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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波兰-斯坦尼斯拉夫·莱姆/译者:赵刚,孙伟峰(完结 当前章节:1048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8:29

阿切罗波罗斯领悟到,既然这个转变阶段构成了存在的历史,博弈者面前应该有一些新的长期目标,他想要找到这些目标。可惜他失败了。在此,我们触碰到隐藏在他体系中的破绽。阿切罗波罗斯试图不通过重构博弈的形式结构来把握博弈,即不从逻辑上把握,而是通过将自己置于博弈者的位置上,即从心理上把握。然而,人类无法理解自己的心理,就像无法理解自己的道德准则一样。他没有这方面的数据;我们无法写出他们的想法、他们的感受、博弈者的渴望,就像无法通过猜测“作为电子存在”的意义来构建物理学一样。

对我们来说,博弈者存在的内在性就像电子存在的内在性一样遥不可及。虽然电子是物质进程的死粒子,博弈者是一个智慧生物(大概和我们一样),但这无关紧要。我提到阿切罗波罗斯体系的破绽,是因为阿切罗波罗斯在《宇宙演化新论》中的某处明确宣称,无法通过反省重现博弈者的动机。他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屈服于塑造了他的那种思维方式,因为哲学家试图先理解,再概括;但我从一开始就明白,不能这样创造博弈的模型。理解的观点需要假定一个从外部观察整个博弈的视角,即从不存在且永远不会存在的观察者的视角。意向性行为完全不必等同于心理动机。博弈分析师不应该考虑博弈者的道德,就像研究战争期间前线运动的战略逻辑的战争史学家不需要考虑军事指挥官的个人道德一样。博弈的情形是一种决定性的结构,受到博弈状态和环境状态的制约,而不是各个博弈者表明的个别价值准则、意愿、欲望或规范的合量。他们参与相同的博弈完全不意味着他们必须在所有其他方面都相似!他们的相似性完全可以像是人与下棋的机器的相似性,所以完全不能排除,既存在非生物发育过程中产生的生物学意义上已经死亡的博弈者,又存在人工引发演化的合成产物的博弈者——但对这些性质的研究无权进入博弈论领域。

沉默的宇宙是阿切罗波罗斯最大的难题。他有两条法则众所周知。第一条法则是,任何低级文明都不能发现博弈者,因为他们不仅沉默,他们的行为在宇宙背景下也毫不突出,这是因为它就是那个背景。

阿切罗波罗斯的第二个法则说,博弈者不会向年轻文明发送带有关爱和支持性质的信息,因为他们无法明确这种信息的接收地址,而又不想以没有明确地址的方式将它们发送出去。想要发送带有接收地址的信息,首先需要了解接收者的状态,而恰恰是博弈的第一条法则为时空行动设置了屏障,给这件事造成了阻碍。正如我们所知,获取来的每一条信息(有关其他文明状态的信息)在被接收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完全过时的消息。建立起屏障之后,博弈者也让自己无法了解其他文明的状态。而发送没有明确地址的消息总是弊大于利。阿切罗波罗斯用他做过的实验证明了这一点。他拿了两叠纸,在一叠纸上列出60年代的最新科学发现,在另一叠纸上写下一个世纪内(1860—1960年)的万年历日期。然后,他一对一对地抽出纸片,纯粹凭运气把有关科学发现的信息和日期配对,这就是在模仿无地址发送消息。事实上,这种传播很少能给接收者带来积极的价值。在大多数情况下,抵达的信息要么无法理解(1860年的相对论),要么无法使用(1878年的激光理论),要么完全有害(1939年的原子能理论)。因此,博弈者们保持沉默,因为根据阿切罗波罗斯的说法,他们祝福年轻的文明。

这种论证涉及伦理学,这让它不再可靠。文明在工具和科学上越发达,就必须在伦理上越完善——这样的论断立刻从外部被引入博弈论中。但宇宙演化博弈论不可以这样构建;要么博弈的结构不可避免地导致沉默的宇宙,要么博弈的存在本身需要受到质疑。特别补充的假设无法挽救其可信度。

阿切罗波罗斯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个问题给他造成的困扰,远超他经历过的所有漠视。他又给“道德假设”加入了其他假设,但再多的弱假设,也无法取代一个强假设。说到这里,我必须要谈谈自己。作为阿切罗波罗斯的后继者,我都做了什么?我的理论来源于物理学,围绕着物理学——但它本身不属于物理学。当然,如果从这一理论得出的仅仅是我引入该理论的那个物理学,那它就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同义反复游戏了。

物理学家至今都像是一个观棋者,他已经知道每个棋子如何移动,但并不认为这些棋子会朝着某种目标移动。宇宙演化博弈的玩法与国际象棋不同:规则发生变化,所以落子规则、棋子和棋盘也会发生变化。所以我的理论不是对自诞生以来一直进行着的整个博弈的重构,而只是对其最后部分的重构。我的理论,只是整体的一个片段,是基于对国际象棋的观察重新创造的后翼弃兵原则。熟悉后翼弃兵原则的人都知道,牺牲有价值的棋子是为了之后获得更有价值的东西,但不需要知道将死意味着最大的胜利。从我们掌握的物理学中,无法推导出一个连贯的博弈结构,甚至连其中的一部分也不可能。直到我循着阿切罗波罗斯的完美直觉,假设当前的物理学需要“补充”时,我才重新创建正在进行的博弈的方针。这一行为是极其异端的,因为科学的首要前提是世界的法则是“完备”和“已完成”的这一论断。而我却假设,当前的物理学是特定转换的道路上的过渡阶段。

所谓的“万能常数”根本就不是恒定的。比如玻尔兹曼常数,它并不是不变的。这意味着,尽管宇宙中任何初始秩序的最终状态都是无序,但混乱增加的速度可能会受到博弈者的影响而发生变化。似乎(这只是假设,而不是由理论得来的推论!)博弈者通过非常残酷的方式创造了时间不对称,好像有些匆匆忙忙(当然是在宇宙的尺度上看)。这种残酷在于它们让熵增的梯度非常陡峭。他们利用混乱增加的强烈倾向在宇宙中建立起唯一的秩序。虽然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会从有序奔向无序,但这一景象在整体上却是同质的,服从一个原则,从而进入总体平稳的状态。

很早以前,我们就已经知道微观世界的过程基本上是可逆的。这一理论催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如果地球科学在基本粒子的研究上投入的能量增加1019倍,那么作为对事物状态的发现的研究就会变成对这种状态的改变!我们不再是了解自然法则,而是会稍微改变自然法则。

这是一个敏感地带,是目前宇宙的物理学的阿喀琉斯之踵。目前微观世界是博弈者建设活动的主要场所。他们让它变得不稳定,并在某种程度上控制着它。我认为,他们将物理学某些已经确定的部分再次抛弃。他们做出修正,使用早已冻结的法则。所以他们保持沉默,也就是“战略沉默”。他们不告诉“旁人”自己正在做些什么,甚至不会告知他们博弈正在进行中。毕竟,知晓博弈的存在,会让整个物理学处于全新的视角下。博弈者通过保持沉默来避免不必要的干扰、干预,并且一定会继续保持沉默,直至工作结束。这个沉默的宇宙会持续多久?我们不知道,但估计至少要一亿年。

所以,宇宙因为物理学的缘故,正处在十字路口。博弈者进行规模如此宏大的重建,目的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这个理论仅仅表明玻尔兹曼常数将与其他常数一起减小,直至达到博弈者需要的某个特定值——但我们不知道其目的何在。就像已经理解后翼弃兵原则的观棋者一样,他大可不必理解这一步棋在整个棋局中的作用。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已经超出了我们知识的最后边界。近年来提出的各种各样的假设让我们感到目不暇接。鲍曼教授的布鲁克林小组认为,博弈者想要关紧仍然“留在”物质中(基本粒子区域中)的“可逆现象的缝隙”。有些人声称,熵增梯度的减弱旨在让宇宙更好地适应生命现象,甚至博弈者的目的是让整个宇宙“灵生化”。这些假设在我看来都过于大胆,尤其是因为它们与人类中心论的某些想法类似。

整个宇宙正演变成“一个巨大的头脑”以实现“灵生化”的想法,是很多不同哲学学派和过去许多宗教信仰的中心思想。本·诺尔教授在《意向宇宙起源》中表示,离地球最近的几个博弈者(其中之一可能位于仙女座星云)并没有把自己的运动协调至最佳状态,因此地球仍处于“物理学振荡”区域。这意味着博弈论完全没有反映现阶段博弈者的战术,而只是反映了局部的战术和相当偶然的偏差。某位科普学者称,地球处在“冲突”区域中:两个相邻的博弈者通过“物理学定律的狡诈变化”进行了一场“游击战”,这也解释了玻尔兹曼常数的变化。

有关博弈者“弱化”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假设目前正大行其道。因此,我认为A. 斯威仕院士的观点很有意思,他在《逻辑学和宇宙演化新论》中强调了物理学和逻辑学之间的关联的模糊性。斯威仕说,很可能熵的倾向减弱的宇宙会产生非常庞大的信息系统,这些系统会显得非常笨重。在几位年轻数学家的工作的基础上来看,这很有可能。他们认为,博弈者已经实现的物理变化可能导致了数学的变化,或者说得更清晰一些,导致形式科学中非矛盾系统的可构建性的转变。从这样的立场来看,哥德尔在其论文《有关系统的形式不可判定命题》中提出的著名证明,揭示了系统数学中可以达到的完美极限,这一证明并非普遍有效,即“对于所有可能的宇宙”有效,但对当前状态下的宇宙来说确是重要的(甚至以前,比如5亿年前,哥德尔的证明也无法进行,因为那时数学系统的可构建性定律与现在不同)。

我不得不承认,虽然我充分理解所有现在那些对博弈的目的、博弈者的意图、他们坚持的主要价值观等做出各种各样假设的人的动机,但我同时也为这许多往往不假思索的假设的不准确性甚至误导性感到不安。现在有些人把宇宙想象成一套公寓,可以在短时间内按住户的喜好重新布置。绝不可以对物理定律、自然法则持有这种态度。现实转变的速度在我们的生命尺度上看非常缓慢。我还得补充一句,关于博弈者本身的性质完全不是由此而来,例如他们的长寿甚至不朽。我们对此也一无所知。或许正如人们写的那样,博弈者根本就不是生物,不以生物学的方式出现;或许第一批文明的成员从远古时起就完全不再亲自参与博弈,而是将其交给某些巨大的自动机器——宇宙演化的舵手;或许很多开始博弈的原始文明已经不复存在,而他们的角色由自主运行系统填补,变成博弈伙伴的一部分。所有这些都有可能,而我认为这种问题在一年后或一百年后都不会得到答案。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获得了一定的新知识。知识总是更多地揭示行动的局限性而非力量。今天一些理论家认为,如果博弈者愿意的话,他们可以去掉海森堡不确定性关系强加给测量准确性的限制(约翰·科曼德博士认为不确定性关系是博弈者根据沉默的宇宙规则引入的战术演习,以保证如果本身不是博弈者,没人可以用不被欢迎的方式操纵物理)。即便不是这样,博弈者也无法去除物质法则的变化和思维活动之间的联系,因为它正是由物质构成的。可以将逻辑或元逻辑制定为“对所有可构建的宇宙”都有效——这样的观念是错误的,并且今天已经能够证明这一点。我个人认为,完全理解这一事态的博弈者遇到了麻烦,当然,这些麻烦远超我们的尺度和衡量标准!

如果意识到博弈者并非全知会使我们不安,因为它让我们意识到宇宙演化博弈的内在风险,那么这种反思也迅速让我们的生活状况更接近博弈者的状态——因为在宇宙中没有人是万能的。最高级的文明也是不见全貌的部分罢了。

罗纳德·舒尔在大胆猜测方面走得最远。他在《理性创造的宇宙:定律VS规则》中说:博弈者转化宇宙的程度越深,他们改变自己的程度就越大。这种变化导致了舒尔所说的“把记忆送上断头台”。的确,非常激进地改变自己的人,同时在某种程度上毁掉了自己对过去的记忆——在这一操作之前的过去。舒尔说,博弈者们获得不断增长的宇宙转化能力的同时,正在亲手抹去宇宙演化至今一路走来的痕迹。创造性全能在极限处会造成追溯直觉的瘫痪。如果博弈者试图赋予宇宙理性摇篮的属性,则会为此降低熵定律的力量;10亿年后,他们失去了对自己和前人的记忆,会把宇宙带到斯威仕所说的状态。解除“熵制动”后,生物圈会出现爆发式增长,许多不成熟的文明会过早加入博弈,并导致其崩溃。是的,博弈的崩溃导致混乱……在亿万年后,一个新的博弈者集体从中出现……重新开始博弈。因此,根据舒尔的说法,博弈是循环进行的,所以关于“宇宙的开始”的问题是没有意义的。这样的图景非同寻常,却也令人难以置信。如果连我们都能预测到崩溃的惨烈,就更不用说博弈者能做出什么样的预测了。

女士们、先生们,我已经提要钩玄地描绘出博弈的景象,博弈的参与者是相距数十亿秒差距且隐藏在星云中的智能体;我的简略是为了随后用大量含混不清、相互矛盾的猜测和不可能的假设混淆它。但这正是常见的认知模式。目前科学将宇宙视为博弈的重写本,拥有比任何一个博弈者所能触及的更深的记忆。这一记忆是自然法则的和谐融合,使宇宙保持运动的同质性。因此,我们现在看宇宙就像是在看一个经过数十亿年工作的领域,亿万年来不断堆积,朝着目标迈进——我们只能理解其中最微小、最接近的部分。这个景象是真的吗?有朝一日它会不会被下一个不同的模型取代——像我们的智慧体博弈模型一样,与史上出现的所有模型都大相径庭?我打算引用我的老师欧内斯特·阿仁斯教授的话来回答这个问题。多年以前,在我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我拿着包含博弈概念的初稿向他征求意见,阿仁斯说:“理论?达到理论的程度了?或许这不是理论。人类竟然要去恒星?所以就算这不存在,或许它就是一个计划,或许有朝一日一切都会变成这样!”我想用我老师的这些并非完全怀疑的话来结束本次演讲。

谢谢大家!

莱姆对人类社会和宇宙文明的深度思考——《完美的真空》中文版导读

江晓原

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首任院长

完美真空中的奇遇

有一天在万圣与朋友喝茶,谈到波兰科幻小说作家斯塔尼斯瓦夫·莱姆的《完美的真空》,他说这本书“真的奇妙极了”。第二天回到上海,就去季风书园找这本《完美的真空》,谁知就遇到一点小小的趣事——这趣事本身就说明此书的奇妙。

我是季风书园的常客,和老板也很熟,进去找一本已知作者和书名的书,想来自是轻车熟路,不会有什么困难。不料在几个相关的书架上遍寻不着(《索拉里斯星》已经看到了),我只好请书店的员工帮我在电脑上查询,结果被告知,本店有这本书,在某某号书架上,按号找去,果有其书,那书架却是“文学评论”!——难怪我先前找不到。

看来季风书园员工的工作态度还是比较认真的,否则他们就不会将这本《完美的真空》放错地方了——我可不是讽刺,这其中自有缘故。

主要是因为,《完美的真空》这本书的形式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从表面上看,它确实是一本文学评论集。例如,它的各章标题都是这种样子:

帕特里克·汉纳汗《吉伽美什》

(跨世界出版公司——伦敦)

西蒙·迈瑞尔《性爆发》

(沃克与同伴出版公司——纽约)

…………

再看这些标题下面的一篇篇文章,也确实是在评论这些书。这就难怪季风书园的员工要将《完美的真空》放到“文学评论”书架上了。如果他们不管书的内容,只看封面,则《完美的真空》显然和《索拉里斯星》属于同一类书,直接将它也放到“科幻小说”架上,倒反而对了。

这都怪莱姆这家伙花样太多,误导公众。

事实上,初版于1971年的《完美的真空》是一本科幻短篇小说集。莱姆别出心裁地采用评论一本本书的形式来写他的科幻小说——这些书其实根本不存在,全是莱姆凭空杜撰虚构出来的。而在每篇评论的展开过程中,莱姆夹叙夹议,旁征博引,冷嘲热讽,插科打诨,讲故事,打比方,发脾气,掉书袋……逐渐交代出了所评论的“书”的结构和主题,甚至包括许多细节。

我猜想,莱姆采用这种独特的方式来写科幻小说,目的是既能免去构造一个完整故事的技术性工作,又能让他天马行空的哲学思考和议论得以尽情发挥。

比如,在《生命股份有限公司》中,莱姆设想了一家神奇的公司:“背叛、友谊、爱情、报复、个人的幸福和他人的不幸”都已经成为商品,“可以借助便利的信用体系,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购买”;这家公司产品的使用说明书是“一篇关于世界观和社会技术的论文,而不是普通的广告印刷品”;人们“不该为订单的内容感到羞愧:它永远都是公司机密。人们也不必害怕订单在其执行过程中对他人造成伤害”。

读者的好奇心显然开始被撩拨起来了,这不是很像王朔小说《顽主》中的“3T公司”吗?这样的公司怎么可能真的运营?但是对莱姆来说,他那恶搞死人不偿命的想象力才刚刚发挥了一两成呢。“公司满足一切愿望:只是有时需要排队等候,例如想要亲手杀人时就要排队,因为这种爱好者的数量出奇地多”;“让客户能够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草地上、在家中秘密地谋杀第三方而不受惩罚的项目尚未获得法律批准,但公司仍在耐心地推动这一创新”。更要命的是,由于法律禁止垄断,操持与“生命股份有限公司”同样业务的公司不止一家,如果两家公司的“订货”实施起来发生冲突怎么办?比如在同一次旅行中,“生命股份有限公司”接受了史密斯先生对朋友之妻布朗夫人“英雄救美”的订单,而“享乐人生”或“真实生活股份有限公司”却接受了布朗先生要求让史密斯“表现得像一个混蛋懦夫”的订单,那如何实施?

这时我们就看到莱姆采用本书这种形式写科幻小说的投机取巧之处了——他用不着告诉我们上面的订单如何实施,继续往下幻想到哪一步他可以随心所欲,因为他只是在评论《生命股份有限公司》这本小说。因而在任何地方,他只消笔锋轻轻一滑,就可以转而去谈论这本虚构小说的其他问题了。

作为科幻小说,当然要有对未来的想象,而莱姆的想象力是相当“霸道”的:

比如《性爆发》中如下一段:“战场上只剩下三家财团——通用性科技公司、人体改造公司以及爱情合并公司。随着这些巨型公司的生产达到顶峰,性——从私人娱乐、集体体操、个人爱好和家庭收集——变成了一种文明哲学。”这是莱姆想象21世纪之初的光景(正是我们的今天),那时性已经和生殖无关。他甚至想象了一种药物,代号“NOSEX”:“这种制剂只需要几分之一毫克,就能够消除与性行为相关的一切感觉。诚然,性行为仍然可以完成,但只能作为一种让人精疲力竭的体力劳动。”

又如在《小队长路易十六》中,莱姆假想一个纳粹余孽携巨资逃亡南美,聚集起一伙旧日的纳粹官员,竟在丛林中建立起一个小王朝。而在《类启示录》中,莱姆谈到一个“人类拯救基金”,他想象该基金的资助对象应该是“所有创造者:发明家、科学家、技术人员、画家、作家、诗人、剧作家、哲学家和设计师”。更妙的是他想象的资助办法:“不写作、不设计、不绘画、不申请专利或不提出建议的人——终生领取36000美元,而那些从事上述行为者,所得将会相应减少。”联想到我们今天的学术过热泡沫弥天,这倒真是一种反讽。

莱姆的宇宙:隐身玩家的游戏桌

但是《完美的真空》的最后一篇,也是最长的一篇,即《宇宙演化新论》,玩出了更新奇的花样——这回不再是“直接”评论一本虚构的书了,而是有着多重虚拟:一部虚构的纪念文集《从爱因斯坦到泰斯塔的宇宙》中,有一篇虚构的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上的发言稿,发言者是虚构的物理学家泰斯塔教授,他介绍和评论一本对他本人影响至深的虚拟著作《宇宙演化新论》,此书的作者阿切罗波罗斯自然也是虚构的。

这最后一篇实际上是莱姆所有科幻小说中最具思想深度的一篇——事实上它已经是一篇学术论文。文中主要试图解释这样一个问题:既然宇宙那么大,年龄那么长,其中有行星的恒星系统必定非常多,为什么人类至今寻找不到任何外星文明的踪迹?其实这就是讨论外星文明时所谓的“费米佯谬”,不过莱姆的思考,在迄今已经出现的关于“费米佯谬”的75种解答中,非但独树一帜,而且最为深刻。

我们以前一直习惯这样的思想:宇宙(“自然界”)是一个纯粹“客观”的外在,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至少在谈论“探索宇宙”或“认识宇宙”时,我们都是这样假定的。这个假定被绝大多数人视为天经地义。

但是莱姆在《宇宙演化新论》中,一上来就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宇宙文明的存在可能会影响到可观察的宇宙。这种说法实际上也没有多少石破天惊,因为在“彻底的唯物主义”话语中,不是也一直有“征服自然”和“改造自然”的说法吗?这种“征服”和“改造”当然是由文明所造成的,那么莱姆上面的话不就可以成立了吗?

如果同意莱姆的上述说法,那么我们就可以继续前进了——地球人类今天所观察到的宇宙,会不会是一个已经被别的文明规划过、改造过了的宇宙呢?

莱姆设想,既然宇宙的年龄已经如此之长(比如150亿~200亿年),那早就应该有高度智慧文明发展出来了。这些早期文明来到宇宙这张巨大的游戏桌上,各自落座开始玩博弈游戏(比如资源争夺),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们为什么不可以达成某种共识,制订并共同认可某种游戏规则呢?

如果真有这种情形,那么我们今天所观察到的宇宙,就很有可能真的是一个已经被别的文明规划过、改造过了的宇宙。这个宇宙不是只有一个造物主,而是有着一群造物主。

这种全宇宙规模的规划或改造,为什么竟是可能的呢?莱姆是这样设想的:

工具性技术只有仍然处于胚胎阶段的文明才需要,比如地球文明。10亿岁的文明不使用工具,它的工具就是我们所谓的“自然法则”。物理学本身就是这种文明的“机器”!

换言之,所谓的“自然法则”,只是在初级文明眼中才是“客观”的、不可违背的,而高级文明可以改变时空的物理规则,所以围绕我们的整个宇宙已经是人工的了,也就是莱姆所谓的“宇宙的物理学是它的社会学的产物”。

这种规划或改造,莱姆在《宇宙演化新论》中至少设想了两点:

一、光速限制。在现有宇宙中,超越光速所需的能量趋向无穷大,这使得宇宙中的信息传递和位置移动都有了不可逾越的极限。

二、膨胀宇宙。莱姆认为,“只有在这样的宇宙中,即使新的文明不断在其中出现,它们之间的距离仍然是一个常数”。

宇宙的这群造物主为何要如此规划宇宙呢?莱姆认为,在早期文明(即他所谓的“第一代文明”)来到宇宙游戏桌开始博弈并且达成共识之后,他们需要防止后来的文明相互沟通而结成新的局部同盟——这样就有可能挑战“造物主群”的地位。而膨胀宇宙加上光速限制,就可以有效地排除后来文明相互“私通”的一切可能,因为各文明之间无法进行即时有效的交流沟通,就使得任何一个文明都不可能信任别的文明。比如你对一个人说了一句话,却要等8年多——这是以光速在离太阳最近的恒星来回所需的时间——之后才能得到回音,那你就不可能信任他。

这样,莱姆就解释了地外文明为何“沉默”的原因——因为现有宇宙“废除了有效的语义连接”,所以这张大游戏桌上的“玩家”们必然选择沉默。同时莱姆也就对“费米佯谬”给出了他自己的解释:作为“造物主群”的老玩家们,在制定了宇宙时空物理规则之后选择了沉默,所以他们在宇宙大游戏桌上是隐身的。

在这样的规则之下,新兴的初级文明不可能找到老玩家们。那种刚刚长大了一点就向全宇宙大喊“嘿,有人吗?我在这儿”的文明,不仅幼稚,而且危险。莱姆将此称为“无定向广播”,也就是现今国际上有些人士热衷的“METI计划”,莱姆认为这“总是弊大于利”。

刘慈欣的宇宙:黑暗森林中的修罗场

在莱姆的设想中,宇宙的“造物主群”虽然强大而神秘,但未必是凶残冷酷的,“博弈者不会向年轻文明发送带有关爱和支持性质的信息”,他们既没有兴趣了解别的文明,也不想让别的文明来了解自己,但他们“祝福年轻的文明”,而不是穷凶极恶地只要发现一个新文明就立刻毁灭它。

而在被誉为当今中国最优秀的科幻作家刘慈欣的小说《三体》系列中,一种悲观的深思臻于极致。在他笔下,宇宙从一张神秘的游戏桌变为“暗无天日”的黑暗森林。在《三体II:黑暗森林》末尾他告诉读者:“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这就是宇宙文明的图景。”而他的“地球往事”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书名是《三体III:死神永生》。

“死神”是谁?就是莱姆笔下制定现今宇宙物理规则的玩家,不过在《三体》中他们的规则是:一发现新兴文明就立刻下毒手摧毁它。

在《三体III:死神永生》中,刘慈欣让一个这样的玩家现身了:

“我需要一块二向箔,清理用。”歌者对长老说。

“给。”长老立刻给了歌者一块。

……“您这次怎么这样爽快就给我了?”

“这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可这东西如果用得太多了,总是……”

“宇宙中到处都在用。”

在这段对话中,“歌者”只是那个超级玩家文明中地位最低的一个“清理员”,他申请这一小块“二向箔”干什么用?那是用来毁灭人类的太阳系的,方式是将太阳系“二维化”——使太阳系变成一张厚度为零的薄片,我们的地球文明就此玉石俱焚,彻底毁灭了。这种“维度攻击”,正是莱姆所设想的对时空物理规则的改变。

在《三体》爆红之后,上面这一幕衍化出了商界人士喜欢说的“降维打击”,现在当人们在使用“降维打击”这一说法时,其实只是“毁灭性打击”之意,绝大部分使用者未必会联想到莱姆关于高级文明改变时空物理规则的设想。

2021年12月2日

于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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