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寂静如此深沉，安雅都以为自己耳聋了。于是她又开始拉小提琴——很久以前学习的音阶、练习曲、协奏曲片段，任何能够打破这寂静的声音都可以。那一片寂静中，只有她母亲身体中的机械转动的咔嗒声和呼呼声。现在安雅为自己演奏。
她翻出一个有些破损的旧节拍器，上面沾满了灰尘。节拍器还能用，她在演奏时用来计时，晚上睡觉时帮助她忘记时间。
有一天早上她醒来时，感觉冰冷的风迎面吹来。她起身来到窗前。街上星星点点的雪，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洁净的光。那天早上，她第一次不用节拍器演奏。音符匆匆忙忙地挤着出来，好像懒散的杂技演员失控地旋转着。音符好像有了自己的思想——一会儿把她的手指拉向这一边，一会儿又拉向另一边。它们神出鬼没、含含糊糊、磕磕绊绊。不知不觉中安雅演奏起了一首自己以为再也不会演奏的曲子。
她还记得面试的时候，前一天母女两人一起逛街买的那条连衣裙标牌磨痛了她的脖颈根部。她还记得那个穿套头衫的严肃男人问她有没有准备好演奏的声音，直到现在还在脑中回荡。一排又一排的褐红色丝绒座位空着。母亲没来。她点头说准备好了，喉头有些紧。她换脚的时候，鞋子踩在抛光的木质舞台上吱吱响。她左肩熟悉的痛感又来了，意识渐渐松弛。
那是她拉得最好的一次。安雅一直闭着眼，最开始想象着母亲坐在那里，后来彻底忘了一切，忘记了母亲。直到曲终，颤抖的音符从小提琴里飘出，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安雅冲进房门的时候，满心想着要把好消息带回家，母亲没有出现，她都忘记觉得奇怪了。直到那时，正当她要告诉母亲自己做到了——终于能追随母亲去上朱利亚德学院了——的时候，她才记起来。
安雅在地上发现了母亲，她已经穿戴整齐，化好了妆，装扮完美，只少了一枚耳环。母亲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卧床的，她的肌肉已经无法撑起身体。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离开床，所以当朱利亚德学院的通知书送来的时候，安雅轻而易举就藏了起来。
现在都回想起来了。音乐轻巧地由她手中播散到冰冷的房间里，安雅感觉自己在颤抖，只能停了下来。一个未完成的音符在空气中久久回荡。恰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好似在等着她完成演奏一样。安雅拿起一条毯子披在肩头，稳了稳双手，拿起了听筒。
“哈喽，安雅。”
安雅的母亲身上盖着花草图案的羊毛围巾，她的心脏跳动着。
“她十分钟就到。”电话对面的声音说。
她母亲的颧骨，在透明的皮肤下显得特别白。
“你在听吗？安雅？”
安雅口干舌燥。“我在听。”
“你还想做吗？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的。”
她母亲的气管，通过碳纤维强化过，比钢铁还要强韧。
“是的，”安雅说，“是我的主意。我想做。”
挂断电话之后，安雅放下小提琴，拿出摄像机。
安雅告诉过他们，自己会录制第二段视频。但是等到有人来敲门，活生生的一个人，一个有着跟自己相似的淡金色头发的女人站在门口时，她的心底还是发生了些变化。有一阵犹疑深入她的心底。安雅打量着女人圆圆的、柔软的面庞，水润饱满，有些绒毛，好像桃子一样。她端详着女人瞳孔周围的轮圈，看出是雨云灰色的。她观察着女人右前额上一条浅浅的纹路，在额头中央突然断了，想象着有什么事情会让这个女人只皱一侧的眉头，想象着会让这个女人站在跟前的所有事情。
“哈喽，”女人说，“你一定是安雅吧。他们说你在等我。”她打破了沉默，世界又变得喧嚣起来，突然间，安雅只能听到母亲心脏的声音。怦，怦，怦。
“我是，”安雅说着迈出房间，手里拿着摄像机，“我们走。”
她们来到房顶，女人惊奇地看着安雅架起摄像机。三脚架又笨又重，安雅费了很大力气才平衡住摄像机。她专注于手头的事，女人想要闲聊一番她也没顾及。终于女人沉默了。直到要告诉女人站到何处才能出现在镜头中央的时候，安雅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女人站到了恰当的位置，伸出两根手指，把头发理到耳后。这个很女孩子气的动作直击安雅的内心。她迫使自己去想母亲，躺在二十层楼下的床上，智慧血液TM汩汩地流过她的血管。
但是这次不一样，她内心的声音在呼喊。看看这个女人！看看她那闪亮柔顺的头发，会自然地滑落到耳前，看看她那笔挺的后背，她那健壮的双腿，她那明亮锐利的双眼。这个女人活生生的。这个女人根本不像安雅的母亲。这个女人不需要死。
“准备好啦？”女人说。此时她的声音和之前有些不同。当她看着安雅的时候，目光也有些异样。
安雅点点头，打开了摄像机。
女人开始说话。她说，人们或许不知道这个俱乐部并非一直很活跃。很久以前，他们不过是一群幻想破灭的长岁人，受够了保养治疗、比谁的高密度脂蛋白指数更高和自我否定。他们组织了受禁的现场音乐表演，吃着最糟糕、最容易引起动脉血栓的“传统食物”，不顾后果地放纵一把。他们戏谑地称自己为“自杀俱乐部”。
但是内阁开始担心了。尽管新举措不断，但是人口还是在减少。他们不允许人们突然决定不想永生。那将带来灾难，在他们看来，美国的全球统治地位将因此终结。由此诽谤行动开始了。
“这与我们何干？”女人说，她的头发被风吹起，娇小的身子落在八十层楼下的城市背景里，“与那些无法用惯常惩罚措施——扣减数字，剥夺延寿理疗——惩戒的人又有何干？”
她从地上拿起一个瓶子，开始喝起来。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瓶子里已经空了。
“加速。快速进入第三波浪潮，永生试验豚鼠。特殊的替代器官，比上一代更坚不可摧。你们知道最新的智慧血液TM不足一毫秒就能凝固吗？钻石皮肤TM不仅能和你们的皮肤一样承受汽车撞击，而且能够承受从八十层楼摔落的冲击。”
女人身后是炽烈的阳光，她的双眼在脸的阴影下，如两汪黑色的深潭。她在身后做了个手势。
“我现在就可以跳下去，但是他们还能再把我组装回去。”
女人点燃一根火柴。
“他们害我们别无选择。”她把火柴贴到面前，吸了一口气。眼前燃烧的不再只有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