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酒吧, 光影陆离。
音乐嘈杂声掩盖住卡座上男人痛心的质问,谢明昱抱着高级调酒师用顶级白兰地精心调制的“昨日余温”买醉:“她不见我,她不肯跟我约会。”
“你说, 她跟周顾森发展到哪一步了?”
接连几个问题让蒋牧城听得只摇头,劝慰道:“世界上女人那么多, 何必执着她一个。”
“你不懂。”谢明昱盯着远方, 眼里尽是怀恋。“我从没见过那么勇敢直率的女孩。”
还记得去年回国那日, 他在途中看到被丈夫家暴而逃跑到大街上的女人,路过的人惊讶、好奇或是不敢贸然插手。
他揣着一腔争议热火上前制止,差点被发狂的男人反杀, 危急时刻是辛识月冲上来一脚踹飞暴力男,身手灵活将人按倒在地。
谢明昱瘪着嘴巴强调:“她真的,特别能打!”
他从小向往武术, 只因为家长长辈的过度关心,不允许他接触容易受伤的行为爱好。从小到大身边环绕的女性各有各的优秀, 唯独没有一个像辛识月这样,平时看起来温和婉约, 遇到事情又酷又飒。
蒋牧城看不下去,绞尽脑汁举例:“你不是有个俄罗斯的同学跟大姐大似的,力量王者。”
“那不一样。”谢明昱认为国外女孩大胆热情, 跟东方女人骨子里的含蓄不同。
蒋牧城嗤声:“你要求还挺多。”
小时候的谢明昱就是个缠人精, 想必不会轻易放弃, 他开始替周顾森担忧了。
急诊手术室外, 辛识月时不时转头去看周顾森的脸:“真没想到行长是你妈妈。”
“我也没想到。”周顾森眸色黯淡,“其实我跟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
只是母子血脉相连,即使时过多年,他们依然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对方。
辛识月试探性打听:“你跟你妈妈?”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时就离婚, 从那以后我们就断了联系。”周顾简短一句轻描淡写带过多年缺失母亲关怀的生活,辛识月知道没那么简单,就像幼时哪怕有外公外婆全心全意的照顾,她依然会渴望父母。
她还见过天真烂漫的周宝珠,同父异母,养成的性格天壤之别。
“她心里肯定还是记挂你的。”
“不用安慰我,时间过去太久,我早就不在意这些。”
或许幼时,在他被父亲陈发泄愤时,真的记恨过母亲为什么扔下自己离开?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
随着年龄增长,他逐渐明白,人是独立个体,姚雪曼在做母亲之前,首先要做好自己。
所以他尊重姚雪曼的选择。
清晨六点的阳光斜洒进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病房。
面无血色的姚雪曼身着病服躺在纯白病床,卸去严厉与精明,多一份女性柔美与平和。
秘书接到消息早早赶来,在神色疲惫的辛识月旁边还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这些年姚雪曼孤身一人,没听说过亲人之类的,又见周顾森跟辛识月紧挨着,猜测二人关系匪浅。
秘书刚到不久,病房里的姚雪曼醒了。
“姚总。”秘书跟随姚雪曼多年,除开上下级关系,还有时间累积的师徒情谊,“是辛经理联系我的,您现在身体怎么样?需不需要叫医生来看看?”
姚雪曼轻轻摇头,脑袋瞥向门外。
秘书以为她在找辛识月,连忙解释:“辛经理刚去卫生间。”
姚雪曼轻抿嘴唇。
很快,辛识月收到姚雪曼苏醒的消息,赶来病房问候。二人默契地没有提起第三个人,姚雪曼给她特批一天假期,让她回去休息。
从始至终,周顾森没有露脸。
倒是辛识月走后,秘书在姚雪曼面前提起:“新经理那个男朋友长得真帅,我瞧着他那双眼睛跟您还有点像呢。”
秘书当做趣事闲谈,不知姚雪曼藏在被子下的手指紧攥,掐进掌心。
辛识月熬了一夜,现下困意丛生,强撑着眼皮陪周顾森开车。
她昨晚边守边打瞌睡,周顾森却是实打实坐了一夜,不曾打盹。
“行长应该看到你了。”
“嗯。”
“真不去打个招呼吗?”
“没必要。”
难怪高中开家长会,从来没人见过周顾森的父母,原来早已离异。
父母离婚有各种原因,不稀奇,偏偏周顾森的亲妈是她的顶头上司,就很微妙。
母子二人看起来都没有要相认的意思,如今她跟周顾森做邻居做朋友,还要每天在姚雪曼眼皮子底下工作,不敢相信得需要多么强大的心理素质。
辛识月一大早回家,恰好撞见从卧室出来的陈青桃。
“你们领导怎样了?”
“做了手术,在医院休息。”她昨晚一夜未归,跟陈青桃打过招呼。
“那就好。”陈青桃转头想起,“这一大早的,你吃饭了吗?”
辛识月拎高打包回来的早晨,表示早饭在手上。
陈青桃看了又念叨:“哎呀,你又在外面瞎买什么,我给你们煮了汤圆,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说着她就要去盛一碗。
辛识月现在吃不下甜腻的汤圆,连忙出声阻止:“不用了妈,我就吃这个。”
“哎呀你小声点!”陈青桃骤然转身,压着语调很着急地指向侧卧,“别把乐乐吵醒了。”
辛识月:“……”
头更痛了。
没什么胃口,带回家的早餐只吃到一半,辛识月一头栽进云棉般柔软的大床,闭眼三秒进入梦乡。
“哇啊啊——”
隔壁的小奶娃睡醒了,在屋里呜呜哇哇练嗓。
辛识月抽出枕头裹脑袋,仍然不抵用,小孩的声音自带穿透力,像魔咒萦绕整个房间。终于,辛识月忍无可忍冲到隔壁:“能让他别哭了吗!”
屋里,嫂子卫珍珍抱着乐乐尴尬地望着她:“不好意思月月,我马上带他出去。”
望着卫珍珍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态,辛识月无力垂下脑袋。
好窒息。
她竟会因为发脾气而愧疚。
这才是真正折磨她的东西——亲情。
明明难以忍受,却又不断心软,让自己陷入怪圈。
辛识月动动嘴皮,最终什么也没说,回到卧室争取那片刻安宁。
白天觉浅,等到中午陈青桃开始做饭,锅铲声滋滋当当。
辛识月穿着睡衣从床上爬起来,客厅目之所及处,又添了几个儿童玩具。
“月月你起来了,淘菜篮在哪儿?你过来帮我找下。”
“没有淘菜篮。”
“那面粉呢?面粉哪儿了?”
辛识月无力扶在墙边:“不知道。”
忙活不停的陈青桃终于转过身来:“你自己家东西你都不知道,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吃些什么,是不是老点外卖?跟你说了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辛识月蹙起眉头:“妈你能别念了吗?”
“说两句就不耐烦,你最近脾气真是有点大。”陈青桃不禁数落起来,“从我来这你就不高兴,昨晚吃饭甩脸子我就不说了,现在给你做饭还不高兴。”
“你是来给我做饭的吗?你们不打招呼就带着小孩过来住,有想过影响我休息和工作吗?”每天被催着交东西,到处奔波做业绩,回到家还要面对一摊子事,她真是心力交瘁。
陈青桃故作无事继续洗菜:“我就待两天,不会影响你。”
“已经影响了。”从昨天到现在,干扰工作、吵得无法睡觉,“乐乐在家的时候,你们轻声细语生怕吵到他,轮到我就无所谓吗?”
“行,我知道你嫌我烦,我马上就走,马上把乐乐带走!”陈青桃立马解开围裙扔到吧台。
“放心,我以后再也不来你家。”陈青桃特意咬重“你家”二字,“再也不打扰你。”
辛识月虚握一把,双手止不住颤抖,尖锐的嗓音割破空气:“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你!为什么非要拿自己当说辞来逼我?”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陈青桃有些心虚,但她作为长辈,不可能向自己的女儿低头认错:“他们是你哥哥嫂嫂,亲人之间帮衬一下又怎么了。”
终于,积压辛识月心底许久的不满倾泻而出,“你根本不知道和同龄的夫妻住一起多么不方便。”
进洗手间总是先敲门,洗澡总是要排队,不能同时用热水等……那些买在生活细节中的麻烦不计其数,这些明明不是她应该承受的。
“哥哥要结婚,全家托举,我付出多少你们心里清楚。现在却要用他们的错误来道德绑架我,这对我公平吗?”
陈青桃语塞,良久,轻声吐出一tຊ句:“既然你这么不愿意,就让他们搬出去吧。”
“呵。”辛识月双腿瞬间泄气般蹲下,手指插进发间,眼泪啪嗒掉。
时间一晃而过,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想拖延一日是一日。到最后,还要把罪名安在她头顶。
卫珍珍抱着乐乐回来,辛识月听见开门动静,起身去了卧室。
陈青桃重新拉起围裙系在腰间,眉宇笼着散不去的忧愁。
亲人之间的争吵永远没有胜利者,辛识月心里难受极了,电话不由自主拨到外公手机,窸窸窣窣的杂声伴着老人亲切的呼喊传来:“月月?”
辛识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外公吃饭了吗?”
老人望着空空如也的冰箱,却对外孙女说:“吃了”
事实上陈青桃不在家,辛宏辉跑去外面打牌一夜未归。
老人从不在外孙女面前抱怨,即使肚子饥肠辘辘,依然笑呵呵:“你吃了没啊?”
辛识月也笑:“嗯,我也吃了。”
“你妈妈去看你,到家没吗?”
“到了,昨天就到了。”
老人“哦”了声,又问:“你打电话是有什么事?”
辛识月摇头:“没,就是想你了。”
电话里是外公不厌其烦地叮嘱,跟陈青桃的关心既相似又不同,辛识月紧捂嘴巴,不让对方察觉自己在哭。
“崩咚——”
不知道屋外的小侄子又把什么东西摔到地上。
没过一会儿,卫珍珍来敲门:“不好意思月月,乐乐不小心把你的东西打坏了。”
这话都快让辛识月气笑了,拉开房门快步出去,从周顾森那儿“抢过来”的雪花水晶球七零八落躺在地上,陈青桃紧紧搂着乐乐,生怕孙子被玻璃碎片划伤。
卫珍珍见她脸色不佳,在一旁小声道:“月月,你看看这东西多少钱,我赔给你。”
辛识月回头望向餐桌前的玻璃橱柜,原本水晶球是摆在里面的。
“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辛识月撕破冷脸,终于不再忍气吞声。
陈青桃忙把责任揽下:“是我拿下来的,要怪就怪我。”
“我哪敢怪您呐。”她只怪自己做事拖泥带水,活该受折磨。
辛识月再次夺门而出。
很丢脸,又被隔壁兄妹俩撞见。
周宝珠率先向她奔来,稚嫩童声关切问:“辛姐姐?你怎么哭了。”
“没事。”辛识月随手擦拭眼泪,转身往电梯走。
她听见周顾森交代周宝珠乖乖待在家,随后跟来的脚步声。
辛识月大声喝止:“你别跟来!”
周顾森停下脚步,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前一秒,豁然踏进轿厢。高大身躯几乎将光影笼罩:“同样的错误,我不能再犯第二次。”
辛识月抽噎难以自控:“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当初你在球场替队友出头,后来被老师体罚,也是这么说的。”那时辛识月拒不认错被打手掌心,笨拙的少年不知如何安慰,默默跟随又被撵走。当时的少年因为懵懂和自卑止步不前,而今他不会再放手。
突然提及的往事也是糗事,辛识月瘪嘴道:“这种事干嘛记那么清楚。”
周顾森望着她,一本正经开玩笑:“嗯,因为我是学霸。”
“咳。”泪水还在眼眶打转,辛识月还是忍不住被逗笑。
出了电梯,周顾森顺势打探:“是家里发生什么事?”
“是我妈来了。”重点是,“还带着两岁大的小侄子。”
“你想像不到,我累死累活回到家,看见满屋都是别人的痕迹,睡个觉都不得安宁……明知道乐乐现在喜欢摔东西,还把我的东西随便拿给他玩,说什么赔给我,但凡有点分寸感都不会这样做。”辛识月终于找到宣泄口,越说越多,越讲越愤慨。
“最主要的是,如果我表现不满,他们就一致认为我斤斤计较,不念亲情。”
周顾森做她忠实的倾听者。
“如果我说,即使他们生活辛苦,我依然不希望他们住我家,你觉得我自私吗?”
“生物都有领地意识,他们无法理解你的想法,不代表你做错。”
“谢谢啊。”有被安慰到。
“说真的,我没那么狠心,即使心里不乐意,还是让他们搬了进来。可他们明明说过拿到工资就另找住宿,现在三个月过去,没听到一点动静。”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才是令她最难受的。
“谁的生活不困难呢?难道我就轻松么,自从换工作,我几乎没有出去玩过。”她替自己委屈。
“今晚就有个机会,要去放松一下吗?”
“嗯?”
“吃了午饭告诉你。”
她就这么被周顾森忽悠回去。
周宝珠正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听见动静立马跑到门口:“哇,辛姐姐。”情绪价值在她高昂的呼喊中拉满。
周顾森去厨房准备午餐,辛识月捧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双眼还未褪红,辛识月轻声叹息。
旁边忽然递来一张纸巾。
扭头看去,周宝珠仰头盯着她:“辛姐姐你别哭了。”
“我没哭,谢谢宝珠。”贴心的小孩总是更讨喜。
辛识月接受她的好意,拿纸巾沾掉脸上水痕。尽管如此,哭过的痕迹仍然明显,不怪周宝珠误会。
辛识月靠沙发边缘坐着,不像上次那样兴致高昂,周宝珠歪来歪去观察半晌,忽然想起iPad里面的好东西。
周宝珠爬到她身边去挨着,打开相册:“辛姐姐你别不开心啦,给你看这个。”
周顾森献宝似的呈上照片:“这个是牧城哥哥发给我的。”
是蒋牧城生日那天,摄影抓拍到的她跟周顾森,背景构图完美,连洒在二人身上的光线都恰到好处,辛识月嘴角轻扬:“拍得真好。”
周宝珠可劲儿点头:“我妈妈说你们很登对呢。”
童言无忌,辛识月伸手捂嘴:“小孩子家家的别听这些话。”
周宝珠笑嘻嘻扒开她胳膊:“辛姐姐你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辛识月撇开脸,不承认
“嘿嘿。”周宝珠朝她勾勾手指,“辛姐姐,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辛识月竖起耳朵凑过去。
“妈妈拿了很多漂亮姐姐的照片叫哥哥相亲,哥哥都不要,我不小心把照片弄撒了,哥哥从一堆照片里选了一张,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