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说什么……”
“周顾森在追辛识月?”
“难怪他一来就找辛识月。”
老同学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断断续续钻进辛识月的耳朵。她怀疑自己耳朵出现幻觉,否则怎么会听到这种不切实际的话。
“你看上她什么?这种不安分的女人……啊——”李威的胳膊被反剪到脖子后面,痛得他哎哟连天。
众人赶紧上前拉架, 周顾森纹丝不动,直到辛识月反应过来, 扯着衣袖给他使眼色:“结婚现场呢, 别跟这种人渣较劲儿。”
周顾森这才松手。
完美验证自己在追求辛识月这件事。
酒宴是吃不下去了, 二人相携离席。
刚才还得意扬扬等着看笑话的赵心蕊更是气得咬牙,刚才她碰一下椅子,周顾森就像躲瘟神一样避开, 现在却明目张胆维护辛识月。
“你刚才是为了帮我撑场子,才故意那样说的吧?”直到外场,辛识月才打开天窗说亮话。
见她眉心紧拧, 被他的言辞困扰,周顾森迈步移开视线:“就是你认为那样。”
“呼。”辛识月明显松了口气, 笑容轻快跃上眉梢:“那我就放心了,今天多谢你, 你是不知道那个李威有多讨厌,三观不正的普信男。”
“你很想结婚?”
“为什么这样问?”
“频繁地去见相亲对象,说明你对可能出现的结果抱有向往。”这是一种行为推断。
辛识月第一反应却是反驳:“我跟你说过, 那是我妈安排的。”
周顾森:“如果你本心不愿接受, 即使能安排一次两次, 也不会出现三次四次。”
“所以我反抗了。”她特意咬重字音, 以此强调。
“况且,相亲对象多又怎样?我既没有玩弄感情,又没有侵害他人利益。”她迅速关闭刚敞开的一丁点心扉,不由分说将周顾森跟刚才那群思想迂腐的人归为一类, “说到底,你跟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她去相亲,又抵触“相亲”,不愿接受传统婚恋模式的安排,又渴望从中寻到特例。即使失败了,也不想被人当面戳破心思。
周顾森再次见识到她翻脸比翻书还快,甚至不给解释机会,头也不回就往前走。
“辛识月。”
“别跟来!”辛识月抓紧包包,看似果决洒脱,实际恨不得遁地而逃。
她佯装镇静离开人群,躲在角落给亲妈打电话,质问相亲对象的来历:“妈,当初那些相亲对象,你都是从哪儿找来的?”
陈女士扬扬得意:“我跟你爸进了你们高中家长群相亲群,大家年龄相仿,又是老同学,知根知底,结婚后回家串门也方便。”
辛识月心里拔凉。
难怪参加一场老同学婚礼就能碰见三个相亲对象,敢情都是从一个渔场里捞出来的?
万一还有漏网之鱼……她这张薄脸还要不要了?
走!赶紧走!
她在手机上给张文丽发了条消息,以此作别,怎奈还没踏出酒店大门,就被赶来的张文丽拉回去:“别走啊,咱们好久不见,留下来叙叙旧。”
辛识月借口说:“我还有事。”
张文丽握着她双手:“今天我结婚。”
受不了昔日好友祈求的眼神,辛识月无奈妥协:“……好吧。”
隔着电子屏幕觉得疏远,一旦见面,埋在时光里的友情逐渐破土而出。
不出意外的,一群看戏的老同学围过来,八卦她的情感纷争:“周顾森真的在追你啊?”
“嗯……”戏已经开场,她必须演完,“嗯。”
“天啊,你们这些年一直在联系吗?”
“那倒也没有。”
“快跟我们说说,你俩怎么遇到的?是不是跟电视剧里的那样,久别重逢……”
果然,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她当然不能承认周顾森也是自己的相亲对象,只能随口瞎编:“上次元旦回老家,在街上遇到的。”
话音落下时,周顾森恰好踏进门口。
辛识月眼睛心虚打转,就是不敢看他。
“大家下午都没事吧?隔壁有机麻房,一起去玩玩?”
一群人转移阵地,麻将桌很快被占满,辛识月本想借此开溜,又被毕鹏飞拉过去:“来斗地主。”
“不了不了。”她不擅长斗地主,玩十把能输八把,赢的那局还是靠队友。
“哎呀来都来了。”毕鹏飞直接把牌塞她手里。
辛识月哭笑不得:“我技术很差的。”
毕鹏飞朝旁边努嘴:“那你让周顾森来替。”
真尴尬啊,这种氛围像极学生时代因为关系好就被造谣起哄的异性,没想到成年了,还要经历这种社死场面。
辛识月吸吸鼻子,开始摸牌。
第一把就是地主,辛识月率先把连号的甩出去一大把,而后迟疑不决。
“快点出牌,随便打吧。”
对方一催,她思绪更乱。
几局下来,辛识月玩得愁眉不展:“唉。”
钱包危矣。
辛识月秉着能不拿地主就不拿的原则,试图靠队友挽回场面,哪知对方都不要,留在最后她别无选择。
“四个八,炸弹。”
“四个十我也炸。”
那两人分明是摸透她牌技不佳,互相配合,辛识月眉头皱成小山丘。
“辛识月,该你了。”
输就输吧,这局结束就不玩了。
辛识月正要抽出那对王炸,一只大手伸过来按住牌面,换成单数打出去。
是周顾森替她出的牌。
周顾森突然出手,把思路全部打断,毕鹏飞咧嘴笑:“你俩作弊呢?”
他的手臂无声越过辛识月的肩膀,扣住椅背,强势划出一片领地:“只看一家,不算作弊。”
辛识月紧捏纸牌,背后像有张密集而无形的网将她笼罩,使人心跳鼓动,嘈杂而迅速。
“扑通——扑通——”
震得她耳膜发烫。
这局她赢了,开门红。
热闹持续到晚宴结束,同学群里已经汇聚十几个人,约定有空再聚。
“你们喝了酒的别开车啊。”
“我叫代驾了。”
“我开车来的?谁要去文西街那边,顺路送你们。”
“……”
辛识月没去凑热闹,站一旁打车。
黑色SUV悄无声息滑到路边,可惜迟了一步,车窗降下时,辛识月恰好乘上网约车。
南县不大,十分钟就到家。
玩了一天筋疲力尽,辛识月撒开包,全身泄力陷进大床。
等等。
还没卸妆。
比化妆更累的是卸妆,辛识月拖着疲惫的身躯到洗手池边,陈青桃抱着玻璃罐在旁边厨房清洗:“哪天走?买票了吗?”
辛识月眯着眼睛,等卸妆棉起效:“买了五号的票。”
因为搬新家,她得提前两天返程。
“五号,那就是明天了。”
“嗯,明天下午。”
辛识月赖床起得晚,中午才开始收拾行李。
陈女士非要塞给她那些香肠腊肉,一个行李箱都装不下,还得背个大包:“多拿些回去。”
“够了够了。”辛识月继续埋头整理东西,陈青桃抱着装榨菜的玻璃罐子在这边站会儿,那边站会儿,辛识月压着皮箱拉上拉链,转头一看母亲还在。
陈青桃迟疑道:“月月,妈想跟你商量个tຊ事儿。”
辛识月歪头打了个问号。
陈青桃一副难为情的样子:“你哥他现在经济困难,每个月几千块的房贷和宝宝的奶粉钱几乎把他们夫妻俩的工资掏空,到时去渝临租房,加上一个月水电费和物业费,还有生活费,怎么也得一两千。”
“所以?”
听她口吻还算平静,陈青桃觉得有戏:“你先将就一下,把书桌放在卧室,你那堆衣服还是放侧卧。你哥他们就下班回来睡个觉,不占什么位置。”
“真像你说得这么简单吗?”只要人住进去,慢慢就会添置许多东西,占用空间先不论,打扰生活是肯定的。一共就两个卧室还门对门,她一个未婚女孩跟夫妻俩同住,怎么都不方便。
“你听妈说。”陈青桃放下罐子,“他们去渝临要重新找工作,找房子都需要时间。你房子是现成的,先让哥哥嫂嫂住几个月,渡过这个难关。”
“住几个月?”
辛识月不糊涂,她深知家里的经济情况不像说得这么轻松,“哥哥现在要还房贷,未来二十几年都要还房贷。宝宝现在要花钱,以后长大读书更要花钱。这些开销并不是几个月可以缓解的。”
陈青桃急忙道:“等他们那边房子卖掉,在这边重新买房就不会再打扰你。”
“问题就是现在房子卖不掉。”这个“卖不掉”存在于他们的主观因素,因为缺钱,所以不愿折价出售。短时间内只跌不涨,他们又舍不得亏钱。
“谁也无法预测房价形势,难道在他们的房子没卖出去之前,都要住在我家吗?”
女儿说的句句属实,刀刀扎她心窝子:“妈知道这事儿委屈你了,但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你真忍心看着你哥跟你嫂子挤在十几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吗?”
这纯属于道德绑架了。
扪心自问,她跟哥哥身份平等谁也不欠谁,况且:“当初他结婚的时候,我把自己存来买房的钱垫给他买房,现在我买房了,他却要带着嫂嫂回来住我的房子。”
陈青桃“唉呀”一声,想起儿子拖家带口不容易,现在腆着老脸也要让女儿松口:“月月,当时你买房,妈也给你了几万块钱,你就当那是给你哥哥提前交的房租行不行?”
“给哥哥交房租?”望着母亲那张满面愁容的脸,辛识月气得眼泪飞出来,“您可真是我亲妈!”
香肠腊肉不要了,辛识月拖着行李箱下楼,那声关门响得惊天动地。
没想到会在楼梯口转角遇到推着婴儿车遛娃回家的哥嫂,他们甚至以为她步伐匆匆是要赶去车站。
“现在就去车站吗?马上要吃午饭了。”辛超阳推着婴儿车,里面的小奶娃咿咿呀呀。
辛识月很想去看一看,抱一抱,最后还是忍住了。
从回到父母身边起,她拥有独立空间的时间就很少。家里一共三个房间,父母住主卧,她跟哥哥各占一间。
无论邱梅还是外公来家里,整个家里的人都需要重新分配合适的房间,挤一挤,凑一凑。
像现在哥嫂回家,邱梅为了给孙子腾空间,就得去搬去二叔家住。
好不容易,她终于拥有自己的房子,还得分给夫妻俩。
她不甘心,也不甘愿。
那房子不是轻松一句话得来的,那是她付出全部存款,堵上未来几十年才换来的牺牲之所。
等她安置好,就将外公接过去。
这才是她原本的计划。
距离发车时间还早,辛识月在外面随便找了家饭店用餐。
她有满腔憋屈,隔着手机跟闺蜜倾诉。
“当初明明是他自己非要在嫂嫂那边买房,才过一年就改变主意。”
“凭什么每次都要我给他兜底,就因为我有,就该拿出来共享吗?”
“既然什么都没计划好,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回来?”
那些窝藏在心底,无法当面质问哥哥的话滔滔不绝。
临到最后,重油盐的香辣菜到嘴里都尝不出味:“可是,我跟哥哥关系挺好的,真要看着她跟嫂嫂挤在几百块钱的出租屋里么……”
周文萱自然偏帮好友,全程为她疏导:“其一,他不听家人劝告,执意在其他城市买房;其二,他没有跟家里人商量,擅自决定回来。这些跟你都没有任何关系。”
道理辛识月都懂,就是听到母亲哀求的语气跟哥嫂为难的模样,心里就特别难受:“其实我也唾弃自己做事拖泥带水,一点都不干脆。”
“很正常。”有血有肉的人当然会受感情困扰。
幸好辛识月没有盲目接受道德绑架,持有理智。
“成年人应该为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咚咚——”
窗户从外面被人敲响,辛识月恍然抬头,堂姐的儿子程光宗正趴在外面朝她做鬼脸。
孩童天真可爱,辛识月“扑哧”一声被逗笑。
辛闻香带两个孩子逛街,恰好经过此地,也是程光宗和程朵朵最先发现坐在店里吃饭的她。
两个孩子被打发到旁边去玩,两姐妹单独相处时,辛闻香突然跟她道歉:“对不起。”
辛识月知道她什么意思,这三个字也听了无数次:“你没有对不起我,生活是你自己的。”
“我知道,你替我操心很多,也知道你怪我骨头软,总是出尔反尔。”辛闻香自认不够聪明,但她分得清谁对自己好。
“真不打算离婚了?”辛识月又问起那件事。
辛闻香说:“我咨询过,如果我跟程章离婚,其中一个孩子很可能会被判给程章。”
辛识月:“他家暴,在法庭上不占理。”
“两个孩子已经满八岁,会考虑他们的意愿,程章对我不好,孩子却很喜欢他。”孩子没有意识到他们的父亲是个魔鬼,而她身为母亲,不愿意过早让他们接触到社会的阴暗面。
“况且我经济条件不如他,不具备抚养两个小孩的能力。”
辛闻香垂着脑袋:“最重要的是,不知道谁把这件事传进学校,那些小孩联合起来孤立光宗跟朵朵,说他们有暴力倾向,甚至有家长要求他们退学。”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辛识月鬼火冒:“这学校还讲不讲理了!”
“世界上哪有绝对的公平。”她何尝不想逃离地狱般的家庭,但为了两个孩子,她甘愿独自咽下苦楚,“总之谢谢你月月,大概是因为去警局走了一遭,他现在变了很多。”
“但愿是真改了。”辛识月皮笑肉不笑,拎起行李箱:“时间差不多,我该出发去高铁站了。”
“再见。”
辛识月揣着沉甸甸的心情返回渝临,周文萱来接站,一路上又安慰许多。今天是借住闺蜜家的最后一晚,辛识月计划明天就搬去悠山庭院。
辛识月忍痛请了位保洁阿姨开荒,忙碌一整天,屋里焕然一新。
当她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填满屋子,心里那块虚浮的石头终于落地。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拥有了可以自由支配的,属于自己的家。
保洁阿姨走后,辛识月又搜罗出一筐垃圾。
打包的纸箱角落破洞,干脆全部混在一起,拖到电梯口去。
“呼。”
大冬天的,竟也热出一层汗,辛识月抹开脏手去拉门把,“砰咚”一声,是隔壁的门打开又关上。
辛识月下意识回头去看邻居,眼前人惊得她目瞪口呆:“你,你怎么在这儿?”
周顾森环起双臂倚着门框,慵懒休闲的米色高领毛衣在脖颈卷了两圈,性感的喉结若隐若现:“很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我住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