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 您需要再核对一下账单吗?”
“不用了,谢谢。”
辛识月陷在思绪中,外公接连喊她几声才听见。
“你结账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多少钱,回头转给你。”
“别跟我客气, 外公远道而来, 作为晚辈尽点心意是应该的。”
“那是我的外公。”
“是, 你的。”
“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不如陪我去趟超市?”
“嗯?我正打算去超市呢,要给外公买些洗漱用品。”
出门时, 老人挨着外孙女;现在,他倒是拉着周顾森说个不停。
周顾森不是跟人谈笑风生的性格,但也侃侃而谈, 不嫌老人啰唆。
甚至他俩聊得更热络,辛识月拈酸道:“外公你才认识他一天, 都快把你亲外孙女忘了。”
从小养大的外孙女跟在身边撒娇,逗得老人哈哈大笑。
“牙膏牙刷, 杯子毛巾,还要买什么?”
辛识月推着购物车在超市货架中穿行,周顾森从旁提点:“家里有合适的新拖鞋吗?”
辛识月醍醐灌顶:“对, 再买双拖鞋。”
辛识月去拿东西, 周顾森自然接过她手中的购物车,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金属扶杆, 那是他心中盘算时下意识的动作:“你们晚上打算怎么住?”
“挤一挤呗。”辛识月的计划是外公跟哥哥一间房,妈妈跟嫂嫂和侄子一间房,她自己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我有个主意,如果你觉得合适, 让外公到我家暂住一晚,如何?”
辛识月捧着崭新拖鞋笑眯起眼:“你说真的?”
周顾森颔首,将她手里的东西放入购物车:“诚心实意。”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辛识月挽着外公去鲜果区,在老人“节约用钱,不要浪费”的叮嘱下,抱走好几样软果。
辛识月平时不买这些,因为自己舍不得。
外公难得来一次,她也竭尽所能去回报老人。
回去的途中,辛识月询问外公是否接受这样的住宿安排,外公笑呵呵说愿意。
意料之中,外公很欣赏周顾森。
周顾森比他们想像中更周到,铺床之前竟想着询问:“您平时习惯睡硬床还是软床?”
每个人身体状况不同,有的睡硬床硌得慌,有的睡软床腰酸痛,陈忠实就是后者。
在辛识月铺床时,周顾森又拿出一套崭新衣服:“这套睡衣洗过没穿过,比较宽松,外公穿应该合适。”
周顾森的细致入微让辛识月不禁羞愧,她自以为想得够多,相比起来还是不够全面。
“你总是帮我忙,都知道欠你多少人情。”
“朋友之间不讲这些。”
“你对每个朋友都这么大方?”话一出口辛识月就后悔了,手里忙碌的动作跟着静止。
“额,我的意思是……”在辛识月绞尽脑汁转移话题时,背后传来周顾森认真地回应:“不是。”
空气又一次凝固,床单在辛识月手里拧成麻花,她不可抑制地期待周顾森接下来说点什么。
男人思索片刻,说:“我没那么多时间跟精力去照拂所有人。”
“……”辛识月难以置信地眯起眼。
就这?
她都懒得附和,低头继续手里的活儿,铺上给外公准备的柔软空调被。
周顾森收回无处安放的目光,轻吐一口气。
晚上,家里只剩周顾森跟陈忠实,陈忠实坐在一处几乎不敢乱动。
周顾森看出老人拘谨,打开许久没看过的电视机,又亲自端来一盆泡脚水:“外公,这是用艾草泡的水,祛湿解乏,对身体有好处。”
老人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举手之劳。”某些时候,他也不得不用到“道德绑架”的招式,“您要是不洗,水凉了也会倒掉。”
吃过苦的老人最听不得“浪费”二字。
走了一天的路,到家能泡个热水脚,再舒服不过。老人心里舒坦极了,很乐意跟旁边的年轻人分享。
“昨天她给我打电话,自己在那边哭,还以为我不知道。”
“我跟她外婆这辈子最见不得她哭。”
近日脑海中关于外孙女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甚至想起当初女儿把小小的奶娃交到他跟妻子手里,软绵绵的一团,笑一笑让人心化。
“月月小时候很苦的,她爸妈在外面打工挣钱,就把她交给我跟她外婆带。每天走很远的路上学,有时到家天都黑了。”
“我们那儿有片竹林,没太阳的时候看起来阴森森的,月月小时候经常被吓哭,后来走着走着,也就习惯了。”她不是生来胆大,而是生活逼着她勇敢。
“村里男娃多,团结起来欺负她一个,她怕我们担心,从不回家告状。就每天捆个沙包练啊练,直到把那些欺负她的人都打趴下。”
周顾森偶尔接话:“她这么厉害?”
“是啊。”老人为之骄傲,也为之心疼,“但她到底是个小姑娘,有一回突发高烧,反反覆覆,吓得她外婆到处求神拜佛,折腾整整一个月才好。”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可真让人心疼啊。”
“还有……”
老人絮絮叨叨,提到外孙女的成长如数家珍,周顾森静静聆听,时不时附和两声。
淡淡熏香在室内浮动,温暖又祥和。
“我的房间就在隔壁,您有事随时叫我。”周顾森把老人送进客卧,教他屋里开关灯位置,把空调温度调到合适tຊ位置。
“谢谢你啊,年轻人。”老人无比感叹,“我看得出来月月对你也有好感,如果你们两个有幸走到一起,麻烦你多多照顾月月。”
周顾森退到门边,郑重其事地向老人承诺:“我会的,外公。”
灯灭,夜里一片祥和。
因为陈忠实的到来,陈青桃不得不延缓回家时间。
辛识月来不及交代更多,换上工作制服匆匆赶去上班。两天放纵的结果就是加倍当牛马还债,辛识月到银行,听到同事们谈论姚雪曼住院的消息。
迟疑的片刻,一道熟悉人影跟她擦肩而过,辛识月定睛一看,惊讶道:“行长,您怎么出院了。”
不仅出院,还直接到工作岗位,不愧是女强人,这业务能力也太彪悍。
姚雪曼听到声音,突然回来点她名:“来趟我办公室。”
辛识月愣住,周围同事投来好奇眼神,孙曼青笑得阴阳怪气,欣赏自己的美甲:“哎呀,这不会说话的人,就该少发言。”
辛识月挑起眉头:“嘴臭的人就该闭上嘴巴。”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那天晚上是她送姚雪曼去医院,更不知道她发现的大秘密。
秘书贴心拉上办公室门,姚雪曼哗啦在文件写下签名,听到声音头也不抬:“来了。”
辛识月猜不透领导心思:“行长,有什么事吗?”
姚雪曼放下笔:“想必你已经知道我跟周顾森的关系。”
辛识月顿住片刻,回道:“是。”
“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你就不好奇?”姚雪曼注视她,欲从她脸上探究真假。
“说不好奇是假的,不过这是你们的家事。”辛识月努力把自己撇干净,以免私人恩怨影响自己工作发展。
姚雪曼低声哼笑:“我倒是很好奇,你跟他之间什么关系。”
似曾相识的问题让辛识月猛地想起,第一次跟姚雪曼去应酬,周顾森接她回家的第二天,姚雪曼就旁敲侧击打听过。原来那时候姚雪曼就知道她认识周顾森。
“我们是朋友。”她的答案跟之前不变。
“不止如此吧。”姚雪曼说。
“还是邻居?”这个回答满意吗?
辛识月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姚雪曼无可奈何叹气,撂开文件,开诚布公地谈:“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你们两个在谈恋爱?”
辛识月摇头:“那倒没有。”
姚雪曼眉心一蹙:“你看不上他?”
辛识月惶恐:“不敢不敢。”
“这些都不重要,这些年我在外打拼事业,确实愧对于他。”姚雪曼话锋一转,“所以想请你帮个忙。他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你告诉我,我尽量满足。”
霸气果断的发言,辛识月听得一愣又一愣,赔笑道:“行长,虽然有点冒昧,但我还是得说,如果您要补偿他,应该问他本人需要什么。”
“你觉得他会告诉我?”
“呃……”
“你看,连你都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
“嗯……”那的确是周顾森的作风。
姚雪曼捏笔摊开手:“不着急,你慢慢想,想到什么随时找我。”
辛识月跟做梦似的,突然就掺和进一段母子恩怨。她自然不会替周顾森做主,但这么多年的社畜经验让她明白,小虾米不能跟领导叫板。
离开办公室的路上她就在想,周顾森态度冷淡,没主动似乎也不抗拒。雷厉风行的姚雪曼让她帮忙,似乎有主动修复关系的意向?
周顾森面对父母的反应就像看见陌生人,想必他的童年过得很不愉快。
电梯开合间,辛识月收起思绪,很快进入繁忙工作状态。
午休时,最近没怎么联系的周文萱突然发来一张陌生男人的照片,问她:【怎么样?】
辛识月回个问号。
周文萱开门见山:【我妈的麻友家的儿子,博士毕业,科研单位,介绍给你】
辛识月:【你怎么突然开始说媒?】
周文萱:【我妈安排给我的,我俩互相不来电,他在我朋友圈看到你照片,贿赂我帮他搭线。】
辛识月自顾不暇,哪里还敢再招惹一个。
这段时间事情多,没怎么跟周文萱通消息,还不知道谢明昱回国的事。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还有个棘手的邻居。
周文萱懒得打字推销,直接甩个电话过来问答案,辛识月直截了当回她:“不用。”
“你不会还在跟周顾森拉扯吧?”周文萱跟她沟通向来直白,“一直没听你说脱单,我还以为你俩没戏了。”
辛识月不慌不忙抛出信息:“你记得上次带你去竹语吃饭,店里给我打一折的事儿吗?”
“嗯,怎么?”
“昨天我才发现,周顾森是竹语的老板。”
“嘶……”
“还有一个事,前天他妹妹告诉我,周顾森在一群相亲对象的照片中,只选了我。”
“啊!”
周文萱一副嗑到的反应,在电话那头激动不已:“细说,请务必细说,我要听。”
趁这个机会,辛识月把近日没来得及分享的消息讲给她听。
周文萱对感情八卦极为敏感:“月月,你俩是不是有啥误会?”
辛识月反问:“怎么说?”
周文萱思考道:“你之前说跟周顾森有仇,他高中看你不顺眼,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成年之后突然对你有意思。”
辛识月心里有过许多猜测,唯独没有周顾森暗恋她这条,听到周文萱的分析更想笑:“也可能是我长变了,光看照片没认出我。”
“不可能,你简直是等比例放大,真要说变化就是比高中更漂亮。”
“照你这么说,我跟他中途没见过,他总不能高中就对我有意思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文萱高中并不认识他俩,只凭猜测,“网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青春期的男生越是喜欢一个人就故意惹她生气,试图引起注意。 ”
“别急,我有个高中同学当初最爱搞这些早恋暗恋情报,等我去给你打听一下。”
“别!”
周文萱已经迫不及待把电话挂了,她记得班上那个喜欢收集小情报的女生,叫作王雅晴。
周文萱来去一阵风,不过跟朋友分享心里事,辛识月浑身都变舒坦。
陈青桃叫她早点回家,今晚一家人吃顿饭,明天就要带外公跟乐乐回南县。
还没踏进大门就听到里面其乐融融的笑声,周顾森被她的家人团团围绕。
“小周,听说你在大学当老师?”
“是。”
“那工资挺高吧?”
“日常生活还算充裕。”周顾森谦逊道。
陈青桃不断打听:“隔壁那房子是你买的?”
周围全是辛家人,他的每一条信息都是刻在辛家人心里的标签,周顾森没有隐藏:“是,这套买得早,面积不大。还有一套临江的大平层,会更宽敞些。”
“两套房!”陈青桃惊讶不已。他们家两个孩子买房首付就已经倾尽全力,周顾森年纪轻轻凭自己实力全款拿下两套房,比去年来家里那个公子哥靠谱多了。
“小周还没谈女朋友吧?”
“没谈过。”
陈青桃捕捉到重点:“一个也没谈过?是没遇到喜欢的?”
周顾森的目光适当低垂,手指微拢搁在膝上,恭谦道:“我还没追到她。”
辛识月推开门,恰好听见最后这句话。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过来,辛识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饿,什么时候吃饭?”
“饭菜都好了,大家洗手吃饭吧。”
这是辛识月近几天在家里吃得最舒心的一餐。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辛识月依依不舍跟母亲和外公话别。
她跟陈青桃吵了两天,分别前还是会难过。
陈青桃一如既往唠叨不停:“我还是那些话,少吃外卖,再忙也要顾好身体。”
辛识月嗫喏道:“知道。”
“去跟外公说说话吧,他费劲折腾来看你,就是怕你受委屈。”陈青桃拍拍她肩膀,“外公最疼你了。”
没人比辛识月更明白这句话,转头看向老人的瞬间,差点哭出来:“外公,你不走了,留在这里好不好?”
“我要回去的。”老人温柔拍打外孙女,像幼时哄她睡觉的姿势,“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就给外公打电话。”
辛识月顺从点头,有模有样叮嘱外公:“下次你想过来提前告诉我,我安排人接你,不要一个人乱跑出去。”
“好好好。”老人连连点头。
私家车按约定时间到达小区门口,辛识月送他们上车的时候还在想,下次得空将外公和爸妈都接来玩两天。
没想到三天后,她会迎来此生最痛苦的噩耗。
凌晨一点,睡tຊ梦中的辛识月忽然接到陈青桃抽泣不止的电话。
“月月,你快回来吧,外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