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李丽。”
“年龄。”
“三十八。”
……
审讯室的监控录音传来老警员对“丽姐”的犀利盘问, 原本精明狠厉如毒蛇的女人,此刻身穿囚服,低垂眉眼靠在椅子上, 干涩皲裂的薄唇缓慢吐露出自己曾经的犯罪事实。
那日在山间,老秦跟光头束手就擒, 藏身在美甲店的丽姐也随之被抓捕归案。她的报复之心, 换来终身牢狱之灾。
金融数据分析实验室内。
错综复杂的数据线图犹如盘根错节的藤枝脉络, 不断跳动延伸,笼罩整块巨型屏幕。
周顾森等行业专家聚精会神盯着各自的电脑屏幕,连轴转动七天的大脑近乎陷入机械模式。然而他们半分不敢懈怠, 将变幻莫测的信息尽收眼底,闯过重重关卡,寻到那唯一准确的真相。
“找到了!”
周围的人齐齐抬头, 欣喜若狂望向场内最年轻的男人,男人单手摘取镜框, 指腹捏按干燥的眼角,而后重新戴上眼镜, 不知疲倦般,继续探索。
经三名诈骗犯招供,警方一连破获国内几起诈骗案件, 但藏在暗处的罪恶远不止于此, 周顾森最先追踪到资金流向, 连同技术人员破译对方设置的障眼法, 所有线索最终指向境外。
被困在实验室的专家们终于得到喘息机会。
鬓角银丝发亮的老教授满脸欣慰,“阿森,晚上一起吃个饭?”
“抱歉老师,我必须赶回南县一趟。”解决困扰警方多年的难题, 大家都很高兴,唯独周顾森依然绷着那股劲儿,半分不得松懈。
明明身在人群中央,却仿若沉寂的孤岛,蒙着一层灰雾,显得整个人阴郁。
老教授想起周顾森赶回实验室那天,状态比现在更糟糕,向来沉稳有序的男人形象邋遢出现在实验室,迫切地想要解决掉这桩难题,只为赶回去见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那是周顾森第一次失态,喜怒形于色。
老教tຊ授从旁人口中听闻辛识月的事,微微叹息:“阿森,不要过于苛责自己。”
周顾森颔首,告别导师离去。
一周前,辛识月险中逃生,被送往医院。
许多人来看她,特别是辛闻香,带着两个小孩在她床边伤伤心心哭了一场。
辛识月没告诉她,那些人是因为记恨程章,把她误认为程章的老婆才遭受这场无妄之灾。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好多被拐走,卖进大山的视频,真是吓死个人。”辛闻香平时就爱刷些短视频,每天过得提心吊胆。
“幸亏老天保佑,让你平安回来。”
辛识月点头附和,心里却想着:不是老天保佑,是多亏大家努力。
周顾森提前在平安符里放了定位器,老秦跟光头没想过她是警方派出的探子,只把平安符当不入流的小物件随手扔掉。
周顾森只能根据大致方向追踪,片刻不歇查看每条道路的监控,最先锁定目标车辆,连续十几个小时没合眼,才顺利追踪到上山的位置。
描述一件事只需要一句话,亲身经历者的内心有多煎熬,她也无法估量。
除了亲戚朋友,还有赵心蕊。
赵心蕊在她床前大骂特骂,说自己识人不清,被那骗子骗光存款,连美甲店都被抵押出去。
辛识月在手机上打字: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平安就行。
老秦那一刀导致辛识月的喉咙疼痛,医生叮嘱她最近少说话,便暂时用手机跟人交流。
赵心蕊见她如此“身残志坚”,顿时抹掉眼泪重整旗鼓,翘起鲜艳的美甲对她说:“你以后来店里做美甲,我给你打八折。”
辛识月嘴角扯出职业假笑。
不去了,再也不敢去了。
周文萱趁周末前来探望,这种在新闻里才能看到的事突然落在朋友身上,周文萱仍觉不可思议,“真没想到……”
辛识月手机打字:我也没想到。
“你这脑袋,严重吗?”周文萱指着她头顶缠绕的纱布,
当时被光头拖拽那一下,辛识月的脑袋撞到车窗,差点开瓢。被送到医院前两天,脑袋都是昏沉的。
医院检查出脑震荡,这一星期需要留院观察。
周文萱深深感叹:“月月,你这叫什么?舍己为人。”
辛识月继续打字:早知道他们还兼职贩卖人口,我就不去了。
真的,虽然她有一颗见义勇为的心,但绝不会莽撞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这次误打误撞,幸亏结果是好的。
周文萱心有余悸道:“说真的,幸好警察赶到及时,不然好危险啊。”
辛识月深以为然。
“周顾森呢?他没来看你吗?”
他有事。
辛识月回。
她还记得自己被紧急送往医院,周顾森守了她一夜,第二天便接到紧急通知赶赴渝临。涉及警方机密,周顾森无法向她透露具体在做什么,但肯定跟金融诈骗团伙有关。
年轻人之间好沟通,周文萱大概懂了,没追问。在医院陪她待了大半天,下午才离开:“等你出院咱们再聚。”
辛识月点头答案。
如果明天复查结果正常,她很快就能出院。
“笃笃——”
周文萱走后不久,病房出现一位不速之客。
待看清楚来人,原本懒散躺在床上的辛识月蓦然坐起,把凌乱的头发理了理。
姚行长?
惊讶之余,辛识月手忙脚乱地比画,一时忘记手机可以打字。
姚雪曼抬手示意她坐下休息:“你坐,我只是代表大家来看看你。”
辛识月受宠若惊。
这对吗?这合适吗?姚雪曼是个好领导,但绝不是那种无微不至体恤职员的领导,能给她批半个月假期就不错了,更何况亲自探望。
估摸着,姚雪曼来此还有别的原因,可惜现在嗓子受伤,不方便打听。
姚雪曼何等聪明,一眼看穿年轻人的心思。
姚雪曼不否认自己怀揣私心。
她生在南县长在南县,对这块土地情感复杂,从前不愿回来,是不想被往事束缚。她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洒脱,直到再次遇见周顾森,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前不久,她跟周迅然见了一面。
生活磨平了周迅然年轻时锋利的棱角,幸福的家庭消除了周迅然浑身的戾气。曾经那样高高在上的男人竟在她面前低头,跟她道歉,说对不起。
真正让姚雪曼失态的,是周顾森年少时期经历的一切。
周迅然在他面前忏悔,姚雪曼冷笑着,泼他一杯冰咖啡:“当初我提出接他离开,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儿子好得很,说他记恨我离开,说你一定会照顾得比我好!”
姚雪曼不知道,在电话里跟周迅然争吵的那天晚上,自己的儿子差点死在雪地。但周迅然描述的过往,足以让一个母亲体会剜心的痛苦。
可笑的是,即使她从周迅然手里拿到周顾森的联系方式,却不敢打一通电话,发一条短信。
姚雪曼想到辛识月,她无疑是连接二者关系的最佳桥梁。
辛识月的请假理由写得清楚明白,不难猜到,辛识月参与此事跟周顾森有关。运气好的情况下,她或许会在辛识月的病房碰到周顾森。
姚雪曼环视一周,并没有她想见的人,倒是撞上拎着清汤来看望女儿的陈青桃。
当陈青桃得知姚雪曼是辛识月任职银行的行长,霎时两眼放光,语气也格外热忱:“呀,你是月月的领导。”
“领导真是感谢你啊,居然亲自跑来看望我们月月。”陈青桃心想女儿如此受领导重视,当下手都快伸到姚雪曼面前,要抓住她感谢。
辛识月不断示意陈青桃注意分寸,奈何陈青桃满心满眼都在讨好领导。
“领导啊,我们月月这回是帮警察办案,算工伤吗?还有那个请假的事,半个月怕是不够,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这个假能不能再延长一些。还有……”
妈!亲妈!
辛识月眼疾手快把母亲拽过来,强行中断她一厢情愿的谈话。
“要我说,都怪那个姓周的,这么危险的事情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参与呢,万一中途出岔子回不来……”想到这,陈青桃眼睛泛酸,“抓坏人是警察的事,干什么扯上我女儿。”
尽管辛识月提前解释过,身为母亲的陈青桃无法大义凛然接受女儿遭遇的苦难,不免对周顾森心生埋怨,即使她曾经格外欣赏那位年轻人。
辛识月明白周顾森有更重要的事,陈青桃却无法理解:“一个星期了,连面都没露。”
陈青桃耷拉嘴角,低声抱怨,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冷的:“抱歉。”
一听领导发言,陈青桃连忙摆手:“嗨,您道什么歉,又不是你安排月月去的。”
姚雪曼拎着包,原本挺直的脖颈微弯,清楚地坦白:“我是周顾森的妈妈。”
陈青桃眼皮子狠狠一跳。
整个场面变得尴尬,陈青桃心道自己多嘴。
当妈的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家孩子坏话,以后辛识月还要在姚雪曼手底下做事,被领导记恨可怎么办?
在陈青桃的思维里,大领导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小职员的工作晋升或下岗,女儿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工作,可不能轻易弄丢。
“这,原来这么巧。”惊讶之余,陈青桃试图圆场,“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您别放在心上。”
姚雪曼面不改色道:“我会以个人名义进行精神赔偿。”
辛识月赶紧摆手又摇头,陈青桃终于明白女儿的意思,怕自己嘴笨说错,干脆寻个由头回家去。
说真的,她原本把周顾森当未来女婿人选,没想到周顾森从事的工作那么危险。即使心里清楚,害女儿受伤的是诈骗犯,也不免迁怒周顾森。
退一万步说,她女儿作为一名普通群众都愿意协助警方破案,如今受伤躺在医院休养,周顾森竟不舍得花时间来探望探望?
这才是陈青桃对周顾森心生不满的原因。
有些话,辛识月能跟周文萱八卦,却无法跟母亲细说。
此刻,周顾森正在赶来南县的途中。他实在无力驾车,是蒋牧城安排司机载他。
身体接触到柔软的真皮座椅,疲惫如潮水涌来,周顾森向后枕着,紧绷的脊梁得到一丝松懈,便无法抑制地坠入梦境。
烈阳高照,扎高马尾的女孩坐在堆叠高中书本的课桌上,悬垂的双脚像摆荡的船桨,干净的小白鞋轻轻摇晃:“周顾森,你的病好了吗?以后出门记得带伞,别傻乎乎淋雨。”
大□□动会,身着赛服的少女站在环抱绿茵的跑道,自信满满要拿奖章。
精致的西餐厅里音乐流淌,眉眼精致的女人褪去青涩模样:tຊ“周顾森,好久不见。”
最后的画面,群山蜿蜒起伏,凉风寒冽刺骨,凭空乍起的枪声穿透山谷,沉重的呼吸缠绕耳际,周顾森清楚地看见辛识月身上那抹刺眼的鲜血。
顷刻间,山河颠覆,时光倒带。
碎裂成片的记忆不知疲倦冲击周顾森脑袋,司机听到一声闷哼,从内后视镜看见男人眉峰紧皱,呼吸短而紧促,身体随着车身摇摇欲坠,吓得惊叫一声:“周先生?你没事吧?”
周顾森蓦然睁眼。
数日来,他总会梦见辛识月浑身负伤朝他奔来,一次次倒在眼前的画面。
挥之不去的噩梦像诅咒,惩罚他将辛识月拖入危险之中。
豆大的汗水从额间滚落,周顾森颤巍地握起手机。
……
“我妈妈的话,您别放在心上,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这次的事情是我自己的选择,跟周顾森没关系。”病房里,辛识月迅速打字发给站在对面的姚雪曼,解释自己和家人对周顾森并无怨恨,还替周顾森说了许多好话。
事实上,周顾森阻止过她,又在危险发生后救下她。
姚雪曼垂眸看着手机里发来的一段文字,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晦暗不明。
“你很在意他吗?”姚雪曼忽然开口,在辛识月怔愣的眼神中,缓慢走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一个男孩出生在富贵家庭,享尽亲人宠爱,然而没过几年,家族破产,男孩的生活也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他的爸爸从此一蹶不振,妈妈郁郁寡欢,家里整日争吵不断,每个人都过得很痛苦。”
“他被妈妈抛弃那年,才七岁。”
“那天下着大雪,男孩站在雪地哀求妈妈别走,然而那狠心的女人一次也没回头。”
“他就这样留在混账爸爸身边,被迫迅速成长,痛恨、折磨、打压……”
在少年周顾森心中,这世上无一人在乎他。
即使死掉,也不会有人为他掉一滴眼泪。
听完姚雪曼的故事,辛识月脑海中浮现一段记忆。
在她认定周顾森讨厌她之前,她曾在雪地里救起过那名少年。
联系不上,是因为无人可依。
徘徊在外,是因为无家可归。
“他一定很恨我。”姚雪曼闭上眼,不让人看穿眼底的脆弱。
“不。”辛识月忍着疼痛开口反驳。
在那样恶劣环境中挣扎长大的周顾森,却成为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打击犯罪的一分子。
这样一个对世界抱有善意的人,怎会恨自己的父母。
夜幕渐沉。
姚雪曼走后,辛识月独自在医院的长廊亭下坐了很久。
走马观花的记忆里,她看见高中时期的少年总是独来独往,承受旁人的诋毁与猜忌。
也看见久别重逢后,变得成熟稳重,总在她需要时出现的周顾森。
“小姑娘,下雨了,赶紧回去吧。”穿着同款病服的大爷在高声提醒后,匆匆离去。
雨点打落在脸颊,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简短的几个字蓦然将辛识月心脏攥紧,身体比大脑更迅速做出反应,迎着风雨朝医院大门奔去。
隔着层层雨雾,辛识月看见了那道挺拔的身影自夜幕中稳步走来,在雨中撑起黑色长柄伞,将她笼罩其中。
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情绪在眼底浓烈翻腾,男人喉结艰难滚动,低沉的声线揉进一丝酸涩的悸动:“对不起,我来晚了。”
雨水打湿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模糊的刹那,辛识月再也忍不住伸出双手,拥抱他。
沙哑的声音,每个字如刀锋刮过喉咙,她依然想告诉他:“没关系。”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