不让小腿碰到大腿,强迫自己不去在意令人窒息的高温。但当她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时,心下一沉。幽竹。莱亚慌乱地环顾房间,傻傻地想着自己能不能及时打开空调。
“哈喽。”幽竹打开门,朝着屋里打招呼,声音短促而清亮,像是外面世界的声音,满满的都是工作中让她忙碌不堪的事情,和家中那种莫名的心不在焉格格不入。
“我的天哪。”她走进房间,喘了口气,“空调坏了吗?你们找人来修了吗?为什么没人来修?垣内,你在做什么?我现在就给大楼物业打电话。”
“嘿,”沙发上的垣内说,“哦。是的,我想应该可以找个人来看看。空调发出可怕的声音,很吵的嗡嗡声,快把我搞疯了。”
“奇怪。然后空调就这样不转了?”
莱亚屏住呼吸,专心盯住笔记本屏幕,双手僵在键盘上。突然之间,她无比怀念塞缪尔。这股情绪直冲胸口,重重的一击令她呼吸困难,心口空空的。塞缪尔会知道该怎么办。塞缪尔会讲个笑话,问问幽竹一天的工作,把她的注意力从闷热的房间上转移开。塞缪尔一开始就不会让垣内关上空调。
“不是,”垣内开心地说,“是我关上了。”
莱亚头也没有转,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幽竹。幽竹站在玄关处,左肩背着电脑包,有些向下倾。她穿着浅灰色的套装,西装下是一件洁白的衬衫。她右手里的钥匙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串小刀。
“你关上了空调,”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不好意思,我没听懂。”
垣内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有什么听不懂的?空调有噪声,我关上了。嘿,如果你不把窗户给密封了,我们就能打开窗户,像正常人一样透透新鲜空气,也不用一直开着这破空调。”
幽竹把包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说出这样的话。”她说,“我不能——你是想气疯我吗?”
“我们可以再把空调打开,妈妈。”莱亚说。
“不,莱亚。”幽竹说,“你父亲想要我们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他说他希望我从未把窗户密封上。”
莱亚看着屏幕上的符号和公式,突然想到三是个不稳定的数字。四是偶数,四是平衡的,四是安全的。现在他们就三个人,他们会一直处于不断的变化中,不停地向不同的方向动,莱亚夹在两人中间,直到——直到最后会怎样?
垣内从沙发上站起来。“这不公平,幽竹。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垣内沉默了。他的手指按住胃部,眼睛盯着双手看。
幽竹爆发了。“你为什么要这样?贬低我做的每一件事?你知道根本就不只是窗户的问题。先是食物,你对那些食物从来都不满意——”
“你一周能吃几次那种破烂泥?那就是烂泥!没有味道,没有灵魂,烂泥,根本不是人吃的——”
“哦,那么你宁愿女儿吃动物肉了,全然不管最新的饮食训令——”
“训令。总是拿训令说事。我只想女儿能有正常的生活。活得像个正常人类就那么难吗?”
“那是营养餐。是经过优化的,最适合正常人类摄入,我不知道你怎么对什么都要挑刺——”
“你以前从不这么挑。你以前不像这样。”
“哦?你以前也不像这样。我说,你看看自己,看看自己!整天躺着,往肚子里塞些垃圾食品,从来不锻炼,熬夜不睡觉。你想证明什么?你想恶心谁?”
垣内顿了顿。然后他用恶狠狠的语气低声说:“这样也不能救活他。”
幽竹沉默了,双唇抿成惨白的一条线。
垣内继续说道,声音大了一些:“这样做也没什么用。所有这一切。密封窗户,营养餐,每天都带莱亚做他妈的水下瑜伽。你可以把她改造成世界上最他妈好的长岁人,但是也不能救活塞缪尔。我就是这个意思。”
热浪在房间里扩散,占据了每一寸空间,最后他们都喘不过气来了。莱亚能听到父亲大口喘着气。她的耳朵轰鸣,脑袋里一片空白。她暗暗盘算,加减乘除,但满脑子只有数字三,比四少一。这时她看出来了,三个也不能保险,三角中的一点可以轻易跑开,离开另外两点,永远地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