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水晶球最终被辛识月带回家, 往好地想,改天拿回老家还能凑对。
几天后,经过辛识月精雕细琢的工作汇报终于完成, 新任行长走马上任,在会议走廊吸引众人目光。
高跟鞋声显得尤为清晰, 气质卓越的短发女人身着职业西装, 迈步利落, 优雅又大气。行长胳膊上挂着一只低调的名牌包,既能显品位,又不会让人觉得炫富。
走近了,tຊ 辛识月甚至注意到她后颈窝的发梢向外卷,打理得很精细,是个非常注意形象的都市丽人。
女人停在正前方, 清冷的眼神扫视全场:“我是姚雪曼,你们的新行长。”
谁也没想到新来的领导是这种风格, 大家不自然地接受审视,也对新领导充满好奇。辛识月悄悄观察, 只觉得姚雪曼那双眼睛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晨会跟领导打个照面,散会又恢复正常工作。
同事们私下讨论得热火朝天。
“姚雪曼你们不认识吗?上过全球财经新闻的那个。”
“这么厉害的人, 怎么来我们支行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姐以前就在她带的银行上班, 他们银行年年都获金融考核一等奖。我姐说她雷厉风行, 铁血手腕……总之, 是个能力超绝的女强人,不过千万不能惹她。”
“怎么算惹?”
“不要在她面前犯错。”
工作上哪有从不犯错的人。
这话醍醐灌顶,众人一哄而散。
辛识月回到岗位还在想,那双眼睛到底像谁?
姚行长没有对任何人的工作汇报表进行点评, 也没有做出任何符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行动,这样高深莫测的领导更令人害怕,或许是在背地里不动声色地观察。
辛识月工作越发卖力。
四月初,天气转暖,辛超阳终于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进入实习期。妻子卫珍珍在附近一家奶茶店上班。
辛识月全心全意盼着两人好,这样就能早点独立出去。就连晚上跟外公视频还在说:“下半年一定把你接过来住。”
外公总是说“好”,无条件支持她所有决定。
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这天突然接到周文萱的电话:“月月,领导临时通知我出差,能不能把雪团放你家养几天。”
“当然可以,不过我早起晚归没多少时间遛它,能行吗?”辛识月说的真心话,她很乐意帮朋友的忙。
“唉,我也愁这点,但你知道我妈过敏,不能送回家,寄养宠物店又不放心。”送到辛识月家已经是目前最佳方式。
隔天,周文萱亲自送雪团上门,还有一堆宠物用品:“这是它的饭碗、睡碗、牵引绳,玩具……”
雪团的突然造访把卫珍珍吓了大跳,据说小时候被狗咬过,有心理阴影。即使对面是一条傻笑卖乖的萨摩耶。
雪团来家里这天晚上,卫珍珍一步都没踏出过房门,就连迫不得已上厕所,都要辛超阳作陪:“月月,你嫂子怕狗。”
“不好意思啊哥,萱萱出差,我帮它照看几天。”真不是她故意针对,在这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卫珍珍怕狗。
辛超阳指着阳台角落的大铁笼:“不是带笼子了吗?把它关笼子里吧。”
辛识月无辜道:“雪团平时在家都是自由玩的,睡觉才进笼子。”
卧室里的卫珍珍委屈不已:“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辛超阳只能搂着媳妇儿哄:“月月先前不知道你怕狗。”
卫珍珍抽肩挣扎:“难道她知道我怕狗就不会养吗?让她关笼子都不肯。”
“这毕竟是别人家的狗,就养几天,忍忍就过去了。”辛超阳也不敢说实话,依他对妹妹的了解,说不定周文萱的面子比他这个哥还大。
辛超阳的想法对也不对。
两人出生就注定血缘关系无法割舍,就好比辛识月出钱给他买婚房的时候义无反顾,甚至没指望他换,这是亲情。
而她跟周文萱非亲非故从陌生人变成闺中密友,一路走来互相扶持,羁绊比辛超阳更深刻,这是友情。
如果此刻周文萱需要借住,辛识月哪怕腾出主卧也要给姐妹一席之地。而辛超阳夫妻俩住进来,完全是让她替他们冲动错误的行为买单。
不怪辛识月生怨。
第二天清晨,辛识月特意早起半小时,打着呵欠出门遛狗,遇到神采奕奕的周顾森。
本想打个招呼就走,哪知没有边界感的傻狗冲到周顾森面前摇尾巴,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腿边蹭了又蹭。
周顾森今天的衣着是灰黑色系,面容冷淡。
绒毛蓬松雪白的萨摩耶站在他身边,天生微笑脸,对比鲜明又异常和谐。
“雪团,快过来。”
狗尾巴疯狂摇摆,耳朵假装没听见,甚至不听指令就跟着周顾森进电梯。
辛识月深吸一口气,劝慰自己放平心态:“雪团,坐下。”
狗子无动于衷。
“坐下!”当她加重语气,狗子秒执行。
雪团狗如其名,坐下时身体蜷在一起,更像一颗巨大白绒球。这颗球拖着后腿还要往周顾森身边移动,甚至出了电梯也要跟周顾森走。
辛识月拉紧牵引绳,差点被它带着跑。
趁小区没其他人,辛识月松开绳子让它自由撒欢,哪知雪团转身就追上晨跑的周顾森。
“雪团,回来!”辛识月脸都快笑烂了。
雪团好似找到靠山,站在周顾森脚边疯狂摇尾巴,根本不怕。
辛识月一口闷气卡在嗓子眼:“你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雪团咧着嘴巴笑,往前跑一圈又溜回去,但下一秒就被周顾森提领住脖子:“定。”
辛识月跑过去,呼着晨起的雾气把绳子套回脖子:“不听话就别玩了。”
雪团是只识时务的狗,见她生气立马躺地上打滚撒娇求原谅,逗得辛识月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装模作样往它身上拍两下,隔着厚实白毛毫无威胁力。
狗爱追着人跑,周顾森今早偏只在小区晨练,她牵着狗跟晨跑的周顾森同行,没几步就气喘吁吁。
周顾森一再放慢步调:“走着遛吧。”
“小瞧我?”辛识月不服气,朝他仰高鼻子。
男人委婉劝诫:“运动要循序渐进。”
“没事,继续!”
雪团左右来回跑,绳子绕到辛识月腿上,往前迈步就差就被绊倒,幸亏周顾森手快,紧急拉她一把:“小心点。”
辛识月一阵心悸,下意识抓住对方胳膊:“吓死我了,谢谢啊。”
短暂的触感莫名让人心痒,辛识月赶忙松开,低头揉雪团毛茸茸的脑袋,小声骂道:“傻狗!”
雪团吐着舌头,辛识月又气又好笑。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甚至加班太晚回家遛狗,也能遇到周顾森。对方总有合适的理由,让辛识月不禁怀疑,又找不出对方别有用心的证据。
雪团越发粘周顾森,甚至有时候,辛识月直接把绳子扔给他:“你是不是养过狗?”
根据这些天周顾森的反应和一些养狗细节,她判断周顾森养过。
周顾森意外地看她一眼:“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
“哦,那狗现在……”
话音猛地一止。
辛识月心想自己真是加班加糊涂,狗的生命有限,推算一下周顾森的年龄,怕是早已经去了汪星。
嘴比脑子快,即使及时住嘴,周顾森也知道她要问什么。
“那只狗并没有在我们家待太久,一直是我妈在照顾,后来我妈走的时候,它也打开笼子走了,再也没回来。”
故事走向大大出乎辛识月意料:“不好意思,节哀。”
周顾森紧拽牵引绳,声音平缓地解释:“别误会,她只是跟我爸离婚了。”
辛识月:“……抱歉抱歉。”
她在瞎聊什么天!
周顾森难得笑了笑。
离婚后,性情大变的周迅然把关于妻子的一切通通清除,那只狗也不见踪影。他曾绕着街道找了一圈又一圈,从晨曦走到夜幕,带着浑身寒意空手而归。
他留不下母亲,也留不住那只狗。
他的童年回忆尽是不堪,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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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周文萱从外地出差回来接雪团时,雪团已经单方面跟周顾森建立深厚情谊。要不是周文萱强行抱走,它都不乐意回家。
“月月,你替我谢谢周老师。”临走前,周文还不忘朝她挤眉弄眼,各种暗示。
辛识月没脸看。
但该还的人情,还是要还。她也不拖延,趁势请周顾森吃饭:“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对方回应干脆:“有空。”
“那就这么说定了。”辛识月打开账户余额,有些肉疼,但她本就欠了周顾森不止一顿人情饭。所谓遛狗,只是说辞。
白天辛识月在办就开始思考预定哪家的晚餐,行长秘书忽然递来一份文件:“辛经理,晚上有个应酬,你准备一下。”
“我?”突如其来的工作安排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不明白姚雪曼为什么点名要她跟着,试探性向秘书打听,对方也只是简略带过:“行长看过你的工作汇报。”
辛识月的请客计划就此夭折,满心歉意给周顾森发了条消息:不好意思啊,临时加班,要陪领导tຊ应酬,请客的事得改天了。
收到消息,刚打起领结的周顾森瞬间坐回椅子。
同事文老师臂弯夹着教案走进办公室:“周老师,你还没走啊?不是说今天下午有要紧事吗?”
“没事了。”他的座位侧对大门,神色冷峻。
文老师乐呵呵问:“那咱还调课不?”
“不用,麻烦了。”
“甭跟我客气,你自己上课吧,我去幼儿园接女儿咯。”文老师笑着收拾办公桌,“看你今天这身打扮,还以为要去约会。”
“诶,我听丈母娘说你跟一年轻小姑娘处对象呢?是不是真的?”
文老师的丈母娘就是周顾森跟辛识月在电梯里遇见的家委会主任,平日最爱传递八卦,周顾森有对象的消息就这么不胫而走。
周顾森:“……没有,我去上课了。”
他半点不愿谈论这些八卦,文老师望着远去的背影一拍脑门:“唷,不会是失恋了吧。”
周顾森那副死人微活的神态,像极他跟媳妇儿吵架时被撵出家门的样子。
别说周顾森心情不佳,放鸽子的辛识月也是战战兢兢。
姚雪曼不愧是闻名行业的女强人,往那儿一站就是铁骨铮铮的傲气。辛识月没跟新领导接触过,自然有些拘谨。
好在这些年应付客户的本事已经练得炉火纯青,即使心里忐忑,面上也会表现得体。
“会喝酒吗?”姚雪曼问她。
“会一些。”辛识月大抵猜到,今天约见的客户喜爱酒桌文化。
高档私人会所,双方见面并不生疏,姚雪曼以前就跟对方打过交道,席上谈笑风生。
“肖总,您上次提过医疗机械全面升级的事可有什么新进展?”
“姚行长这话算是问到我心坎上了。”肖总一声叹息,“你们也知道,我们这个行业前期研发投入大,贷款审批方面怕是麻烦。”
姚雪曼慢条斯理放下酒杯,辛识月适时开口:“我们接触过类似企业案例,可以从多个方面为贵公司提供金融指导,肖总不必太过担忧。”
“哦?你有什么建议?”肖总被她的话吸引。
姚雪曼示意她继续,辛识月这才放心大胆地说。
辛识月在席上侃侃而谈,肖总不时点头,像是对她的建议十分认可。辛识月嘴巴都快说干,临到最后,对方也只是频繁劝酒。
“唰唰——”
卫生间的水龙头拎到最大,辛识月弓背趴在洗手池前,缓解催吐后的不适。
脑子里嗡嗡的,整张脸像被火烧,一连捧起冷水直往脸上扑。
这些只知道灌酒的笑面虎,真是老狐狸,面上说得再好听,最后还是要卡你一道。
公司需要银行贷款,银行需要企业带来的利润,姚雪曼“赏识”她,这桩业务她不能轻易放弃。
辛识月拐出厕所,沿边走,差点撞到人。
她踉跄后退,歪头看,顿觉人脸熟悉。
是今天本该宴请,却又被放鸽子的周顾森。
辛识月拍拍脑门:“我不是真醉了吧,你怎么在这?”
周顾森的眼神已经从诧异恢复镇定:“跟朋友吃饭。”
实际是蒋牧城宴请国外来的合作伙伴,非要叫他坐镇。
“你说的加班就是这个?”
周顾森投来怀疑的目光,像是在指责她喝得烂醉。
辛识月顿时挺直脊梁,手指不着痕迹整理着装,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清醒,以及光鲜亮丽:“跟客户吃饭。”
两者目的不同,又恰好来到同一家酒店。
周顾森问她:“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也许马上,也许彻夜畅聊。”后半句纯属她夸张用词,实际恨不得分分钟结束。
周顾森也不揭穿,点头说“好”。
辛识月搞不懂他这反应是什么意思,哪里好?
酒过三巡,姚雪曼跟肖总的对弈拉扯终于接近尾声。
“肖总,咱们都是老熟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只要你愿意,我肯定给你安排绿色通道。”
“既然姚行长如此有诚意,转户的事情我们会好好考虑。”
新支行需要业绩,否则姚雪曼不需要亲自出马,但她不会把自己摆在低人一等的位置,旗鼓相当的博弈才能令对手更加信服。
辛识月佩服她。
直到把客户送走,姚雪曼才“唰”地变脸,直奔卫生间。
姚雪曼步伐疾如风,高跟鞋踩过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辛识月追上去,没有想像中的催吐,姚雪曼从昂贵精致的包里抽出一盒烟。
辛识月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总不能把领导扔这儿。
等了半晌,辛识月硬着头皮上前,在旁边装作洗手模样。
“今天表现不错。”姚雪曼突然夸赞,
辛识月脑子发热,说实话,今晚这事儿成与不成都跟她没多大关系,肖总能来全看姚雪曼的面子。但姚雪曼愿意带她出来长见识,她得领这份情:“行长过奖了,您愿意给我这个学习的机会,我定然不能辜负。”
姚雪曼靠向墙边,缓慢吐出一圈烟卷。
在这顿饭之前,她并不了解这个叫作辛识月的年轻人,选中她大概是因为照片足够合眼缘,且来自南县。
“商人逐利,再多专业知识都不如多给出那点授信额度,多降的那点基准利率。”姚雪曼向来不吝啬提拔年轻人,特别是这种会看眼色又有本事的聪明人,今天没做到的是,不代表以后做不到。至少目前看来,辛识月是个可造之才。
……
“行长,您一会儿还有安排吗?需不需要帮您安排辆车?”
“你别管,我叫了代驾。”
姚雪曼让她先走,辛识月踟躇不定,表示亲自送她上车再离去。
姚雪曼懒得推搡,默认了。
辛识月自知不能傻站在这儿,谦和笑道:“我在外面等您。”
姚雪曼没吭声。
离去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乃至于姚雪曼听清外边突然响起的那道名字。
“周顾森。”
烟头坠地。
姚雪曼手中的火,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