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完美的真空(出书版)》作者: [波兰]斯坦尼斯拉夫·莱姆/译者:赵刚,孙伟峰【完结 > 《完美的真空》作者: [波兰]斯坦尼斯拉夫·莱姆.txt

第 2 页

作者:波兰-斯坦尼斯拉夫·莱姆/译者:赵刚,孙伟峰(完结 当前章节:1564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8:29

人们可能会觉得,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写第二部《尤利西斯》和写第二部《芬尼根的守灵夜》都一样不值得。在艺术的巅峰之处只有最先获得的成就才作数,就像在登山史上——只看重未被征服的绝壁第一次被翻越。

汉纳汗对《芬尼根的守灵夜》比较宽容,但对《尤利西斯》评价不佳。“这算什么主意,”他说,“把19世纪的欧洲当成爱尔兰,塞进《奥德赛》的棺椁里!荷马原著本身的价值就值得怀疑。那是个把尤利西斯当作超人歌颂的古代连环画,有着自己的大团圆结局。”以小见大:从范本的选择上就可以看出作家的格局。实际上《奥德赛》就是对《吉尔伽美什》的剽窃,而且迎合了普通希腊民众的口味。在巴比伦史诗中以失败收场的悲剧,到希腊人那里则变成了沿着地中海美妙的驾船狂欢。航行是必修课,“人生是旅程”,我看这是人生大智慧。《奥德赛》在抄袭过程中彻底丧失教化价值,因为它丢掉了吉尔伽美什战斗的伟大之处。

应该承认,《吉尔伽美什》——正如苏美尔学告诉我们的那样——的确包含一些荷马曾经借鉴过的主题,例如,奥德修斯主题、喀耳刻主题以及卡戎主题,还应该承认的是,它至少是悲剧本体论的最古老版本,因为它展现了在36个世纪后被莱纳·玛利亚·里尔克称之为成长的东西,关键在于“被越来越大的东西征服”。人的命运作为一场战斗,无可避免地走向失败,而这才是《吉尔伽美什》的终极意义。

因此,帕特里克·汉纳汗决定在巴比伦史诗的基础上展开自己的史诗画卷。我们要指出的是,这是一幅很独特的画卷,因为他的“吉尔伽美什”在时间和空间上都非常有限。臭名昭著的流氓、雇佣杀手、最后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美军士兵G. I. J. 美什(G. I. J.——Government Issue Joe的缩写——意为“国家版的乔”,以此称呼美国士兵)在实施犯罪时被一个告密者N. 基迪揭发,按照军事法庭的判决,他要在一个小地方——其部队驻扎的诺福克县被处以绞刑。整个过程持续36分钟,包括将囚犯从监狱带到执行点。故事的结尾是一个绞索画面,黑色的绳套——背景是蓝天——落在平静站立的美什的脖颈上。这个美什就是吉尔伽美什,巴比伦史诗中半人半神的英雄,而那个将他送上绞架的老伙计N. 基迪,则是吉尔伽美什最亲近的朋友恩奇都,众神创造他就是为了让英雄罹难。经我们如此详细的阐释,《尤利西斯》与《吉伽美什》创作手法的相似之处就袒露无遗。为公正起见,我们应关注两部作品的差别。这项任务并不困难,因为汉纳汗不同于乔伊斯,他为这本书配上了一份《释义》,而这份《释义》比小说本身的体量还要大一倍(具体而言——《吉伽美什》有395页,而《释义》有847页)。从《释义》长达70页的第一章里,我们立刻就可以了解汉纳汗的创作手法如何,那一章为我们解释了从一个词,也就是标题中衍生出的各种典故的多向性。很明显,“吉伽美什”首先来源于吉尔伽美什;与此同时,故事的神秘原型也呈现出来,就像乔伊斯一样,因为他的《尤利西斯》也在读者开卷之前就指明了其古典出处。在《吉伽美什》中放弃了字母L并非偶然,字母L是Lucipherus,即路西法、黑暗公爵,存在于作品中,但并未以人形出现。所以字母L对于吉伽美什的名称就像路西法之于小说中的事件:他就在那里,但隐身不见。通过“逻各斯”(Logos), L又指向初始(因果词创世),通过拉奥孔(Laocoon)指向终结(因为造成拉奥孔终结的是蛇:他被蛇勒死,就像《吉伽美什》的主人公将被绳索勒死)。字母L还有97个暗指,这里不能一一列举了。

接下来,吉伽美什(Gigamesh)又指“A GIGAntic MESS”(巨大的混乱)——可怕的混乱,主人公陷入穷途末路,注定死亡。这个词还包含“gig”,一种小救生艇(美什将受害者浇上水泥放进艇里沉入水中),而GIGgle——讪笑,可怕的——这是给《哀叹浮士德博士》中堕落地狱的音乐主旋律的1号注释,这一点我们会单独谈及,GIGA——首先是意大利语的giga(小提琴),再次暗喻史诗的音乐潜台词;其次,GIGA这个单词前缀表示十亿量级(例如Gigawatt是千兆瓦)——此处指科技文明的邪恶力量。Geegh是一句古凯尔特语:“从我这儿滚开。”从意大利语的“Giga”到法语的“Gigue”最终到德语方言中的“Geigen”(意为交配)。囿于篇幅,我们不能继续追溯这些词源。不同的字母分割,例如:“Gi-GAME-Sh”,预示着作品的不同方面:“Game”是游戏,但也是狩猎(目标是人:这里的目标是Maesch,即男主角美什)。此类情况甚多,年轻时代的美什曾是个男妓(GIGolo),“Ame”在古日耳曼语中意为奶妈,而“Mesh”则是网,例如那张玛尔斯(Mars)将天神妻子和她的情人捉住的网,所以那是陷阱、圈套、套索(绞索),而且是齿轮系统(例如:synchroMESH——同步咬合)。

有专门一节讲题目的倒读——因为在前往刑场的时候,美什的思绪是回溯的,追寻那恐怖的罪行,如何得来了绞刑。他的思想中在进行一场赌注最高的游戏(Game!):如果他能回忆起一桩无比恶心的行为,堪比上帝救世的无尽牺牲,那就意味着他成了一名反救世主。在形而上学方面,美什当然是故意不去触碰反神义论;而在心理学层面,他在寻找能让其面对绞索无动于衷的恐怖感。因此G. I. J. Maesch就是这样一个吉尔伽美什,在失败中获得完美——负面的完美。这就是面对巴比伦英雄时,不对称的完美对称。

倒读的吉伽美什就成了szemagig。Szema——是出自《摩西五经》的古希伯来词汇(Szema Israel! ——“听着,以色列,你的上帝是唯一的上帝!”)。我们是倒读,所以这里指的是反上帝,就是对恶的拟人化。现在“Gig”自然被看成“Gog”(看成歌革和玛各)。“Szem”实际上是“Szym”——是柱顶修士圣西蒙(Szymon Supnik)的名字的首部分:绞索从柱顶垂下,因此被吊着的美什将成为“反向柱顶修士”,因为他不是站在柱顶,而是在柱顶下边(从柱顶垂下来)。这就是进一步的反对称。以这种方式,汉纳汗在自己的解经学中列举了2912个古代苏美尔语、巴比伦语、迦勒底语、希腊语、教会斯拉夫语、霍屯督语、班图语、南库里尔斯克语、犹太西班牙语、阿帕契方言(众所周知,阿帕契印第安人总是喊着“Igh”“Hugh”)的词汇,外加上它们的梵文储备以及暗指的黑话,他强调,这不是个偶然的旧货仓库,而是精确的语义风向玫瑰图、作品的多维度罗盘和地图,它的地图学将所有的那些关联展现出来,预示着小说将以复调的方式进行。

为了比乔伊斯走得更好、走得更远,汉纳汗决定将该书做成一个枢纽(绳套!),不仅是所有文化、所有民族的枢纽,还是一个所有语言的枢纽。这种研究是必须的(仅是吉伽美什中的一个字母“M”,就可以将我们引向玛雅人的历史,引向维齐洛波奇特利神,引向所有阿兹特克人的宇宙演化学以及他们的灌溉系统),但还远远不够!因为这本书是用人类的全部知识整体织就。还有,它不仅包含当下的知识,还包含科学史,因此也包含巴比伦楔形文字的算术,包含从托勒密到爱因斯坦时代那些已经化为灰烬、灰飞烟灭的世界图景——迦勒底人的、埃及人的,包含矩阵算法和脊椎算法,包含张量代数和群,包含明朝烧制花瓶的方法,包含李林塔尔、赫罗尼姆斯、达·芬奇等人发明的机器,安德鲁的绝命气球和诺比莱将军的气球(关于诺比莱探险期间发生的食人事件,对于小说来说有着深刻而独特的意义,因为它仿佛是一个定点,一个糟糕的重物从那里坠入水中,扰乱了如镜的水面:环绕《吉伽美什》的涟漪越传越远——这就是人类在地球上生存的“全部”,从爪哇猿人开始、从古猿开始的全部)。所有这些信息都存在于《吉伽美什》内部——隐身于此,但可以找寻——就像在现实世界中一样。

我们就此趋近汉纳汗的构思:为了超越伟大的同胞和前辈,他想在这部文学巨著中,不仅包含语言文化的成果,还要包含历史学的成果——普遍认知的和全面工具性的(全知识)。

这一目标的不可行性显而易见,似乎有点儿痴人说梦的意味,一本关于吊死一个流氓的小说,怎么可能成为全球图书馆所藏知识的精华、母体、关键和宝库!汉纳汗完全了解读者的这种冷淡,甚至是讥讽的不信任态度,所以他不限于做出承诺,而是在《释义》中证明自己。

我们无法对其进行归纳,而且汉纳汗的创作手法我们也只能用非常零散和边缘化的例证加以展示。《吉伽美什》的第一章有8页,死刑犯一边在军事监狱里上厕所,一边读着他面前墙壁上其他士兵留下的难以计数的涂鸦。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题词。他发现,那些词句的极度淫秽仍算不上什么——恰恰是因为他没有给予过多的关注——因为通过它们,我们可以直接抵达人类肮脏、闷热、巨大的肚肠,到达满是脏话和生理象征的地狱,那象征通过《欲经》和中国的“斗花魁”,带着原始人的肥臀爱神直达黑暗洞穴,那些在墙上胡乱涂抹的恶心行为下,正是他们裸露的生殖器官在向外张望。与此同时,在另外一些画上,阳具统一指向东方,一场生殖器图腾的神圣仪式化,尽管东方意味着最初的天堂之所,但这个无伤大雅的谎言无法遮挡一个事实,即从一开始信息就非常糟糕。就是这样:因为性别和“罪责”产生于原始阿米巴虫失去单性贞操的地方,因为性别的等值性和两极性应该直接从香农的信息论中导出,这就足以理解,史诗题目(gigameSH)中最后两个字母(SH)的用意何在!因此,一条大道就从厕所墙壁上直通到自然进化的渊薮深处……不计其数的文化将它作为遮羞的无花果叶。但这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因为这一章还包含:

象征阴性的毕达哥拉斯圆周率π(3.14159265359787……),由这一章一千个单词中所包含的字母数量表示。

当我们把魏斯曼、孟德尔、达尔文的出生日期变成数字,并把它当作解码文本的钥匙,我们会发现,厕所污秽文学的表面混乱实际上是一场性力学讲座,在其中相互冲突的身体被交媾的身体代替,而整个意义链条开始与作品的其他部分相咬合(同步咬合!),具体地说:通过第三章(三位一体!)关联第十章(十月怀胎!),而倒读最后一章时可以发现,它成了用阿拉姆语阐释的弗洛伊德学说。这还并非全部:像第三章所证明的——如果我们把它放到第四章上,把书颠倒过来——弗洛伊德学说,也就是心理分析理论,就构成了基督教思想被自然主义世俗化了的版本。神经症之前的状态等于天堂,儿童时期的伤害则是堕落,神经症患者就是原罪者,心理分析师则是拯救者,而弗洛伊德疗法就是慈悲的救赎。

在第一章末尾,吉伽美什吹着16小节的小曲(他在救生艇里强奸并勒死的姑娘就是16岁)离开了厕所;小曲的词也很龌龊——他只是这样想。那次的出格在那一瞬间有着自己的心理学原因;此外,小曲的节拍数量也给予我们一个下一章的方形矩阵变换(它有两层不同的含义,取决于我们是否对其使用矩阵)。

第二章是对第一章中美什用口哨吹出的亵渎神明的小曲的发展,但是在使用了矩阵之后,亵渎之语变成了天使之歌。总共有三个所指:(1)马洛的《浮士德》(第六幕第二场开始);(2)歌德的《浮士德》(“一切无常事物,无非譬喻一场。”);(3)托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对托马斯·曼的援引堪称大师手笔!因为整个第二章,当其单词的所有字母都按照旧格里高利谱号确定音符时,结果就成了一部音乐作品,汉纳汗重新(因为来自曼的描述)将《启示录及其他人物》翻译成了音乐作品,如我们所知,曼将这部作品归功于作曲家阿德里安·勒弗库恩。在汉纳汗的作品中,这种地狱音乐既存在又不存在(显然是不存在)——就像路西法(字母“L”在标题中被省略)。第九、十、十一章(下车、精神安慰、准备绞架)也有音乐潜台词(《浮士德博士的悲剧》),但可以说仅是顺便提及。因为它们被当作萨迪-卡诺式的绝热系统,结果却是一座基于玻尔兹曼常数建造,举行黑弥撒的大教堂。(美什在囚车上的追忆是静修,以诅咒结束,其厚实的滑音切断了第八章。)这些章节实际上是一座大教堂,因为句子间和短语间的比例有一个句法骨架,它将巴黎圣母院连同其所有的尖塔、悬臂、扶壁以及带有著名的哥特式玫瑰花窗的壮观正面等,都按照蒙日投影法投影在一个想象的平面上。所以在《吉伽美什》中也有受神义论启发的建筑。在《释义》中读者也可以看到(第397页开始)上述章节文本里包含的大教堂的整个投影图,比例为1∶1000。

然而,假如使用非等边投影代替蒙日立体几何,根据第一章的矩阵进行初始畸变,那么我们获得的将是喀耳刻的宫殿,同时黑色弥撒会变成奥古斯丁教义讲座的讽刺画(又是偶像破除:奥古斯丁教义在喀耳刻宫殿里,而黑弥撒则在大教堂里)。无论大教堂还是奥古斯丁教义,都并非被机械地塞入作品,它们构成了论证的组成部分。

这个例子向我们解释了,作者如何在一部小说中将整个人类世界与他的神话、交响乐、教堂、物理学和世界历史编年融为一体,这要归功于爱尔兰式的执着。这个例子又回到了标题,因为——根据这条意义路径——《吉伽美什》是一个“巨大的混合物”,有着极其深刻的含义。毕竟,宇宙正在按照热力学第二定律趋向于最终的混沌。熵必须增长,因此所有存在的终点都是失败。所以不仅仅发生在某个前流氓身上的事情是“a gigantic mess”(巨大的混乱),因为整个宇宙本身也是巨大的混乱(用方言说无序就是“乱七八糟”;因此,宇宙的形象就是美什在通往绞索的路上追忆的妓院)。与此同时,这也是在庆祝“巨大的混乱”——巨大的弥撒——将秩序转化为最终的无序。由此,萨迪-卡诺与大教堂有了联系,由此,玻尔兹曼常数化身其间——汉纳汗必须这样做,因为混沌将是“末日审判”!当然,吉尔伽美什的神话在作品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但是汉纳汗的这份忠诚——对巴比伦原型的忠诚——在小说241000个单词背后的解释深渊面前,都不值一提。恩奇都对美什——吉尔伽美什的背叛,是历史上所有背叛的累积;恩奇都也是犹大,吉尔伽美什就是那个救世主;等等。

信手打开这本书,我们在第131页从上边数第4行找到一个感叹词“嗯!”——美什接下了司机给他的骆驼牌香烟。在《释义》的索引中,我们发现了27个不同的“嗯!”,在第131页对应的是以下序列:

Baal、ahiaB、Baobab、Bahleda(可能会觉得,汉纳汗弄错了,把一个波兰山民的姓氏给我们拼错了,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个姓氏中省略的“c”根据已知的原则指向康托尔的“c”,作为其超限性中的连续象征!)、Babel(巴别塔)、Abraham(亚伯拉罕)、Jakub(雅各)、drabina(梯子)、stra poarna(消防队)、motopompa(消防泵)、ruchawka(动荡)、hippisi(h!嬉皮士)、Badmington(羽毛球)、rakieta(火箭)、ksiyc(月亮)、góry(群山)、Berchtesgaden(贝希特斯加登)——这最后一个,因为“h”在“Bah”中也表示黑弥撒的崇拜者,在20世纪那个人就是希特勒。

这样一个小词、一个普通的感叹词,无限高、无限宽地发挥作用,在简略三段论方面多么令人想不到!《吉伽美什》就是座语言大厦,在它的更高楼层,一座怎样的语义迷宫正徐徐展开!在那里,先成论与后成论做斗争(第三章,第240页开始);刽子手用双手系紧绞索绳扣的动作具有句法伴奏——霍伊尔和米尔恩关于螺旋星系中两个时间尺度的缠绕假设;而美什的回忆——他的罪行——是人类所有堕落的完整记录(《释义》显示了他的恶行依次包括:十字军东征、铁锤查理的帝国、对阿尔比派的屠杀、对亚美尼亚人的屠杀、烧死乔尔丹诺·布鲁诺、折磨女巫、集体疯癫、鞭打、鼠疫、霍尔拜因的“死神之舞”、诺亚方舟、阿肯色州、永不完成、诉诸反复等)。美什在辛辛那提踢的那位妇科医生名叫Cros s B. Androydyss:所以其名字中就有十字架(Cross),他的姓氏意为“猿类的单一性”(指向Android、Androi、Anthropos等)和尤利西斯(奥德修),而中间的字母B又与降B小调相关——《浮士德博士的悲剧》,这部分文本将其融入其中。

是的,这部小说是个无底洞;无论你在哪里触摸它,都会打开无数的通道(第六章中的逗号分类学——简直就是对应的罗马地图!),从来不是随便的通道,因为所有那些通道都有无数的分叉,但又和谐地交织成一个整体(汉纳汗用拓扑代数的方法证明了这一点——参见《释义》,元数学附录,第811页开始)。于是一切都圆满了。只是产生了一个疑问,那就是:帕特里克·汉纳汗是否以自己的作品赶上了那位伟大的前辈呢?还是既夸大了自己——也一并夸大了他!他在艺术领域被质疑过吗?有传言称,汉纳汗在创作过程中,似乎得到了国际商业机器公司(IBM)一个计算机团队的帮助。即便果真如此,我也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冒犯之处;如今,作曲家大量使用电脑——为什么要禁止作家这样做呢?有人说,以这种方式构建的书籍只能供其他机器阅读,因为任何人也无法用头脑囊括事实和其相互关系构成的海洋。请允许我提出一个问题:世界上有没有人能够相似地掌握《芬尼根的守灵夜》,还是只有《尤利西斯》?我要指出的是:不是在字面上,而是要掌握所有的参考文献、所有的联想和文化神秘典故,以及这些作品得以不朽并获得美誉的所有范式和原型。肯定没有人能独自完成!毕竟,甚至没人有时间读完詹姆斯·乔伊斯的作品已经积累下的所有阐释性文献!因此,计算机参与创作的合法性之争完全无关紧要。

恶毒的批评家们说,汉纳汗造了一个文学史上最大的字谜、一个巨大的语义画谜、一个可怕的谜语诗或是智力游戏。他们说,把一百万或者十亿个参考资料编到一部纯文学作品中,玩词源学、词法学、解释学的大巡游,把无穷无尽的、反常的二律背反意义层层叠加,这不是文学创作,而是给特别偏执的爱好者、热衷于挖掘参考书目信息的狂热分子和收藏家提供的思维游戏。简而言之一句话,这是彻底的变态、文化病态,而不是健康发展。

我很抱歉——但是在作为表达天才智慧方式的多义性与代表着纯粹文化精神分裂的丰富作品意义之间,界线到底应该画在哪里呢?我怀疑文学评论家们中反汉纳汗的阵营是害怕失业。因为乔伊斯已经提供了他那杰出的字谜,但没有加入任何自己的“释义”:这样每一位批评家都可以通过给《尤利西斯》和《芬尼根的守灵夜》添加释义,来展示自己的精神肌肉、富有远见的洞察力乃至于模仿天才的能力。然而汉纳汗自己做了这一切。不满足于创作作品本身,他给它添加了两倍体量的阐释工具。主要的区别就在于此,而不是在于乔伊斯一切都是“独自构思”的,而汉纳汗借助了连接国会图书馆(藏书2300万卷)的电脑。这个爱尔兰人致命的一丝不苟将我们赶入了这样的绝境,我看不到任何出路:要么《吉伽美什》是现代文学的集大成者,要么无论他,还是芬尼根的故事连同乔伊斯的奥德修斯之旅,都无权进入纯文学的奥林匹斯圣殿。

《性爆发》

西蒙·迈瑞尔

(沃克与同伴出版公司——纽约)

如果相信作者——而且越来越多的人要我们相信科幻小说作者!——那么目前的性浪潮则将在80年代成为一场大洪水。但是小说《性爆发》的故事开始于20年之后,在严冬中被暴雪压垮的纽约。一个不知名的老人在积雪中艰难跋涉,在被积雪掩埋的车辆外壳间磕磕撞撞,终于走到一座死气沉沉的大厦前,从胸口的内兜里掏出一把被最后一点儿体温焐热的钥匙,打开铁门,进到地下室,而他的这段行程和掺入其中的点滴回忆——就是小说的全部。

这是一个寂静的地下空间,老人手中颤抖的手电筒发出的光柱四处游荡。这里既不是博物馆,也不是美国再度成功入侵欧洲的岁月里的一家大公司的探险部(或者应该说是性探险)。欧洲人半手工的制造业与冷酷无情的生产线刚一交锋,后工业时代的科技巨人就立刻取胜。战场上只剩下三家财团——通用性科技公司、人体改造公司以及爱情合并公司。随着这些巨型公司的生产达到顶峰,性——从私人娱乐、集体体操、个人爱好和家庭收集——变成了一种文明哲学。麦克卢汉是个精力充沛的老头儿,他活到了那个时代,在自己的《生殖政治》一书中证明了,自踏上技术之路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人类的宿命,从古代被固定在帆船上的桨手,到北方伐木工人连同他们的锯子,还有斯蒂芬森用气缸和活塞驱动的蒸汽机,都表明了性运动的节奏、形态和意义,这正是人类的意义。因为美国的无人工业吸收了东西方的体位智慧,把中世纪的枷锁变成了非贞操带,驾驭着艺术去设计做爱人偶、情趣床、震动棒、女用自慰器、男用自慰器、色情片,启用无菌生产线,下线了萨德车、做爱器、家用男偶和公用女偶,同时还创办了学术研究机构,为将性生活从传宗接代的义务中解放出来而奋斗。

性不再是一种时尚,因为它已成为一种信仰,性高潮——一种持续的义务,带有红色箭头的高潮计数器取代了办公室和大街上的电话机。那个在地下大厅的通道里徘徊的老人是谁?通用性科技公司的法律顾问?他时常记起那些打到最高法院的著名官司,即复制名人外貌做人体模型的权利之战——从美国第一夫人开始。“通用性科技”以1200万美金的代价打赢了官司。四处游走的手电筒光束反射在积满灰尘的塑料灯罩上,灯罩下正在上演最初的电影明星、世界名媛、公主王后身着华丽的礼服,因为根据法庭裁决,不允许以其他方式展示她们。

十年间,合成性爱经历了一段美好的发展历程,从最初手工装配的充气娃娃到能够调温和有反馈装置的原型产品。那些人物原型或早已作古,或成了行动不便的老家伙,但特氟龙、尼龙、腈纶和“性特固”却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就像在蜡像馆里,被手电筒光线从昏暗中唤起的美女们,一动不动地冲着徘徊的老人微笑,举起的手里拿着一盒磁带,里边录有自己如海妖塞壬般诱人的台词(最高法院的判决禁止卖家将磁带塞入娃娃体内,但每个买主都可以自己在家里这么做)。

孤独的老人脚步迟缓踉跄,透过他扬起的尘埃,群体淫乱的场面泛着粉白色的光,从深处显露出来。有些三十人淫乱的场景活像大块的果馅瑞士卷,或者精心烤制的环形面包。他也许是“通用性科技”的总裁本人,正从蛾摩拉女人偶和所多玛男人偶之间穿过,也许是公司的首席设计师,那个先是让整个美国,然后让整个世界像个生殖器的人?这是带遥控器的视频装置,上边有新闻审核的铅封,为它打了六场官司。这是准备运往海外的成堆的箱子,里边装满了日本跳蛋、假阴茎、爱抚润滑膏和成千的类似货物,里边都放了说明书和使用手册。

那是终于实现了民主的时代:所有人都可以为所欲为——跟所有人。听从自己的未来学家的建议,大公司们不顾反垄断联盟法,私自瓜分了全球市场并致力于专业化。“通用性科技”追求性变态的平权,而另外两家公司则投资于自动化。鞭打架、鞭打器、束缚架都出现了原型,以此向公众证明,市场是不会饱和的,因为大工业,如果真的是大工业的话,不是满足需求,而是创造需求!以前在家里私通的办法,应该像尼安德特人的燧石和棍棒一样收起来了。学术机构安排了七年制和八年制的课程,然后高校针对两种色情的研究,发明了神经兴奋器,然后是兴奋抑制器、消音器、隔绝体和专门的引诱器,以免一些住户难以抑制地大呼小叫,搅扰了其他人的安宁或者乐趣。

但是得继续前进,无所畏惧、勇往直前,因为停滞就意味着生产的死亡。奥林匹斯诸神已经被设计和建模,以便供个人使用,第一批希腊男女神祇形象的机器人已经在“人体改造”公司明亮的工作室里用塑料加工成型了。还有人谈到了天使,并且已经预先准备了与教会打官司的资金,剩下要解决的是一些技术问题:翅膀用什么做,天然羽毛会让鼻子发痒,翅膀是否应该能够活动,是否会碍事,光环怎么办,光环发光的按钮用什么样的,放置在何处,等等。这时天降雷霆!

这种化学物质在很久以前,大概是在70年代就被合成了,它的代码是NOSEX。关于它的存在,只有一群涉密专家知晓。这种制剂最初被认为是一种秘密武器,其开发者是与五角大楼有关联的一家小公司的实验室。NOSEX以气雾剂的形式使用,实际上可以削减每个国家的人口,因为这种制剂只需要几分之一毫克,就能够消除与性行为相关的一切感觉。诚然,性行为仍然可以完成,但只能作为一种让人精疲力竭的体力劳动,就像拧干衣服、洗衣服或者熨衣服。后来又更新了使用NOSEX的计划,旨在遏制第三世界的人口爆炸,但该计划被认为过于危险。

尚不清楚世界灾难是如何发生的,是由于短路和乙醚罐起火?真是由于NOSEX的成分泄漏到空气中造成的吗?是否是这三家在市场上呼风唤雨的公司的同行对手所为?或者有某个颠覆组织、极端保守组织或者宗教组织插手?答案我们无从知晓。

老人经过数英里的地下游荡,此刻倍感疲倦。他坐到克利奥帕特拉光滑的塑料膝盖上,但没忘记先拉住手刹。他的思绪回到1998年的经济大崩溃,就像回到深渊一样。公众日渐对充斥市场的所有商品感到厌恶,本能地背过身去。昨天还诱惑无穷的东西,如今就像疲惫的伐木工看到斧头,洗衣女工看到洗衣盆。永恒的诱惑(看似如此)、生物学给人类种族施加的魔咒就此消散。从此以后,乳房只能使人想起人类是哺乳动物,大腿——人可以行走,臀部——是用来坐的。仅此而已,别无他用!麦克卢汉很幸运,他没有活到目睹这场灾难,就是他,在后续的作品中阐释了大教堂和太空火箭、喷气发动机、涡轮机、风车、盐瓶、帽子、相对论、数学方程式的括号、零和感叹号作为这唯一活动的替代物和代用品,这项活动是在纯净状态下的生命体验。

这一论断在几个小时之内就失效了。无后而终威胁着整个人类。一场经济危机就此开始,1929年的经济危机在它面前微不足道。整个《花花公子》编辑部率先被纵火,因而葬身火海;脱衣舞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到了没饭吃的地步,因而纷纷跳楼自杀;插图出版社、电影制片厂、大型广告集团、美容院接连破产,整个美容-香水行业摇摇欲坠,然后是内衣业,到1999年,美国失业者达到3200万人。

现在还有什么能让观众感兴趣呢?疝气带、合成驼背、白色假发、轮椅上颤颤巍巍的人影,因为只有这些不会让人联想起性努力。这个梦魇、这个麻烦,只有它们似乎可以保证远离色情,可以长舒一口气,获得安宁。而那些意识到危险降临的政府,开始动员所有力量拯救人类。新闻界呼吁理性和责任感,各种信仰的神职人员在电视上露面,以高尚的理由说服信众莫忘崇高典范,然而听众们对权威们的大合唱嗤之以鼻。劝说人们克服心理障碍的呼吁毫无成效。成果乏善可陈,只有一个法纪严明的民族——日本,咬紧牙关,遵照指令一往无前。此时开始创设专门的物质刺激,荣誉文凭和奖励、奖金、奖项、奖章、勋章和通奸竞赛;而当这个政策也宣告破产之时,必不可少的压迫就来了。然后整个省整个省的人开始移民,以逃避生育义务,年轻人到附近的森林里躲避,老年人则出示伪造的阳痿证明,社会检查和监督委员会贪污盛行,每个人都时刻准备监督邻居是否在逃避,而自己则想尽一切可能避开这累人的工作。

孤独的老人坐在地下室里克利奥帕特拉的膝盖上,灾难的一刻如今只是他脑海中流淌的记忆。人类没有灭亡,目前,生殖以无菌和卫生的方式进行,类似于某些疫苗接种;经过多年艰苦的尝试,实现了某种稳定。然而文化无法忍受真空,性内爆造成的空虚形成了可怕的吸力,能够填补空虚的唯有饮食。它分为正常的和放荡的两类,贪吃到变态者有之,餐厅有色情画册者有之,而以某些体态进餐则被认为是难以言说的不知羞耻。例如,不能跪着吃水果(然而正是性变态邪教组织——下跪派在为此项自由而斗争),吃菠菜和炒鸡蛋的时候不能把脚跷上天。也存在一些秘密场所——人们理解!——在那里鉴赏家和美食家等待着一些下流场景;当着观众的面,纪录保持者狼吞虎咽,观者无不垂涎三尺。从丹麦走私来的色情食物专辑,里边的内容让人恐怖万分——包括用吸管食用煎鸡蛋,食用者用手指在加了大量大蒜的菠菜里扭动,同时嗅着跟红焖牛肉一起碾碎的辣椒,躺在桌子上,裹在桌布里,双脚用绳子捆住吊在咖啡机上,在这场狂欢中,咖啡机代替了枝形吊灯。当年获得费米娜奖的小说讲述了一个家伙,先用松露酱涂抹地板,再用舌头舔干净,在此之前则饱餐了一顿意大利面。美貌的典范发生变化:现在得是体重130公斤的胖子,因为这证明其消化能力非凡。时尚也大变:女性与男性仅靠服饰已难以分辨。一些开明国家的议会里正在辩论的问题是,向孩子们讲述消化过程的秘密是否可行?迄今为止,这个下流问题仍属禁忌,被严格禁止。

最终,生物科学致力于消除性别这一已经多余的史前遗存。胎儿将根据基因工程进行合成和培育。长成的个体将是无性的,这将终结所有从性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人们心中仍然挥之不去的噩梦。在明亮的实验室——那些进步的殿堂里——将诞生美好的雌雄同体,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无性人,人类与旧的耻辱划清界限,将能够更美味地享用各种水果——只是在美食方面被禁止。

《小队长路易十六》

阿尔弗雷德·泽勒曼

(苏尔坎普出版社)

《小队长路易十六》是著名文学史家阿尔弗雷德·泽勒曼的小说处女作。他年近六旬,是人类学博士,在德国经历过希特勒王朝,与岳父岳母一起住在乡下,被剥夺了大学教师的尊严,成为第三帝国生活的被动观察者;我们可以大胆地将这部小说称为佳作,要补充的一点是,大概只有这样一位德国人,以如此丰富的人生阅历——以及如此深厚的文学理论知识——才能写出此书。

与标题相反,我们面前并不是一部幻想作品。故事的背景是世界大战结束后第一个十年的阿根廷。50岁的队长齐格弗里德·陶里茨是一名流亡者,来自分崩离析、被外国占领的第三帝国,他来到南美洲,带着臭名昭著的党卫军学院积攒的部分“宝藏”,一个用钢箍扣紧的箱子,里面装满了美元钞票。在他周围聚集了一群来自德国的其他逃亡者,以及各式各样的环球旅行家和冒险家,还雇用了十多名形迹可疑的女人,起初她们的服务内容并不明确(有些是陶里茨亲自从里约热内卢的妓院里买来的)。这位前党卫军将军组织了一次深入阿根廷内陆的探险,其高效的组织工作证明了自己作为参谋官的才能。

在这片距离最近的文明之地足有几百英里的地方,探险队发现了至少有12个世纪历史的废墟,可能是阿兹特克人建造的建筑物遗迹;他们在里面住下来。陶里茨立即(还难以理解)将其称为“巴黎西亚”,受到能赚到钱的诱惑,周围居住的印第安人和梅斯蒂索人蜂拥而至。前队长把他们变成了一个个高效的工作组,由他的武装人员监督。几年后,陶里茨梦寐以求的权力形式从这些行动中逐渐成形。他集冷酷无情、决不退缩以及错误的重建观念于一身——在内陆的密林深处,重建君主时代辉煌的法国,而他自己将成为路易十六转世。

这里说句题外话:我们无意用上面的话或接下来的话概括小说内容,因为书中的事件并非像我们的叙述那样按照时间顺序发生,我们完全理解作者所遵循的艺术构思的天然要求,然而我们想按照编年顺序重构事件的进程,因为只有这样,作品的中心思想和理念才能被有力地挖掘出来;而大量的衍生事件和次要事件在我们“按时间顺序重构作品”时将被忽略,因为该书长达670页以上,不可能以任何快捷方式囊括全部内容。况且在接下来的讲述中,我们将努力呈现阿尔弗雷德·泽勒曼在其史诗中完成的一系列事件。

言归正传,国王的宫廷就此诞生,连同一众朝臣、骑士、僧侣、仆从,阿兹特克人令人肃然起敬的建筑废墟已被改造为要塞城垛,他们的遗迹以在建筑学上毫无意义的方式被改建,一个宫廷礼拜堂和若干舞厅就矗立在那些要塞城垛之间。有汉斯·梅勒、约翰·维兰德和埃里希·帕拉茨基三个绝对忠诚的人(他们将很快成为红衣主教黎塞留、德罗汉公爵和德蒙巴龙公爵)环侍左右,“新路易”不仅可以在自己的假王位上安枕无忧,而且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图塑造周围的一切。

此外,在小说中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前队长的历史知识断断续续、漏洞百出,事实上他根本就不具备这些知识;他的脑袋里塞满的不是17世纪法国历史的碎片,而是一堆陈年旧货。这些东西来自他童年时代开始阅读的大仲马小说《三个火枪手》,以及之后作为一个有着“君主制”倾向的青少年(在他自己看来——实际上不过是虐待狂倾向),对卡尔·麦的书如饥似渴。由于这些阅读记忆后来又叠加了他贪婪阅读的街头爱情故事,所以他不会将法国历史付诸实践,而只会实施极其野蛮,甚至愚不可及的胡编。混乱占据了他的头脑,成为一种信仰。

事实上,从散布于整部作品中的无数细节和回忆可以推测,希特勒主义对于陶里茨来说只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作为一个相对来说最适合于他、最接近于“君主制”臆想的机会。在他看来,希特勒主义接近于中世纪——好像不是他最喜欢的!但对他来说至少比任何形式的民主制度都要好。有着自己私下的、隐身于第三帝国的“王冠梦”,陶里茨从未臣服于希特勒的魅力,从不相信他的学说,因此也不必为“大德意志”的覆亡如丧考妣。唯一需要的是足够机智,能及时预测,尤其是他从未将自己与第三帝国的精英引为同道(虽然他跻身其间),他已为失败未雨绸缪。他对希特勒的崇拜广为人知,这甚至不是自欺欺人的结果。十年间,陶里茨演出着玩世不恭的喜剧,因为他有自己的“神话”,这赋予了他对希特勒的免疫力,这对他来说尤其便利,因为那些《我的奋斗》的信徒,哪怕稍微试图认真对待这一学说的人,例如阿尔伯特·斯佩尔,后来都不止一次觉得自己跟希特勒疏远了,而陶里茨,作为一个每天只对外宣扬当天推荐观点的人,并不能被任何异端邪说所感染。

陶里茨完全彻底、毫无保留地只相信金钱和暴力的力量。他知道,足够慷慨的主人可以用物质财富驱使人们去完成主人计划完成的任何事,只要他在执行强制的义务时还足够强硬和无情。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朝臣”和那个由德国人、印第安人、梅斯蒂索人、葡萄牙人组成的多肤色群体,是否真的把这场陶里茨导演的、强加的、经年累月的大型演出当回事。对于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来说,他的演出方式是难以形容的平淡、笨拙、无聊,而其中的某位演员是否真的相信路易宫廷的合理性,还是仅仅在故意演出一场喜剧,心里指望的是拿到钱,还是期望着在君主死后能够瓜分“国王的钱箱”,这个问题对于陶里茨来说似乎根本不存在。

宫廷群体的生活就是如此公然伪造,而且是粗制滥造,毫无真实感,以至于无论是那些后来来到巴黎西亚的人中略微机灵些的,还是所有目睹了伪君主、伪王公产生的人,在这方面都无时无刻不感到怀疑。因此,特别是在初创阶段,王国就像一个被撕裂成两半的精神分裂者:人们在朝拜和舞会上,特别是陶里茨就在附近时,人们以一种方式说话,而当君主和他那三个心腹不在的时候则用另一种方式说话,尽管他们以冷酷无情的方式(甚至使用酷刑)在继续这场强加的游戏。这是一场外表辉煌、光芒四射的游戏。供货的大车源源不断,都用坚挺的货币支付,在20个月之内,城堡的围墙就高高耸起,上面装饰着壁画和挂毯,地板铺上精美的地毯,不计其数的设施、镜子、镀金钟表、衣橱铺展开来,在墙壁里建造了暗门和藏身处,还建造了私密卧室、花架、露台,城堡四周环绕着规模巨大、精心打理的花园,再远处则环绕着鹿砦和护城河。因为每一个德国人都是监督者,负责监督被严密控制的印第安奴隶(这个人造王国就是靠他们的血汗建立起来的),尽管其衣着更像是17世纪的骑士,但是金色皮带后边别着鲁格牌军用手枪,这是封建资本与劳动之间一切争议的终极理由。

但是,君主和他的亲信们缓慢而系统地消除了环境中所有会立即暴露宫廷与王国乃虚构之物的现象和标记。首先,一种专门的语言应运而生,所有信息都可以用这种语言构建,毕竟信息都来自外部世界,例如关于阿根廷政府的某种干涉是否威胁“国家”,大臣们传递给国王的信息不能直白地指出,君主和王位并无主权可言。例如阿根廷总是被称为“西班牙”,并被视为邻国。慢慢地,所有人都钻进这层人造皮肤,学会穿着精美的长袍旋转自如了。他们用刀剑和舌头使谎言藏得更深——深入这座建筑、这幅鲜活画面的脉络和根部。它仍然是无稽之谈,但现在已经脉动着真实的欲望、仇恨、争端和竞争的血液,因为虚假的宫廷孵化了真正的阴谋,因为朝臣们相互倾轧,试图踏着对方的尸体接近王位,以便从国王手中接过被打倒者的尊崇,所以谣言、毒药、告密、匕首开始隐秘但真实地发挥作用。无论如何,有多少君主制和封建制的元素仍深植于这一切之中,陶里茨——新路易十六就统统将其融入自己那由一群前党卫军重塑的集权大梦之中。

陶里茨推测,他的侄子还生活在德国的某地。那是他家族的最后一位成员,名叫贝特朗·居尔森海恩,德国战败时才13岁。路易十六派遣德罗汉公爵,也就是他身边唯一一位“知识分子”约翰·维兰德,去寻找这个年轻人(现年21岁)。维兰德曾是一名武装党卫军的医生,并在毛特豪森集中营从事过“科学工作”。国王给公爵颁布密令,让他去找到那个小伙子并作为储君带回宫廷的场景,是小说中最精彩的场面之一。君主先是恳切地讲述自己对没有子嗣的担忧,这影响了王位的利益,也就是继承的问题,这些开场白帮助他以这种口吻接着讲话;场面近乎疯狂的意味在于,现在国王甚至对自己都不能承认,他不是真国王;实际上他不会法语,但在宫廷上使用德语时,他总是坚称自己像身后的所有人一样,是一位说法语的17世纪法国人。

这并非疯狂,因为现在承认自己出身德国才是疯狂,即便只是言语中提到。既然法国唯一的邻国是西班牙(就是说阿根廷),那么德国根本不存在!谁胆敢用德语说什么,或者让人知道他在说德语,都是拿生命在冒险。由巴黎大主教与萨利亚克公爵的谈话可以得出结论(第一卷第311页):因叛国罪被砍头的查特公爵不仅是因为酒后称宫殿为“妓院”,更是称之为“德国妓院”。顺便说一句,小说中丰富的法国姓氏让人立刻联想起白兰地和葡萄酒的名称——例如“教皇新堡”侯爵,宴请专用好酒!肯定是——尽管作者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说——来自这样一个事实,即在陶里茨的记忆中,由于容易理解的原因,利口酒和伏特加的名称肯定要比法国贵族的姓氏多。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