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颇有心计的那种。
每当谢明昱试图刷新存在感, 周顾森只需要做作抬手,就能不动声色夺走辛识月大部分注意力。
谢明昱忍无可忍,把蒋牧城拉到旁边质问:“她是不是对周顾森有意思?”
否则为什么贴心照顾周顾森。
“这, 不好说。”蒋牧城心虚撇开眼,没透露周顾森为救辛识月而受伤的前因。
虽说谢明昱是发小, 但这些年陪自己一路走来, 互相交心奋斗事业的是周顾森。
谢明昱在女人堆里长大的, 不愁找不到女朋友,周顾森这个和尚庙里出来的难得动凡心,再不抓住机会, 这辈子怕是要打光棍咯。
蒋牧城捏着酒杯假装繁忙,远离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在座都是冲着将蒋牧城来的,也有不少人认识周顾森, 藉着女伴这层身份,旁人待她也十分客气。
辛识月不禁喜形于色:“周教授, 你的名气超乎我的想像。”
男人偏头靠近她,嘴角浮笑:“过奖。”
谢明昱心里酸爽, 直接拿起酒杯起身走到辛识月面前:“月月,咱们也算久别重逢,我敬你。”
辛识月刚才喝了一些, 现在杯子是空的, 就在她迟疑找酒的片刻工夫, 谢明昱仰头一口饮尽, 呛得喉咙发烫。
“咳咳——”
这番操作令辛识月猝不及防,对上谢明昱那副略带委屈的眼神,辛识月浑身发麻。
谢明昱是被宠大的,意气风发又具少年心性, 每每露出这副小狗般委屈的眼神她便会心软哄人。
现在么,众目睽睽之下不好说别的,辛识月赶紧送上没喝过的清水茶:“快喝点水。”
谢明昱瞬间欣喜:“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
四周群众投来一片看戏的目光,辛识月呼吸一滞,周顾森慢条斯理扯起纸巾擦拭指尖:“谢先生三番五次打搅我的女伴,未免有些失礼。”
接受审判的对象变成谢明昱。
刚才是他一时冲动,多年习得的教养不允许他在这种场合跟人撕破脸皮:“抱歉,只是许久没见好朋友,比较激动。”
谢明昱模糊言辞,没人会在这时候不顾脸面刨根究底。
“在座的都是我至交好友,感谢大家捧场,我先敬一个。”蒋牧城起身解围,众人纷纷将目标转移,举杯畅饮。
热闹声中,周顾森拿起外套搭在臂弯:“我跟阿月还有安排,先走一步。”
蒋牧城点头。
周顾森主动牵着辛识月离开花房餐厅。
自打遇见前任,辛识月这心里七上八下,回想起周顾森突然改变对她的昵称,不禁发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如果称呼女伴全名,显得太过生疏。”他早已备好借口,不承认听见谢明昱亲昵唤她小名,真是该死的令人嫉妒。
“好吧。”辛识月接受了他的理由,低头轻声道:“其实你没必要因为我得罪谢明昱,你们都是蒋牧城的朋友,关系闹僵不好。”
“没看出来吗?”周顾森毫不犹豫戳破那层窗户纸,“他对你贼心不死。”
她不是傻子,当然看出谢明昱的不甘心,只是周顾森种种表现结合在一起,让她无法说服自己,只是普通朋友情谊。
辛识月试图从他眼睛里探究真相。
他什么也没说。
参加蒋牧城的生日宴,彻底打破辛识月原本平静枯燥的生活。
首先是业绩方面的提升使她受到更多领导赏识,其次是学成归来的谢明昱频频出现,打乱她的生活节奏。
明明已经分手,谢明昱却表现得心无芥蒂,像当初追求她时频繁联系,想方设法约她见面。
要不是最近常常在外跑业务,谢明昱一定会准时出现在银行门口等她下班。
“谢明昱你没事做吗?要不你再飞法国上上学?”
“我的学业已经全部完成,不用担心异国恋。”
“谁担心这个啊……”辛识月怀疑他在国外待久了,竟听不懂中文。
更甚至,谢明昱会开车跟到小区门口。
要不是曾经相处过,她真怀疑谢明昱变态。
“你这是跟踪。”
“月月,我只是想送你回家。”
“……”
谢大少爷露出那副熟悉的可怜神情,辛识月无奈叹气,拽紧电脑包头也不回奔进小区。
进了大门,还偷摸回头去看那辆车是否还停在原位,她没注意,转身一头扎进周顾森怀里。
周顾森站立挺拔如松:“什么事这么急?”
辛识月下意识抬手去揉撞痛的脸蛋:“后面有个黏人精。”
黏人精,在谈恋爱时她就这么评价谢明昱。
周顾森听到她口中对某个前任特殊的昵称,心里蛮不是滋味,脸上丝毫没表现。
他跟辛识月一同上楼,路上听她念叨最近几天烦心事,亲自将辛识月送进门又折返小区门口,迳直走向保安亭:“看见那辆车了吗?”
保安大叔点头。
“记住车牌号了吗?tຊ”
保安大叔再点头。
“那人纠缠我邻居,对我朋友的生活造成困扰,下次请不要放行。”
保安大叔的清澈眼神瞬间变得正气凛然。
周顾森在小区也算德高望重的名誉教授,保安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天晓得受人尊敬的周教授,私下以这样幼稚的手段对付情敌。
辛识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电脑包一放,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刚躺下摸手机,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逗乐哄笑声。
除了嫂子卫珍珍的声音,还有似曾相识的……陈女士的专属笑声,辛识月轻手轻脚来到次卧门口。半敞的房门里,陈青桃正捏着小黄鸭玩具逗弄卫珍珍怀中的小奶娃。
仔细一看,才发现客厅的餐桌上多了一堆小孩用品,垃圾桶里装着换掉的尿不湿。辛识月眉头悄无声息地皱成小山丘。
陈青桃出来冲奶才发现她:“咦,月月你回来了。”
辛识月抿唇:“妈,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青桃不自然地垂下眼睛:“就今天下午。”
“来之前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这不是没来得及嘛,有个朋友正好开车来渝临,我就想着顺便看看你。”陈青桃摆弄着手里的奶瓶,一直回避女儿的视线。
“呵呵……”真不怪辛识月心冷,来看她却不提前打招呼,大包小包婴孩用品摆在屋里,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客人。
陈青桃自知理由不充分,主动说道:“月月你放心,妈就待两天,不会打搅你的。”
“你想来随时都可以,但起码提前打个招呼。”
“知道了知道了,我是你妈,还不能来你家。”
“我不是那个意思。”辛识月板着脸,难以顺下心里那口气。
如果陈青桃来看望她,她当然欢迎之至,更会挤出时间招待母亲,逛街或是品尝美食,她十分乐意。
事实却不是这样。
哥哥嫂嫂挤占她的私人空间,还拖家带口扰乱她的生活,实在让她高兴不起来。
陈青桃欲言又止,大约也知晓她内心烦闷的缘由,把话题岔到另一边去:“我给你们带了些土鸡蛋和腊肉,我看你冰箱放那些包装的冻肉,都是加工的,不新鲜,以后少买。”
“嗯嗯嗯。”辛识月敷衍点头,“我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先去忙了。”
晚上,辛超阳带回一堆新鲜菜,陈青桃忙里忙外张罗出一桌丰盛晚餐,小侄子咿咿呀呀往餐桌上爬,把金黄玉米粒往地上撒。
口头教育对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完全不管用,卫珍珍把儿子抱进怀里,一会儿又挣扎出来。辛超阳又从她怀里接过孩子,举高高逗乐。
很吵。
忙碌一天坐下来吃饭还要遭受折磨,但凡对面坐的不是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她能立马掀桌。
整个屋里充斥着他们一家人的欢笑声,陈青桃絮絮叨叨讲述平日带孙子的趣事,嘴里全是对孙子的关怀。
美味佳肴在辛识月眼里变得索然无味,随便扒拉几口就放下碗筷。
“你不吃了?”
“你们吃吧,我要加班。”辛识月回房戴上隔音耳塞,心里堵着股气怎么也顺不下来。
小孩的声音尤其尖锐,穿透厚实房门钻进耳朵,吵得她心烦意乱,重重敲下发送键,丢下耳塞夺门而出。
那声门响传到隔壁,周顾森放下书起身。
辛识月没走远,独自在小区绿化带徘徊,他悄无声息跟着绕了半天,前面的人丝毫没察觉。
直到辛识月接到一通电话后,快步离开小区。
辛识月招停一辆挂着“空车”的出租车,通过半敞的车窗看见后排乘客,司机在听到她报出的地址后一句“不顺路”,踩下油门疾驰而去。
周顾森不再犹豫,快步上前:“要去哪儿?”
辛识月面露错愕。
一次两次三次,这个男人总在她需要时挺身而出。
“是我们行长,电话里说胃不舒服,让人去接,错把电话打到我这里了。”
因为不久前给领导发送文案,姚雪曼在联系助理时,错把电话打到她这里。于公于私,她都该抓住这种献慇勤的机会。
或者说是,知恩图报。
“说真的,她平时挺关照我的,或许是因为我俩都是新来的。”辛识月说不清姚雪曼待她的态度,隐约感觉跟其他同事有区别,更具体的又说不上来。
“领导都赏识有能力的员工。”周顾森侧面夸赞她。
没料到姚雪曼口中的“不舒服”那么严重,辛识月赶去餐厅时,姚雪曼甚至无法自己走出包间。
女人佝偻身躯趴在桌边,头发遮住大半张脸,辛识月越过引路的服务员跑过去,担忧唤道:“行长?还好吗?”
姚雪曼费劲儿歪头,半睁眼睛,蹙眉打量她:“怎么是你?”
“你刚才打电话打到我这里了。”
辛识月拿出手机解释,姚雪曼无力深究:“随便吧,送我回家。”
服务员见状,一时有些慌:“是否需要帮忙拨打120?”
辛识月扶起姚雪曼,顺势说:“行长,你看起来很难受,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去医院。”姚雪曼固执地说,“送我回家,家里有药。”
银行里大部分同事都惧怕姚雪曼面无表情时的威严,此刻因病痛更显冷漠疏远,生怕哪里没做好就被领导记仇。
辛识月以前吃过忤逆领导的亏,因此几年没能晋升,后来做事都小心谨慎。
现在情况又不同,等在门外的周顾森隐约听到里头的动静,在辛识月开口之前,不好贸然闯入。
“周顾森,你来帮我一下。”
里面的声音传出来,周顾森豁然推开门,终于看见辛识月口中那个“看起来冷漠但人不错”的领导,女人背对大门方向,突然发脾气撵人:“出去,都出去!”
姚雪曼浑身发颤,不仅是因为身体病痛,更是因为辛识月那声“周顾森”。向来高傲冷漠的女人此刻却想藏起来,把所有人和事摒弃在外。
周顾森眼神询问辛识月什么情况,辛识月摇头,眼里尽是茫然。
姚雪曼不愿意去医院,她强求不得,只想叫周顾森进来帮下忙,岂料姚雪曼忽然翻脸。
领导的心思深不可测,平时听话也就罢了,现在却是人命关天,不能听之任之。
“行长……”
辛识月话音未落,姚雪曼支撑不住,整个人倒向椅座。
周顾森提步上前,同一时刻看见那张久违的,染上岁月痕迹的脸。
“妈妈,你一定要走吗?”
“小森,对不起。”
那是周顾森记忆里,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周迅然总说,他遗传了母亲的眼睛,冷漠和理智。幼年的周顾森无法理解后半句话,因为印象中的母亲是温暖的,柔和的,直到后来母亲坚定离开家,再也不见他。
就连现在,姚雪曼也是第一时间撇开脸,将他无视,避而不见。
“让不相干的人都出去!”姚雪曼用尽力气放狠话,可她实在无力,只能任由辛识月架走。
“抱歉行长,今天我得忤逆领导了。”辛识月咬紧牙关,服务生立即上前帮忙搀扶,一路将人送上周顾森的车。
距离最近的医院三公里,赶往医院的途中,周顾森沉默充当司机角色。辛识月陪姚雪曼坐在后排,时刻关注领导身体状况。
“停车,我要下车。”
“行长,姚行长,您先休息一下吧。”辛识月拿手给她扇风,一边给姚雪曼的秘书打电话,对面一直无人接听。
汗水浸湿了姚雪曼的后背,她仍坚持着不去医院的决定,却无力阻止车辆驶向的终点。从挣扎到沉默,姚雪曼闭着眼睛一声不吭,辛识月以为她痛到睡着,没人注意到姚雪曼死死扣住车座的手。
如果可以,她希望光鲜亮丽地站在周顾森面前,而不是拖着一副孱弱的病体,让久别重逢的儿子撞见自己最难堪的一面。
到目的地,辛识月搀着姚雪曼下车,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一道稳稳地力量将她拖着,周顾森一言不发接手姚雪曼,辛识月看向他,眼里尽是信任:“麻烦你了。”
强硬的力量与乏力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姚雪曼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彻底失去意识。
“医生!这里有病人需要急救!”
辛识月看到周顾森暴起青筋的手臂,以及脸色露出罕见的焦急,时间紧迫顾不得探究,姚雪曼被推进急诊室。
“病人严重胃出血需要马上做手术,家属过来签字。”
辛识月率先上前:“她是我领导。”
“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尽快联系她的家人。”
这可难办,作为小职员对领导的私事一无所知。辛识tຊ月焦急握着手机,寄希望于姚雪曼的秘书,周顾森突然将她按住:“不用找了,我来。”
在辛识月惊诧的目光中,周顾森拿起笔。
手术签名的风险非同小可,辛识月下意识伸手阻拦:“你干嘛?”
周顾森略微停顿:“她是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