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成轻笑, 锐利的视线直逼说话人头面,刺得对方不得不错开眼: “明知是冒犯,为何还要说出来?”
她的好脾气给这些男的脸了?一而再, 再而三的谈条件。
“应该不需要本将军提醒,你们也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吧。”
见苻成的脸色上一刻还和风细雨,此时就电闪雷鸣, 翻脸如此之快, 他们被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有人嗫嚅道:“将军……”
他们怎么就突然忘记了, 眼前这人可没有她长相那般和善。
“下去吧。”
苻成没打算听这些人说出问题, 但她也猜到了几分:“根据路程推算,朝廷的赈灾队伍最迟三天就到。事实的真相是什么,你们也不需要本将军来保证, 到时自己去看。”
在几个人即将离开时, 苻成唤住他们:“最迟,我也只给你们三天。”
好言劝说这些人是图的是一个方便,可不是让这些觉得真的好说话,蹬鼻子上脸, 把自己当做人看。
看着这几个人的背影,苻成嫌弃地收回视线, 果然不能给这些蠢货好脸色。
泰阴城因苻成的再次到来而热闹, 被折磨许久的疫病也因这热闹而去了大半, 人人面色红润——先前脸色的红是疫病带来的高热所致, 一派喜气。
街头巷尾都传着苻成的勇猛实际, 歌颂她的大义, 称赞她的威武, 先前对苻成她们的咒骂, 众人也闭口不谈, 心有灵犀地打算将这段过去彻底掩埋。
苻成没空打听这些人会把她传成什么样子,也不在意这些,自登上观音山起,她在别人口中的形象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她。
她将夺得泰阴的消息以及来龙去脉都一一书写,命人快马加鞭将信带给定安长公主。
多亏了王清莞王大人创造的密语,她并不担心这件事被他人劫走。
进入城中,姜去寒并没有躲躲闪闪,或许是这几个月的逃亡和坎坷经历为她面容上增了一点风霜,居然没一个人认出这就是几个月前他们一直喊打、想要置于死去的妖女姜去寒。
女兵在城中找了块空地安了营,姜去寒处理完受伤之人的伤口,空闲之余,她来到自己先前的住处。
这里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旁人说,因是妖女所住的地方,明明是一个很好的地段,却没人前来收拾,任由这里荒废。
久而久之,这里聚集了一大群乞丐。
见有人前来,饱受疫病之苦的乞丐看了看姜去寒的双手,没有见到需要的食物又将头垂下去,大口喘息着,想要缓解体内的热气。
“姜……姜大夫?”
身后传来了一道诧异的声音。
姜去寒转过身,只见莫婉玉难以置信地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激动得险些落下泪来。
确定面前之人正是姜去寒,不是她做梦,莫婉玉连忙上前,把姜去寒拉到一边,确定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后,她才面露欣喜:“姜大夫,那日城破,我远远见到你还不敢确认,想着你可能会来到这里,就一直在这里等待。”
近乡情更怯,莫婉玉不敢去女兵军营确定姜去寒的存在,生怕只是自己多想。
话说完,她换上了担忧的语气:“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城中疫病爆发,人人生死难测……”
姜去寒攥着莫婉玉的手,她救治城中的妇人,几分是出于善念,几分是想要留名青史,她分不清。
她能分清的是,莫婉玉对她的救命之恩。
姜去寒觉得此生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当日莫婉玉不顾才生产完的身躯跪地求人,妄图通过一纸只有几个人签名的请愿书让她避开一场灾祸。
明明身体单薄如纸,一阵轻飘飘的风都能将她吹倒,偏偏当日的她让人看了只觉她是一块阻拦在急流中的巨石,不管是什么样的泥沙水流,在对上她时,只有绕路的份儿。
姜去寒那时明白了什么是医者。
姜去寒笑了笑,释怀道:“你忘记我是因为什么才沦落到今天这一步吗?区区疫病,我不会放在心上。”
莫婉玉有些不好意思,语气中仍然含着担忧,“你要不说,我还真忘记了,那你也不该回来。当日你在城中是什么光景,你忘记了吗?你就真的不怕吗?”
“我没忘,也不会忘。”
姜去寒面上的笑意收敛,她收回自己的手,看了一眼躺在废墟中如濒死的鱼般喘气的乞丐,再次看向莫婉玉时,眉间带着点点野心和冷色:
“所以我回来了。”
莫婉玉追问,“难道你想救这些人?”
“当然。”在莫婉玉不认同视线中,她低嗤一声,笑意浅淡,不达眼底,“我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泰阴城的疫病能有今日,是我一手造成。”
莫婉玉正想劝解姜去寒,这些人既有杀你之心,你又何必以德报怨,对自己没有分文好处。
听见姜大夫的话,她愣住,所有的话被迫停在喉间,又猛地咽了下去,一时间只觉得唇齿发干,脑中空荡荡一片,只能问出一句:“你做的?”
带着不可思议,带着惊叹。
姜去寒没有丝毫犹豫,“是。”
昔日她有多无助,她就让这些人也体验一下这种无助,还有濒死的感觉。
若不是她有九湘相助,她早就成了一抹冤魂。
二人找了个地方叙旧,姜去寒才得知,莫婉玉自那日过后,就被丈夫休弃,连孩子一同被赶出家门。
父家也嫌她丢人,收回嫁妆后,也将她赶出了家门。
所幸身上还有少许玉器装饰,又有当日一同站出来的妇人帮衬,日子过得也不算艰难。
说到这里,莫婉玉突然说了一句:“姜大夫医术真是高明,世间怕是无人能及。”
姜去寒不解地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莫婉玉真心实意道:“姜大夫有所不知,我们这些被您治过病的人,只有三两个人染上了疫病,剩下的人都身体健康。疫病在城中的发展情况您想必也知情,每家中只有一两个人没有染上,我们一致认为,这不是巧合。”
原来是这个。
这在姜去寒的预料之内,姜去寒没有太惊讶。
病邪病邪,疫病再怎么骇人,它也只是六淫邪气的一种,药物使用之后,在祛除邪气的同时,调整阴阳平衡,充足体内正气。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姜去寒思索着这一句话,是了,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她若强大,外邪再利害也不会伤及她身,如定安长公主那般。
她心中有了新的主意。
莫婉玉问:“姜大夫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姜去寒对着莫婉玉一笑:“没说什么,你们没有被疫病侵袭是个好事儿。就算疫病最终能被治好,那也是病,其中折磨不用承受再好不过。”
“另外三两人可能是当初我所用的药力不够,也可能是她们的病邪还没完全离开所致,不用忧心,过几日我会诊治。”
与莫婉玉分别之后,姜去寒找到了苻成,说出自己的主意。
“你想将你所做的所有事公之于众?”
苻成从椅子上站起来,踱步两圈后继续道,“万万不可。如今长公主是民心所向,若是将一切都公之于众,所有的事情都会被打乱,后果不堪设想。”
苻成不知道姜去寒为什么突然起了这个念头。
若姜去寒并未与她们为伍,姜去寒做什么她都管不着,也无权涉及,可现在姜去寒选择与她们为伍,为了大局着想,她必须制止姜去寒这个打算。
苻成面色严肃,姜去寒也知道这件事不能随心所欲,她道,“正是觉得这件事不妥,才找你商量。”
她只让世人看到了她的良善,却没让世人看到她值得畏惧的一面,这样的她就算收获了尊敬,别人也会觉得她是个软柿子,好欺负。
“既然苻将军不同意的话,我还有另一个要求。”
姜去寒退让一步,笑意盈盈。
苻成这才明白:“原来你早有算计。”
话是这么说,可苻成并不恼怒,她向来佩服有能力的人,只是跟着笑道,“也罢,这件事无伤大雅,你随性就好。”
约定的时间很快过去,朝中所谓的赈灾队伍始终没有到来。
三日前被苻成召集的将领们此时又聚集在这里,面色死灰,其中一人道:“将军,城内疫病蔓延……咳咳……有什么咳……对策……”
他们的视线探究地看向苻成,发亮的眼睛、没有疫病产生的潮红肤色、健实的身躯、有力的步伐,耳中传入的是她沉稳的呼吸,不像他们一般急促。
苻成精气十足,漂亮得如威风凛凛的狮王,还有她手下的女兵,没有一个人受疫病折磨,这让他们很是好奇。
生死面前,立场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
更何况,他们的帝王还是那么冷漠无情的一个东西,远远不及定安长公主,有脑子的人自会做出打算。
“有。”
苻成道,“自得知疫病的那一日起,我军中太医就在为这件事前后奔走,三日过去,也算有了点成效。”
见众人视线都盯着她,苻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旁人不知,你们是知道的,朝廷根本不打算派军医赈灾,本将军不得做好准备吗,嗯?”
苻成再一次提及此事,这十来位将领只觉得自己本就发热的脸像是被煮熟了一般,他们愧疚地错开视线,为三日前的倔强坚持而感到可笑。
其中一个不自然道:“那满城百姓就有救了!”
苻成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这十来位将领看出来了,心底一沉,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变数?
有一人小心翼翼道:“将军,还有什么问题?”
苻成语气散漫:“治病的法子是有,但百姓不一定能接受。”
“他们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将领不解。
这个将领还能沉住气,其他人就不行了:“能让疫病得到遏制,他们就算不接受也得接受,哪里有他们可挑选的份儿,不接受就去死。”
“……”
苻成靠在椅子上,指头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待众人安静,她才道:“你们可听说过,泰阴城中,曾经有一位名为姜去寒的女子?”
“姜去寒?这个名字好生熟悉。”
“我也记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有人问,“她是做什么的?”
“……”
“我想起来了!”其中一个人突然大声道,“几个月前泰阴出过一个妖女,你们可还有印象?那个妖女好像就叫姜去寒!”
他们驻在此地,每日很是无聊,只能听一些流言缓解。
他们看向苻成,“将军,您说的是这个吗?”
在众人的视线拥簇下,苻成点点头,眉头微挑。
“当日她被污蔑为妖女,即将处死时逃出泰阴,阴差阳错投入我的军营中,我见她医术了得,就将她留了下来,刚好在此处发挥了用处。”
苻成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急冲冲道:“将军,还不赶紧叫她出来给我们治病!”被疫病缠身可不好受。
“是啊是啊。”
附和声在撞上苻成逐渐变冷的神色时,逐渐低了下去。
这群将领面面厮觑,不知道他们刚刚说了什么话,惹得这位不满。
看着这群人,苻成凉凉笑道:“百姓可能介意她是妖女,不愿让她治病。但姜去寒呢?曾经被这群人当做妖女,险些命丧黄泉,她心中难道没有芥蒂吗?”
苻成有意加重声音,“你们看看自己刚刚对医家的态度可还有半点尊重?依本将军看,也没有必要劝说百姓向姜去寒认错,消解芥蒂,左右她也不是很想救这些人,你们还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
“不过是一个——!”
话没出口,戛然而止,他看见了苻成一寸寸沉下去的脸色。
见这人不继续了,苻成笑着问:“不过是什么?不过是一个女人吗?”
众人连赔笑都不敢。
苻成掀开眼皮,神色淡淡:“三日前我跟你们说的话,你们是忘了吗?不过三日而已,你们又忘记了自己是什么处境吗?”
“杖则二十,你自己去领罚,可别让本将军亲自动手。”
出言不逊的那人连忙下去,不敢多停留一分,谁不知道苻成苻将军是读书人的表象武将的身体,力能扛鼎,若是要她动手,他估计连十杖都撑不住。
众人心中一凛,神色恭敬。
苻成温和的那张脸和女子的身份,居然又让他们忘记了这个人当日是如何让他们畏惧和佩服的。
“末将知错。”
见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营帐里,苻成才收回视线,她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如何消解姜大夫心中的芥蒂,如何让百姓接受让姜大夫治病,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当日你们屠杀了那么百姓,这件事就当赎一部分罪了。”
有人迟疑道:“将军……”
苻成抬眼看去,“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就算有不敢有。
离开了苻成的营帐,众人聚在一起,面色扭曲在一起,这种事情怎么交给他们?他们这些手脚粗苯的人只适合打打仗,说服人这种事他们真的不擅长。
“这可怎么办?”
有人咬牙道:“先去找姜大夫问问吧。”
女兵的营地在城中的一块空地上,平时除了女兵,任何人都不被允许来此地。此时这几个将领只能在外面候着,等着别人通传姜去寒。
真是窝囊!
想到姜去寒能治他们的病,这点窝囊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嘴上忍不住责怪起来:“泰阴城这些百姓真是有毛病,无缘无故的,就把人当作妖女,真是害惨了他们,也害惨了我们。”
“谁说不是。”
意料之外的,姜去寒拒绝出现。
几个将领忙拦住通传的小兵,好声好气道:“你能不能再问问姜大夫,就说什么时候才愿意出来见我们一面。”
“是啊是啊。”
“这位将士,拜托你了。”
通传之人很快出现,她道:“姜大夫说,最近没有心情与人交谈,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说。”
“这怎么能等?”一个男将领大叫起来。
通传的女兵神色不动,退回了营地内,只留这几个人在原地抓耳挠腮。
“我们该怎么办?”
“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这么棘手的事情,怎么偏偏落到他们头上了。
“不如——”
说话人道:“我们将实情告知百姓,让他们来跟姜大夫认个错。姜大夫是一个人,不好劝,百姓是满城人,有人不同意,总有人会同意。”
其余几个人满面喜色,“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
一直跟踪他们的人将此事告知给苻成,苻成跟姜去寒正坐在营帐中听着受杖之人的惨叫声品茶,等人下去后苻成道:“皇帝不作为的事情,让这些人告知给百姓,比我们告知给百姓效果更好。”
不然她才不会多此一举,连番敲打。
“到时你有什么要求,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都会满足你。”
姜去寒浅笑不语,九湘在一旁连连点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再次见面,苻成给她的惊喜太多了。
苻成带来的热闹只在城中坚持了一天,泰阴城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寂静,这几日因疫病而死去的人又加了一些,实在无法热闹起来。
朝廷不是派遣了药草和太医到这里来吗?
这都多少日过去了,怎么还没有动静,再拖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乡亲们,我有一个事情要告诉大家。”
这十来个将领分为四组,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别告诉百姓们他们即将面临的事情。
“近几日城中是什么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朝廷并没有派遣太医和药草来赈灾。”
能在外走动的,都是些还有精力的人,闻言问道:“你这话是什么……咳咳……意思啊。”
真相大家都不愿承认。
对上这些充满了对生的渴望的一张张脸,这几个将领们忍不住叹息,心中对男帝又多了几分怨恨,何其冷漠和自私的一个人,他不配为万民之主!
但真相必须告诉这些百姓,否则无法逼迫这些人向姜去寒认错。
他们发自内心的义愤填膺道:“太医是假的,药材也是假的。朝廷嫌我们是污点,本就没打算救治我们!”
“咳咳……咳……”
或许是皇帝下令屠城一事在前,对皇帝失望了的他们对这个结果不算难以接受,这些日子里死了的那些人,有多少是没了盼头的,他们也说不上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些将领这个时候继续道:“大家安静,苻将军说,她那里还有办法,她不会让大家死在这里的,只是这件事需要各位父老乡亲的帮助。”
苻将军是什么人,与其接触过的他们十分清楚。
接下来他们都要仰仗苻成将军的鼻息,讨好上司是必要的一件事。
“什么?”
见到有转圜的余地,一双双眼睛都亮了起来,纷纷看向正说着话的将领们。
“你们可有注意到苻成将军部下的军队?苻成将军带了五千人进城,这五千人与我们每日接触,如今已三天有余,可她们没有一个人感染疫病。”
“你们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意味着疫病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意味着他们有救了!
意味着他们不会就这么死去!
“今日苻将军说,疫病有了救治的办法,但是,这件事需要你们的帮助。”
百姓顾不得说话,激动得纷纷点头。
“几个月前,有一个医家被你们认定为妖女,被处以火刑,有幸逃离,投入苻将军的麾下任军医一职。”
“这疫病的解决之法就是她琢磨出来的,她是——”
噗通。
在此起彼伏的心跳声中,百姓们听到了方才浮现于心头却不愿听到的名字:
“姜去寒。”