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 外公去得无声无息。
邱梅起夜发现陈忠实躺在沙发上,喊叫拍打没反应,尖叫声吓醒陈青桃, 他们伸手去探鼻息,已经没了。
辛识月赤脚跑到隔壁敲门, 周顾森刚问一句“怎么”, 眼泪就唰唰落下, 跟着抽噎不止,喉咙像被无形的力量堵住,说不出话, 只是紧紧抓住周顾森的胳膊,用力喘息。
周顾森心知有大事发生。
辛超阳跟卫珍珍夫妻俩换下睡衣从隔壁出来,辛识月终于缓过那股气, 紧拽着周顾森的手说:“借,借车。”
“到底发生什么事?”
“外公走了。”她一说话, 哭泣声不止。
周顾森立即拿起玄关的车钥匙,冷静地引导她:“回去穿鞋, 我送你们。”
四人一起上车,辛识月一直在哭,辛超阳被情绪渲染, 眼眶微红。
车内没人开口说话, 辛识月打开家里的监控, 在回看页面徘徊许久, 终于拉动时间进度。
白天一切如常,直到夜晚外公突然起身来到客厅,他拿矿泉水瓶扎孔做的洒水器给阳台栽种的青葱和盆栽浇水,又将屋里一些混乱摆放的东西归类整齐。
忙完一切, 他似乎很累,抱着相册靠在沙发上看。
陈忠实翻相册的动作很慢,每一页看得认真又仔细:“慧兰,我去了月月买的新房子,又宽又大,漂亮得很咯。”
慧兰,是他妻子的名字。
“月月还带我去旅游,他们年轻人都是这么说的,去别的地方就叫旅游。”陈忠实对着相册自言自语,“你没福气啊,辛苦一辈子连南县都没走出去。”
“你外孙女现在可了不起了,天天坐办公室,不像我们以前风吹日晒的。”老人忍不住炫耀,口吻很是得意。
到后面,陈忠实的记忆逐渐混乱,分不清现实时间。
“月月要去城里上学了……也好也好,跟着她爸妈总比跟着我们两个老的强。”老人抱紧相册深深叹气,“今年多养几只鸡,给他们拿些土鸡蛋去,月月读书用脑要好好补。”
不一会儿,他从相册夹层里抽出个小东西握在掌心,“那孩子粗心大意,平安符弄丢都没发现,我重新找根绳子给她套上。可千万别再生病了。”
“还有啊,她前头跟上面那家的娃儿打架,衣服都撕破了,我看她偷偷学你补衣服,缝得乱七八糟。”窗外树叶沙沙作响,老人抬头眺望,仿佛看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抓着一把小野花,咿咿呀呀扑进他怀里,“等明天天亮,外公就带月月去镇上买新衣服。”
“等明天天亮……”老人嘴里不断重复那句话,直到永远地闭上眼睛。
他至死都在挂念疼爱了一辈子的外孙女。
辛识月捂住脸颊,再次泣不成声。
大家都说外公老了,记性不好,可关于她的事情,外公一件没忘。
小时候被村里的小孩欺负,外公总会替她撑腰。她不甘心被欺负,开始反击直到把所有人打趴,外婆又挨家挨户替她道歉。
她像野草般肆意滋长,两位老人把她当温室的花精心护养。
料理后事那两天,辛识月整个人像丢了魂。
外公的遗体送回来家跟外婆合葬,辛识月跪在墓前谁拉都不走。
天又开始下雨,周顾森撑伞伫立身侧,试图唤醒沉浸悲伤的人:“外公已经走了。”
“你说什么呢,他们就在我面前。”辛识月固执地望着墓碑,任凭粗粝的青石硌疼膝盖,潮湿的泥土打湿双腿,仿佛这样,心就没那么痛了。
命运何其残忍,三天前外公开开心心跟城市地标的合拍,竟成为他的遗照。
周顾森蹲身将伞撑在头顶,向她展开手。
掌心躺着一枚红色平安符,无法面对悲痛的陈青桃刚才塞给他,嘱托他转交辛识月,“你妈妈说,这是外公走的时候一直紧握在手里的,她想了许久,应该是外公留给你的东西。”
“外公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阿月会听话的,对吗?”
好过分,用外公当借口,生生将她的心脏撕裂一个大洞。
辛识月跌坐到地上,周顾森毫不犹豫伸出手,将人揽入怀中:“你这样难过,他们在天上看到,也会哭的。”
辛识月肩膀抖得厉害,手指攥紧平安符,埋在周顾森怀里失声痛哭。
……
“有一年我生病,反反覆覆一个月,外公外婆爬山烧香求来平安符,后来病好了,我觉得平安符不如别人脖子上的玉佛好看,就悄悄藏起来。”
“事情过去太久,久到我忘记它的存在。即使偶尔想起也认定那个东西已经搞丢了,没想到会被保存得这么好。”
辛识月在周顾森搀扶下艰难站起身,膝盖的疼痛锥心刺骨,辛识月忍耐着,一步一步走出那座埋葬亲人的小土坡。
“你知道吗,我翻看了前几天的监控,发现外公在家过得并不开心。”
因为痴呆症,外公总是被告诫不允许随意外出,所以他每天坐在窗边看太阳东升西落,经常望着摄像头欲言又止。
长辈总能抽出时间陪伴孩子,孩子长大却总以忙碌搪塞亲人。
所以她愧疚,总说要孝敬,做得却远远不够。
“周顾森,如果你对亲情还抱有期待,就主动一些吧,不要让将来的自己后悔。”
外公留下的东西都被打包放进箱子,小小纸箱承载着外公的一辈子。辛识月看见了外公临走前紧抱的相册,里面是她从小到大的合集,她翻遍所有,竟连一张三人合照都找不到。
辛识月把相册收好,将外公外婆为数不多的照片一并放进准备带走的行李箱。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必须向前走了。
陈青桃听说他们要走,心里一阵叹息:“明天回渝临?”
辛识月声音闷闷的,喉咙像含着砂砾:“嗯,连续请假几天,工作都堆积成山了。”
“走吧走吧,现在找工作不容易,自己回去好好的。”陈青桃说着又开始抹眼泪,辛识月拍背给予安慰。
周顾森这两天也待在南县,两人中午见面,辛识月问起明天出发时间。
“抱歉,我可能走不了了。”周顾森面容凝重,辛识月也不禁跟着蹙眉。
新年参加那场婚礼,他们跟几位高中校友面对面建立微信群,之前很少有人冒泡,最近几天群消息突然活跃。
起因是有人在群里开玩笑,让毕鹏飞安排工作,中途赵心蕊跳出来,说自己最近有个赚大钱的机会。众人对金钱十分敏感,纷纷追问她细节,赵心蕊不肯详说又忍不住炫耀,陆陆续续吐露一些相关信息。
周顾森作为金融分析师,拥有超越常人的敏锐感,很快察觉端倪。
“我已经向县公安局申请调查。”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走流程还需要等审批。
“这些也是我可以听的吗?”
“群消息不是什么秘密,你也算知情者,况且我还有个想法,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据赵心蕊说,挣大钱是方法是她美甲工作室新招的美甲师介绍的,辛识月现在的任务就是假装客人跟她们聊天打探消息。
赵心蕊刚给上一位客人种完睫毛,边走边聊把客人送出门,准备进屋时,眼尖地发现一熟人:“哟,稀客呀。”
赵心蕊演出来的夸张跟惊讶恰到好处,辛识月扯起嘴角:“我想做美甲,现在方便吗?”
“方便,必须方便。”没人会跟送上门的钱过不去,赵心蕊立即领她进门,“你先坐,我准备一下,你想做什么款式?”
辛识月拿出从网上搜的图片,暗中观察四周:“你这生意不错,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生意还行,我也不是一个人干。”赵心蕊随口回,“你把图片发我微信就行。”
辛识月一边操作手机,一边给周顾森发消息,说他要找的人似乎不在。
周顾森让她见机行事。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辛识月随时准备录音:“最近群里好多人聊天呢。”
“是啊,热闹得很。”
“我看你好像说有什么赚钱的法子?”
赵心蕊动作一顿,忽然抬头盯着她。
有那么瞬间,辛识月紧张不已,却见赵心蕊忽然笑出声:“原来你也是为这事儿来的。”
“也?”
“对啊,群里好几个人都找到我这来了。”
辛识月的小心脏顿时落地,既tຊ然她不是第一个,就不会显得太特别。
赵心蕊戴上口罩开始给她打磨指甲:“那项目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还得审核资产。”
“这么严格?要多少啊?”
赵心蕊竖起两根手指。
“两万?”
“再添一个零。”赵心蕊骄傲地说,“这还是有熟人推荐的价格,不然得翻倍。”
还真是大项目,二十万打底,哪怕只骗到一个傻瓜,也是大赚特赚。
辛识月正想深入了解,玻璃门口进来一人,穿着朴素但浓妆艳抹:“老板,我来接班。”
赵心蕊点点头:“你先去里面理一下新到的货,我给我老同学把指甲做完。”
辛识月对上那个女人的视线,只是片刻碰撞,心里就十分不舒服。
“她也是美甲师吗?”
“对啊。”赵心蕊特意压低嗓音,“就是她推荐我的。”
重点来了。
“你是真想加入?”
“千真万确,你看你们都当老板了,我也想发点小财。”
赵心蕊面色犹豫,辛识月厚着脸皮继续进攻:“咱们也算认识十年了,有这么好的机会,大家互相帮衬一把多好。”
赵心蕊皮笑肉不笑。
她跟辛识月本就没什么情谊,大家心知肚明,不过看辛识月腆着脸恭维自己的姿态,让她虚荣心得到大大满足。
辛识月不过是个收银员,单是资产审核那关就过不去。
告诉她,让她碰一鼻子灰还能看热闹。
赵心蕊脑瓜一转就冒出这么愚蠢的想法,“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不给机会,倒是我小气了。”
“我可以先跟你说过大概,这东西其实就是买股票,不过咱们有内部消息,能让你知道什么时候买什么股,涨前买,跌前卖,保你稳赚不赔。”
辛识月惊讶道:“还有这种好事?”
赵心蕊挑眉:“一开始我也不信,小丽亲眼给我看了每日收入,我才试的。”
“怎么才能加入?”
“先交保证金,签保密协议,然后就有专员跟你对接验资。”
辛识月假意问:“没通过怎么办?”
赵心蕊痛快道:“保证金全退。”
真是好手段,人往往在一开始充满警惕,后面逐渐放松,等到发现问题,早已落入陷阱。
要打听信息差不多,辛识月适当岔开话题,赵心蕊问她什么时候回的南县,辛识月随口答:“前不久。”
“欢迎光临。”入门处的电子音响起,王雅晴收伞走进来。
“哟,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你也来了。”赵心蕊经典式打招呼语气。
王雅晴经常来店里做美甲,一来二去跟赵心蕊熟识,她很随意地找位置坐下,朝辛识月看了好几眼。
赵心蕊顺势介绍:“这是我老同学,辛识月。”
又转头跟辛识月说:“她叫王雅晴,算咱们校友。”
辛识月并不记得王雅晴,点头表示友好,王雅晴面露诧异,因为周顾森的原因,她当初悄悄关注过辛识月。
大约一周前,她的高中同学周文萱甚至跑来问她记不记得高中那个年级学霸周顾森。
她当然记得那个邻家少年,以及全校师生都没发现的秘密。
王雅晴暗自打量她:“你不认识我,我跟周顾森以前是邻居。”
辛识月惊诧道:“这么巧?”她是周顾森现在的邻居。
两人所知的信息不在同一层面,王雅晴每一句话都意味深长:“听周顾森说,你们去年才重新遇到。”
辛识月任由赵心蕊在指甲上拉丝晕染,一边跟王雅晴闲聊:“对啊,缘分真的很奇妙。”
王雅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彻底向后倚靠:“这么多年,他还挺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